《怜香伴》北仲郎

247、第247章 夏日的风

　　夏日的风吹过蹲在房顶上擦汗的男子，吹过下面和泥灰的汉子，吹过刚把青瓦卸下车的小青年，吹过亲切的招呼他们过来喝水的老妇人，吹过青瓦顶上不知何时窜出来的野草，吹过院门口翠绿的垂柳，吹起了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袂，吹过孩童手中的纸风车，吹过孩童身后那条欢叫的小黑狗，也吹过楚北辰的眼，扯着他眼中的那两根无形的丝线落在青阳伞下拉开药箱的姑娘身上……

　　房顶上的汉子擦了一把汗，喊了一声，“楚县尉，您倒是上灰啊，我在这蹲半天了，这房顶还修不修？楚县尉，楚县尉……”

　　和灰的汉子拍了一下楚北辰的肩膀，“县尉，看啥呢，看的那么入神。”

　　“嗯？”楚北辰回过神来，憨憨一笑，“没什么，累了，站着歇会。要灰是吧，马上来。”

　　楚北辰将泥灰盛在灰篓里，一手扶梯，一手拎着灰篓一步步走上去，将灰篓放在屋顶上，转身，眼里的那两条无形的丝线又飘了起来。

　　明漫将手指搭在老汉的手腕上，低头凝思，不经意的一扭头，看见赤着脚，裤腿挽到腿弯，圆领袍的下摆掖在腰间，襻膊束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一顶黑色硬幞头下是一张微黑而憨憨的脸的楚北辰。

　　明漫收回视线，详细询问了老汉些问题，心中便有了计较，提笔写下药方交给芝兰，芝兰对照着方子，在从王府带来的众多药材中，一样一样的找出来，逐一放在戥子上秤好分包，一切弄好后交给了老汉。

　　临近中午，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少，明漫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揉了一下腰，坐的太久了，腰身都僵了。两名府卫捧着包子跑过来，“明大夫，刚出笼的包子，趁热吃。”

　　新鲜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明漫和芝兰擦了擦手，拿了几个包子，坐在诊摊旁小口小口的吃着。忽然，芝兰皱起了眉头，用手轻轻拍打着胸口。明漫笑道：“噎着了？”她将水囊递给芝兰，“小口喝……”也许是惦着水囊的分量不对，她晃了晃，水没了。

　　芝兰摆摆手，“没事，没事，咽下去了。”

　　明漫起身想要去老妇人家讨点水，谁知楚北辰已经穿戴整齐的，提着水壶，手里还端着几个碗向这边走过来。

　　壮硕的身体遮住了摊子上的阳光，楚北辰将东西放下，作揖道：“四平县县尉楚北辰见过明大夫，叶二小姐。”

　　“你认识我？”明漫问道。

　　“明大夫大名如雷贯耳，只不过，在下今日才有幸得见。”

　　芝兰撇了一眼楚北辰，脑子飞快转动着，很快便恍然大悟，在一味居，他的那一拳打在了周秀才的鼻子上，而且两人还曾议亲。楚北辰将水注入碗中，端给了明漫，府卫，最后一碗，他小心翼翼的递给了芝兰。

　　明漫将包子推到他面前，“楚县尉还没用午饭吧，如不嫌弃，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

　　楚北辰拱手道：“多谢明大夫好意，我带了干粮。”

　　“你们这是？”明漫指了指老妇人的家。

　　“哦，徐大娘家的屋顶有些漏雨，夏日雨多，不及时修缮，会越漏越厉害。正好，今日衙内无事，我带一班兄弟过来帮着修一下。”

　　明漫赞赏的点点头，“夏日酷热难耐，你们在烈日下干活，可熬些绿豆汤，我这里也有解暑的草药可配花果煎煮，对祛暑有奇效，一会我给你包点。如果嫌煎煮麻烦，也可摘一下紫苏熬水，日常饮用便可。”

　　“多谢明大夫。”楚北辰问：“明大夫要在四平县待几日？如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不准，没人来看诊我们就回了。”

　　“客套话在下就不说了。楚北辰替四平百姓谢明大夫大义。”

　　明漫浅浅一笑，“不是不说客套话吗？”

　　“哈哈哈……”楚北辰爽朗的笑起来。

　　当楚北辰又挽起裤腿的时候，芝兰也吃完了包子，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跟明漫说道：“漫姐，县尉还能放下架子给老百姓修房子？”

　　明漫笑道：“那不摆着一个现成的吗，看到他不就知道了吗。”明漫看了看楚北辰，又看了看芝兰，“他是不是那个跟你议过亲，还帮你教训了一下周秀才的那个楚举子？”

　　“嗯。”芝兰痛快的承认道：“就是他。没想到他竟成了四平县的县尉，明川太小了，这都能碰上。”

