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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牺牲之后 “三天前 ...

  •   金光消散后的山谷,死寂得可怕。

      风停止了,鸟兽绝迹,连潭水都平静得像一块黑玉。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圣血气息,证明那个少女曾经存在过。

      苏知浅第一个冲上石台。她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触摸着冰凉的岩石表面,那里还残留着梨光最后一丝温度,正迅速消散。

      “梨光……”她声音嘶哑。
      顾舒白缓缓走上石台,每一步都沉重如铁。他看着空荡荡的石台中央,那里本该站着那个总是温声细语、眼神清亮的姑娘。就在几天前,她还在揽月阁的庭院里,笑着说等回来有话要说。

      而现在,她连尸骨都没留下。

      “陛下!”周文渊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带着焦急:“外面的信徒已经清理干净,但李崇文他……他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顾舒白猛然转身:“死了?”

      “还有一口气,但毒性剧烈,怕是……”周文渊低头:“臣已命人紧急救治。”

      “带过来。”顾舒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影卫架着李崇文来到石台下。这位三朝元老此刻狼狈不堪:黑袍破损,嘴角流着黑血,眼神涣散,但嘴角仍挂着癫狂的笑。

      “陛下……看到了吗……”他断断续续地说:“圣血传人……死了……天门……终将开启……”

      顾舒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教导自己治国之道的老师:“为什么?”

      “为……为了……新世界……”李崇文咳出一口黑血:“这个王朝……腐烂了……从根子上……烂透了……只有混沌……才能洗净一切……”

      “所以你勾结长公主,勾结北域,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

      “牺……牺牲……是必要的……”李崇文眼神开始涣散:“陛下……你太……太软弱了……成不了……大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断了气。

      顾舒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逝者哀歌。

      “陛下,”苏知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们……该回去了。”

      她的眼睛红肿,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强行压抑的平静。顾舒白看着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心疼。这一路走来,她陪他经历了太多生死,而这一次,失去的是如同妹妹般的梨光。

      “知浅,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苏知浅摇头,眼泪却再次滑落:“是那些人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但梨光她……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她转身,从石台上拾起一样东西,是梨光留下的那枚白巫圣女银簪。簪子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留下了这个。”苏知浅将银簪紧紧握在手中,“我们带她回家。”

      ……

      回京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

      货船依旧平稳,运河依旧宁静,但船舱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顾舒白和苏知浅相对无言,各自望着窗外的流水。十二名影卫守在船舱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三日后,船抵京城。

      码头上有锦衣卫等候,为首的是沈傲。他看到顾舒白和苏知浅下船时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再看到周文渊手中捧着的那个素白包裹,里面是梨光的银簪和衣冠,更是脸色煞白。

      “陛下……”沈傲单膝跪地:“臣……有罪。未能察觉李崇文的阴谋,让郡主……”

      “起来。”顾舒白扶起他:“不是你的错。李崇文隐藏得太深,连朕都被蒙蔽了。”

      他顿了顿:“京城情况如何?”

      “三皇子已被控制。”沈傲低声道:“言卿王爷在得知邙山消息后,亲自带兵围了三皇子府,将府中所有人羁押。现在……王爷在揽月阁。”

      顾舒白闭了闭眼:“朕知道了。你先带周大人去安顿,安排李崇文案的后续。朕……去揽月阁。”

      “臣遵命。”

      皇宫,揽月阁。

      这里还保持着梨光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未合上的古籍,窗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院中那株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顾言卿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拿着梨光临走前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披风。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言卿。”顾舒白走进院子。

      顾言卿没有抬头,声音沙哑:“皇兄……她真的……回不来了?”

      顾舒白在他身边坐下,将那个素白包裹放在石桌上:“这是她的遗物。”

      顾言卿的手颤抖着,慢慢打开包裹。银簪、圣血古籍、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那是他去年去护国寺为她求的,她一直贴身戴着。

      “她说……等回来有话要对我说。”顾言卿看着平安符,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也准备好了答案……可是她……她不给我机会了……”

      苏知浅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她走上前,轻轻抱住顾言卿的肩膀:“言卿,梨光她……走得很英勇。她封印了天门,救了无数人。”

      “我不要她英勇!”顾言卿第一次失控地喊出来:“我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宫女,哪怕她永远不敢抬头看人……我只要她活着!”

      他伏在石桌上,痛哭失声。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王爷,此刻哭得像一个失去所有的孩子。

      顾舒白和苏知浅静静陪着他,任由他宣泄悲痛。秋风萧瑟,吹落最后几片梨叶,落在顾言卿颤抖的肩头。

      许久,顾言卿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皇兄,”他站起身,“李崇文案,请交给我来审理。三哥那边……也交给我。”

      “言卿,你……”

      “我没事。”顾言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梨光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白费。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拿起石桌上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哭了。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担起我该担的责任。直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牺牲无辜之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揽月阁,背影笔直,却透着彻骨的孤寂。

      苏知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陛下,言卿他……变了。”

      “是长大了。”顾舒白叹息:“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两人并肩站在梨树下,看着满院萧瑟。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梨光的事,要公布吗?”苏知浅问。

      顾舒白沉默片刻:“以‘□□郡主病逝’的名义发丧吧。真正的功绩和牺牲……就记在史书里,让后人评判。”

      他看向苏知浅:“知浅,朕累了。真的累了。”

      苏知浅握住他的手:“那就休息一会儿。我陪着你。”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揽月阁里点起了灯,但那个温婉的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

