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北仲郎

231、第231章 人心叵测

　　秋闱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随着贡院大门打开，学子们如潮水汹涌而来又如退潮一般，很快，贡院门前空无一人。随之热闹起来的是明川城的大小酒楼、酒馆。缩在号房里九天的学子们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于是，有钱的去酒楼，没钱的走进小酒馆，要上两文钱一碗的劣酒，要一碟子胡豆，去他娘的功名，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秦耀辉负箧曳屣，垂头丧气的走在街上，他考了三场，不如说是煎熬了九天，夕阳把他的身影拉长，他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影子，烦躁的踢了一下，刚要开口咒骂，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秦兄，秦兄留步。”

　　不用回头看，他就知道是那几个和狗皮膏药似的同窗，其实他不喜欢他们，只是喜欢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喜欢他们的奉承，喜欢他们眼神中的羡慕，在他们跟前，他就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秦耀辉转身，挤出一丝笑容，装作轻松的说道：“各位兄长考的如何？”

　　“过分了，过分了哈。”周秀才亲切的搂着秦耀辉的肩膀，“扎我们的心是吧，考完了就别再问了，找个地方大醉一场，醒了再战三年，哈哈哈……”

　　孙秀才将秦耀辉的书箱背在自己的肩头，“对啊，啥也别说，今晚只谈风月，不说功名，走，老地方走起。”

　　吴秀才嘟囔着，“啃了九天的干饼，喝了九天的凉水，肠子拧不出一滴油水，是该大吃大喝一场祭祭五脏庙。别废话了，去晚了可就没位子了。”秦耀辉捏捏腰间的荷包，看来今晚又要大出血了……

　　夜深了，店小二打着哈欠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秦耀辉出了酒楼就扶着墙呕吐不止，吴秀才拍着他的背，口齿不清的说：“白吃了，浪费了好酒好肉，你个没出息的，咋还能吐呢，瞧我……哇……”

　　“哈哈哈……”孙秀才笑的蹲在了地上，“都不中用。唉……都不中用……唉，我都不敢回家，怕老爹问，老娘问，儿啊，你考的咋样？你都考了三回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再考不中就土里刨食吧，家里好歹有几亩薄田……唉，也不知道这辈子你还能娶个媳妇不，老孙家的香火难道要断了……”

　　吴秀才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他靠着墙角坐下，擦了擦嘴说道：“都他娘的一个样，还是秦兄命好，有个有钱的亲戚，还有个有钱有势的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又是给他银子，又是给他玉锁的，咱们有父有母又能怎样，还不是穷得叮当响，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要求我们一定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咸鱼还想翻身，笑话……”

　　“寒门出贵子？这是谁说的？”孙秀才拍拍身上的衣服，“娘的，就咱们这个熊样，读了书也不是贵子！什么是贵子，那得是秦兄这样的，有人托举啊，家世，银子，人脉源源不断。没人托举，读一辈子书也读不出个花来，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娘的，眼都快读花了，银无一两，房无一间，小娘们更是摸都摸不着。我说秦兄，打铁要趁热，到了嘴边的肥肉要快点吃，小心你的女人被人抢走了……这年头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何况还没煮呢……”

　　秦耀辉靠着墙，闭着眼，看似像是睡着了，可他们的话一个字不漏的听进了耳朵里，是啊，这年头煮熟的鸭子都会飞……

　　一身的酒气回到秦家，秦老爷在院子里黑着脸等他。他强迫自己站稳，比划了半天才把手抱在一起，作了个揖差点栽过去，“秦老爷，耀辉回来了。”

　　“亏你还是读书人，喝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别在这丢人了，还不快回房！”秦老爷拂袖而去。秦耀辉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床上呼呼大睡。

　　大越太子寝殿，宋音柔软的胳膊挂在萧云翼的脖子上。萧云翼满头大汗的躺在床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显然是两人刚经历了一场酣战。宋音擦着他的汗，嘴角挂着满足的笑问：“太子，你今晚是怎么了？平时你可没这么急切。”

　　“不喜欢吗？”萧云翼望着帐幔上的蝴蝶问。

　　“喜欢，太子怎样我都喜欢，就是感觉有些不一样。”

　　“父皇龙体欠安？”

　　“太子说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就是了。”

　　“太医说需要注意什么吗？”

　　宋音嘴角泛起诡异的笑，“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无非是不能动怒，不能激动，按时用药，再就是切记操劳，唉，父皇日理万机，的确太过操劳了……”

