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伴》北仲郎

1、第一章 柳稷菽

　　帝都朗城，甚至整个大宣国，说起琴瑟和鸣，伉俪情深，那当属安平王与王妃了。为什么这么说，简单，安平王柳承义与王妃李望舒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起长大。似乎整个朗城都见证了他们的成长，相爱，继而成亲。

　　大宣国如今的一国之主是柳承义的一奶同胞，也是他的兄长，宣帝柳承礼。在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安平王妃的父亲李康作为皇子们的师傅，每日在上书房讲经传道，而幼年的李望舒获恩，特许随父入宫，旁听其父讲学。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子们身后的小跟屁虫长大了，柳承义也退却了青涩，有了少年郎的样子，懵懂的爱情也悄然而至。

　　成亲那一晚，李望舒羞涩的问：“为什么是我？”

　　柳承义搔着后脑勺，憨憨而言：“我就看着你好，有你，眼里便容不下别人，心里更是装不下别的女子。”

　　说起他们的婚事，没有任何波折，先宣帝欲给柳承义指婚，候选人写满了一页纸笺，李望舒的名字却不在其列，只因其父李康的品级不够。柳承义看着那一堆陌生的名字，坚定的说出在心里呼唤了无数次的人，他说：“父皇，儿臣已有意中人，既然给儿子指婚，那就请父皇指儿臣想娶之人。”

　　先宣帝一脸诧异，良久问：“皇儿，你属意谁？”

　　“上书房师傅李康之女李望舒。”

　　先宣帝来了兴致，捋了把胡子，“朕记得李康之女自及笄之后就不来宫中，你俩……”他故意拖起了长腔。

　　柳承义噗通跪下，“父皇，李康是儿臣的师傅，年节时，儿臣都会去府上拜访，偶尔会见到李望舒，但请父皇相信，儿臣与她只是浅浅几句话，就算儿臣再想娶她为妻，也恪守礼仪，懂得分寸，发乎情止乎礼。”

　　先宣帝闻言，哈哈一笑，“好个发乎情止乎礼，这门亲事，朕准了！”

　　或许是高兴来得太快，柳承义忘记了呼吸，呆在那里，亏了已经被册立为太子的柳承礼推了他一把，轻声提醒这个王弟谢恩……

　　后来的事就按部就班的发生着，太常寺选黄道吉日，三书六礼等等，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入了洞房。自成亲后，整个安平王府充满着爱的酸臭味，除了王妃李望舒，柳承义就连母蚊子都瞧着碍眼，在爱的滋润下，王妃日渐圆润，对，她身体里孕育着小生命，次年，爱的结晶诞生了，是个女儿。

　　王爷抱着襁褓里不哭不闹的婴儿，热泪盈眶，他说：“儿啊，有了你，为父的人生圆满了，你就叫小满吧，人生小满胜万全。”

　　王妃虚弱的挪动身子，温柔一笑：“咱的女儿叫柳小满吗？小名浑叫着还行，大名嘛，还是大气一点的好。”

　　王爷擦了擦泪，揽过王妃，柔声说道：“小满生在社稷安稳，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的年代，那就叫稷菽吧。”

　　自此，大宣国多了一个生命，一位传奇女子，柳稷菽，她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朗城诞生了一个女婴，柳稷菽是也。

　　人生小满胜万全，这位小名叫小满的女婴的到来给这个皇亲贵胄之家添加了无数的欢乐。三年后，先宣帝驾崩，全国举哀。丧期一过，安平王柳承义就番戍边，举家北迁。

　　京城规矩多，而皇族的规矩更多，不似千里之外的边城，那里虽说冷了点，可一路上的名山大川让这位不到四岁的小姑娘如挣脱了束缚的小鹰，终于在与父亲共骑的马背上张开了双臂，迎接扑面而来的风，迎接未来更广阔的天地，也迎来了心胸开阔的自己。

　　其实就番并不是现宣帝的旨意，他实是舍不得这位胞弟。已经升为太后的母亲一生育有两子，可先帝的儿子不止这两位。成家生子封王并入朝理事的还有两位，分别是柳承廉和柳承贤。剩下的，闲散王爷而已。

　　如今的宣帝想着，新朝甫始，身边缺少心腹之人，而这个人，一母同胞是最合适的，虽说另两位弟弟也是亲的，可独憾不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就给信任减了几分。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不舍柳承义北迁。

　　柳承义为何执意就番，那还得从无子说起。作为风光无限，大有作为的王爷，皇亲贵胄，自然是子嗣越多越好，而他成亲至今只小满一女。王妃像被封了肚子一样，三年来再无怀孕迹象。