　　明漫眼中带着笑意问：“怎么，怕见面尴尬？”

　　“有什么可尴尬的，难道退亲了我就得躲着他走？亲事不成也不能成为仇人吧。他都不觉得尴尬，我就更不觉得难为情了。”

　　“那倒是，听其言谈，是个爽利的男人，心里没那么弯弯绕绕。”

　　当天，徐大娘家的屋顶就修好了，芝兰以为楚北辰不会出现了，谁知，一连几天，他都准时在中午拎着水端着碗出现，下午还会跑来帮忙收摊，期间还能跟明漫闲谈几句。

　　在回王府的路上，芝兰打趣道：“漫姐，楚北辰那么殷勤，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明漫被芝兰逗笑了，戳了一下她额头，“我都四十岁了，他才几岁，他看上我一脸褶子还是看上我头上渐生的华发？”

　　芝兰也笑了，撒娇的说道：“漫姐，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哪里就一脸褶子了，你的脸比小姑娘的还要细嫩呢，头上也没白发啊。我要是个男人，我一定追你，就算比我大，我也追。”

　　“可惜你不是男人……”明漫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芝兰将两手一摊，耸了一下肩膀，“那就万事具休了……”

　　“我看啊，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芝兰没听清楚，“你说他是什么？”

　　“你猜。”

　　“漫姐……”马车里一阵阵的欢笑声，太阳悄悄的躲去地平线，空气一下凉爽了许多，掌灯的时候，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不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楚北辰出现在了王府门前，将一个食盒交给门房，又说了几句话后骑上马离开。很快，食盒摆到了明漫面前，据管事的说是四平县县尉楚北辰为了感谢明大夫和叶家二小姐给四平县老百姓送医送药，所以请母亲烙了苋菜饼送来，还说苋菜虽是野菜但烙成饼很好吃，让二人尝个鲜。本以为谢一次也就够了，没想到楚北辰谢上瘾了，隔三差五，不是马齿苋蒸包就是地皮菜包子，后来还送来两个软垫，上面缝上了一层软席，说是出门义诊的时候可以垫在凳子上……

　　一来二去，就连秋予都觉得不是单纯的感谢这么简单，这天她沾光吃了一个马齿苋的包子，夸这包子好吃的同时问：“漫姐，楚县尉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啊？”

　　明漫将包子塞到秋予嘴里，“好吃就多吃一个。堵住你的嘴，省的你调侃我。”

　　秋予拿开包子，认真的说道：“这怎么是调侃呢，我可是很正经的。”

　　“你啊，平时看事都很准，今天是怎么了，你仔细想想，楚县尉到底对谁有意！”

　　“谁啊？漫姐，我可是已经嫁人了，要是大菽知道还不拿着双剑去砍他！”

　　“哈哈哈……”明漫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啊，俩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敢在这胡说八道，小心稷菽回来我给你告状。”

　　“谁让你让我猜谜了，我猜不出来才乱说一气的。”

　　明漫指了指院中陪孩子玩耍的芝兰，“你没听楚北辰每次送来东西都说是给我和叶家二小姐的吗？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芝兰。”

　　“啊……”秋予赶忙伸长脖子看向芝兰，有些不敢相信，“他看上芝兰了？”

　　“八九不离十。秋予，芝兰的好事将近了。”

　　“可芝兰的事……”秋予摇摇头，“咱们可不敢乱点鸳鸯谱，否则会闹笑话的。”

　　“那还不简单，等楚北辰再来，你可以亲自问问啊。”

　　等楚北辰再拿着食盒来的时候，门房叫住了他，“楚县尉，世子妃要见你。”

　　会客厅里，楚北辰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在椅子上。秋予与他闲聊几句就进入正题，“楚县尉，有一事我想亲口问问你，望你如实回答。”

　　楚北辰起身拱手道：“世子妃请问，北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大夫是世子和我极为敬重的姐姐，你几次三番带着礼物来感谢她，在我看来远远超过了感谢的范围，你的心意到底是感谢还是另有他想？”

　　楚北辰闻言，脸上明显的有了紧张之色，他躬身道：“世子妃明鉴，北辰对明大夫只有敬重之心，绝不敢他想。北辰……”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的抬起头，“世子妃，北辰喜欢令妹。”

　　明漫还真的猜对了！秋予愣了一会，缓缓的说道：“你与我妹妹曾议过亲，叶家为何退亲，你应该也知道个大概。我妹妹的事并非传闻那么简单，如果你知道了全部真相，还能说出喜欢她的话吗？所以，我不能因为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句喜欢她我就将妹妹许配给你。”

　　楚北辰长揖不起，“殿下，不管真相如何，我楚北辰喜欢的都是二小姐这个人，而不是在意她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