　　“哼，我看他是在床上操劳太甚了。”

　　宋音很满意他的反应，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听说最近深得陛下宠爱的是个叫李达的人，前些日子还撒娇的跟陛下讨要什么恩旨呢。”

　　“什么恩旨？”

　　“也没什么，无非是怕陛下百年后，他们那些人下场凄凉呗，所以求陛下下旨准他们陪葬，陛下很感动呢，说会安排好他们。不过，依臣妾看，这是以退为进呢，装的深情一片，实际上就等着陛下说那句话呢，他们才舍不得死呢。”

　　萧云翼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只蝴蝶……翼儿……翼儿，快看，蝴蝶……那是母亲的声音，那个模糊的身影将蝴蝶捧在手心里，跑到儿子面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张开手，蝴蝶忽闪着翅膀飞了……

　　司马亭搞不明白，为什么萧云翼不但不杀他，还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只不过，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巴掌大的院子里。如今的他已经换下破烂衣衫，换上绫罗绸缎，蓬乱的头发经过专人打理束起了冠发。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既厌恶又感慨，厌恶是因为那段受尽屈辱的日子，感慨的是，自己年过半百，打扮好了，还是温润儒雅……

　　既来之则安之，搞不明白萧云翼的用意那就不搞，有吃有喝有太阳晒，总比整日在外讨饭要好的多吧。既然暂时死不了就先享受着这一切。他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指着天开始一天一骂：“你个老杂毛，你离断子绝孙不远了，你大儿子死了吧，你小儿子也是个短命相！老畜牲，你克妻克子克孙子，你们萧氏一族早晚都会被你克死，等他们都死绝了，老天爷就打个闪劈死你，你不得好死……”

　　桂花飘香时，贡院放榜日，一大早秦老爷就派两个小厮跟着秦耀辉去看榜。秦耀辉知道自己这次指定是会落榜，因此磨磨蹭蹭的不肯出门。秦老爷急了，大声呵斥着，“还不快去，端什么架子呢？好好好，端架子是吧，来人，套车，送秦大秀才去看榜。”

　　秦耀辉来到贡院门前，让他意外的是，叶奉朝竟然也来了，两人一对视，奉朝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身旁的两个秦家小厮恭敬的喊他少爷便拂袖而去。小厮们虽然不解，但也顾不得着许多，看榜要紧。他俩抬着脑袋愣是把榜上上下下看了三遍也没找到秦耀辉的名字。他俩鄙夷的撇着嘴，冷冷的说道：“秦大秀才，回吧，老爷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好消息’这三个字咬的特别清楚，秦耀辉脸色铁青，恼羞成怒，转身揪住他俩的衣领就要动手，但余光瞥见周、孙、吴三个同窗挤在人群里冲他招手，他赶忙放下手，冲出人群，跳上马车，灰溜溜的走了。

　　秦老爷狠狠一拍桌子，茶碗叮当蹦老高，“秦耀辉，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每月还有银子供着你花，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连个举人都考不中，你别跟我说还有下次，告诉你，没下次了！秦家不养闲人，你若是还想在秦家待着，就去铺子里干活挣饭钱，你若想离开秦家，老爷我也不拦着，你现在就可以卷铺盖卷走。”

　　秦耀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紧握住了拳头，好一会，他松开了手，扑通跪在地上，“老爷，耀辉让您失望了，请您别赶我走，我去铺子里干活，干什么都行，只求您赏口饭吃，老爷，离开了秦家我能去哪？老爷……”他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秦老爷刚想开口骂，秦夫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秦老爷想了想，站起身来，“罢了，你先回房，明天我让人带你去铺子里，至于干什么活，让掌柜的安排吧。”

　　秦耀辉千恩万谢的磕了几个头走了，秦老爷这才问夫人，“你拉我作甚？那兔崽子不该骂吗？他若是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也不至于落榜啊，可他干了什么，整日花天酒地充大爷，气死我了！”

　　秦夫人叹了口气，“老爷，他终究不是咱的孩子，你骂他嘴上是痛快了，可是，人心叵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若把他逼急了，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有损秦家的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其实我盼着他自愿离开秦家，可你偏偏把他安置在铺子里，再赶他走就不好了，也罢，就让他在铺子干活吧，可是你得跟掌柜的说，多注意着他点，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一看到他我就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