　　王妃深知有没有子嗣，关系到将来王府的传承，要知道，袭爵不是简单的事，皇家对承爵早有定义，曰：凡有爵之家，若无子嗣承袭，酌情，或可改宗族继之，或可夺爵之。说白了就是，柳承义若无儿子，那么他这个安平王的封号以及这个封号带来的所有福利要想保留，那么可在宗族里过继一个子侄，如不过继，那么不好意思，这个王号就彻底消失，自此世上再无安平王传承下去。

　　就因为这个封号，如今的太后，皇帝，都劝柳承义纳侧妃，开枝散叶。就连王妃本人都心怀愧疚，偷偷物色能入住王府可做侧妃的人选。没想到的是，柳承义异常排斥，委婉拒绝了母亲及兄长的好意，还坚定的对王妃说：“为夫非贪花之人，世人常羡慕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我已如愿，至于子嗣，你生小满时伤了身，不再有孕，这不是憾事，我已有一女，我们好好教养，将来她未必不如男儿！难道我为了一个王位，就要违背我的初衷？身后事，谁料得到？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若归天，王府传承与否，子孙安好与否，你我看不到了，何必为看不到的事而伤了你我夫妻之情？”

　　离京前，王妃与闺中蜜友说起此事，那闺蜜一脸羡慕的说道：“王爷真是爱惨了你，他执意就番就是想彻底断了太后的念想吧。也好，外面天高海阔的，总比我们这些所谓的贵妇人，一辈子窝在庭院里，看着头上那一小片天来得好……”

　　安平王柳承义举家就番了，在一年四季分明的明川城。在这个边陲之城，柳稷菽撒着欢的成长着。

　　四岁生日，王妃摆了简单的家宴，面对着桌上的菜肴，柳稷菽却吵嚷着要父亲杯中酒。王妃柔声道：“满儿，你还小，又是女子，这杯中之物，不尝也罢。”

　　柳稷菽小嘴一撅，委屈巴巴的看着父亲，“父王，满儿可是您亲生？”

　　王爷一脸诧异，“那是自然，我儿为何如此一问？”

　　“父王乃当世豪杰，武能提枪跨马，征战沙场，文能说古论今，安邦定国，我是父王之女，虽不得男儿身，但，一身皆是父王之血，您是榜样，我自是要有您的风骨，文武虽未习得您的精髓，可骨子里总有那么一股子劲，有一天要与您比肩，这些是您的血脉带给我的。想要喝酒自然也是您的血脉带给女儿的，所以，请父王母妃不要说我小小年纪贪杯了，酒嘛消遣之物，我陪父王小酌怡情有何不可？”

　　柳承义闻言哈哈一笑，扭头对王妃说：“望舒，瞧见了吗，这孩子为了喝口酒，先是一顿马屁拍的震天响，后又把血脉搬上来了，合着今天要不给她口酒喝，她就不是我亲生的了？”

　　王妃抿嘴一笑，继而嗔怪的看了一眼柳稷菽，“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这酒你也不能喝，才几岁啊……”

　　王爷大手一摆，“无妨无妨，想尝试就尝试，哪那么多规矩，真性情之人，洒脱之人，不拘小节。但是，满儿你要记得，不拘小节不代表没有底线，酒可以喝，然，喝者有度，你可明白？”

　　柳稷菽一脸肃然，稚嫩之声骤起，“那是自然，女儿见过宿醉街头冻死之人，见过贪杯误事之人，见过借酒闹事之人，自知美酒虽好，切勿贪杯的道理，女儿有度。”

　　王爷听此言，一脸欣慰，“我儿自小明理知理，有女如此，为父甚是欣慰。来，你我父女共饮此杯。”

　　柳稷菽小脸绯红回到自己的小书房，摊开宣纸，若有所思。一路跟随的四个贴身丫头中的霓裳问：“郡主要写字？霓裳给您研磨？”

　　“嗯，斗笔。”

　　“呃……”清影吐了一下舌头，小声嘟囔，“小楷还没写好就斗笔？喝了杯酒就醉的这么厉害了？“

　　柳稷菽拿起斗笔，在宣纸上比划着，头也不抬的说道：“清影姐，我可是都听到了！不给我鼓劲反而泄我的气，要造反啊，罚你今晚不许吃夜宵。”

　　清影的脸抽抽了，瞪了一眼偷笑的霓裳、莺歌、红缨，“你们就知道笑，都不劝着小主子点，那么大的笔，那么小的手，握都握不住，伤了腕子怎么是好？”

　　“长枪我都舞得了，区区一支笔岂能伤我！”柳稷菽不屑的沾满浓墨，凝神静气，一笔落下无比丝滑，片刻满意的放下笔，拍了拍小手，“清影姐，不罚你的夜宵了，罚你把我的字裱起来，挂在墙上。”

　　四个丫头探头一瞧，满纸的墨，仔细辨认才认出，纸书：不拘小节、而守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