      梨光的丧仪办得很隆重。

      按郡主规格,停灵七日,百官吊唁。灵堂设在揽月阁,棺椁中只有衣冠和遗物。来吊唁的人很多,有真心哀悼的,也有做表面文章的。顾言卿以“兄长”身份主持丧仪,全程冷静自持,礼仪周到得挑不出任何错处,但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光彩。

      第七日,梨光下葬邙山皇陵区,谥号“贞烈”。墓碑上刻着顾舒白亲笔题写的墓志铭:“以身镇天门,以魂守苍生。”

      葬礼结束后,朝堂清洗正式开始。

      顾言卿以雷霆手段审理李崇文案。锦衣卫、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查出的罪证触目惊心:贪污军饷、私通敌国、利用慈济堂残害百姓、策划寒山寺血祭……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牵涉其中的官员多达四十七人,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知府,甚至还有两位郡王。顾言卿没有手软,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一时间,京城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囚车络绎不绝地出城。

      三皇子顾舒衡的案子更复杂。他是皇室血脉,不能简单处置。顾舒白亲自审问,在锦衣卫的地牢里,兄弟俩面对面坐了一夜。

      “老三,朕给过你机会。”顾舒白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父皇驾崩,你若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

      顾舒衡被铁链锁着,却依旧桀骜:“安分守己?然后像老五那样,做个闲散王爷,混吃等死?皇兄,我也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你就高高在上?”

      “所以你就勾结李崇文,勾结噬灵信徒,甚至不惜牺牲江南数十万百姓?”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顾舒衡冷笑:“若是我赢了,史书会怎么写?是‘三皇子拨乱反正,清除昏君’!皇兄,你不过是运气好,有个圣血传人替你送死罢了。”

      提到梨光,顾舒白眼中寒光一闪:“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顾舒衡毫不在意:“皇兄当年登基,不也踩着兄弟的血吗?老二是怎么死的?老四是怎么被贬的?咱们谁都别说谁干净。”

      顾舒白沉默良久,站起身:“朕不会杀你。但从此以后,你就在这地牢里,好好反省吧。”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顾舒衡的狂笑:“皇兄!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混沌终将降临!天门终将开启!你挡不住的!”

      地牢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走出地牢时,天已微亮。顾言卿等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皇兄,李崇文在京城的势力基本肃清了。但江南那边……还有麻烦。”

      顾舒白接过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江南的豪绅、官员、漕运把头。

      “李崇文这些年通过漕运转移了大量财富,这些钱现在下落不明。”顾言卿道:“而且江南还有不少噬灵信徒的据点,必须尽快清除。”

      “朕亲自去。”顾舒白做了决定:“江南是大盛粮仓,不能乱。你留守京城,继续清理朝中余孽。”

      “皇兄,你的安全……”

      “有知浅和影卫在,没事。”顾舒白拍拍他的肩:“言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江南事了,朕给你放个长假,好好休息。”

      顾言卿摇头:“我不需要休息。皇兄,梨光的仇还没报完。那些逃到江南的余孽……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他的眼神平静,但顾舒白能看见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恨意。

      “好。”顾舒白最终点头:“那你随朕一起去江南。”

      十日后,御驾再次离京,这次是公开南巡。随行的除了顾舒白、苏知浅、顾言卿,还有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赵无忌,以及三千禁军精锐。

      江南的秋天,比北方温润许多。运河两岸稻田金黄,渔歌唱晚,看上去一派祥和。但顾舒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船队抵达扬州时,当地官员早早候在码头迎接。为首的扬州知府是个圆滑的中年人,姓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陛下亲临,扬州蓬荜生辉!臣已备好行宫,请陛下歇息。”

      顾舒白淡淡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住进行宫。当夜,钱知府设宴接风,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太平盛世。

      但宴席进行到一半,变故突生。

      一个舞女突然从袖中抽出匕首,直刺顾舒白,同时,四周的乐师、仆从也纷纷暴起,亮出兵器——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护驾!”赵无忌厉喝,拔刀挡住最先冲来的刺客。

      禁军迅速结阵,与刺客战作一团。宴席顿时大乱,官员们惊慌逃窜,杯盘碎裂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顾舒白将苏知浅护在身后,剑已出鞘。顾言卿也拔剑护卫在侧,眼神冷厉。

      这些刺客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但禁军精锐更胜一筹,很快控制住局面。半柱香后,刺客死伤大半,剩下的被生擒。

      那个舞女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想扑向顾舒白。顾言卿走上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纱,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充满仇恨。

      “为什么行刺?”顾言卿冷声问。

      女子啐了一口:“狗皇帝!害死我爹娘!我要报仇!”

      “你爹娘是谁?”

      “江南慈济堂的管事!”女子嘶声道:“长公主说他们是病死的,但我知道……是被你们害死的!”

      顾言卿皱眉,看向钱知府。钱知府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地:“陛下!臣……臣不知情啊!这些刺客……臣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顾舒白冷笑:“刺客混入接风宴的舞乐班子,你这个知府会不知道?钱大人,你是把朕当傻子吗?”

      他一挥手:“拿下!彻查扬州府!”

      钱知府还想狡辩,已被锦衣卫拖了下去。那女子也被押走,临行前仍死死瞪着顾舒白,眼中恨意滔天。

      宴席匆匆结束。行宫内,顾舒白、苏知浅、顾言卿、赵无忌紧急商议。

      “刺客是慈济堂遗孤,被仇恨蒙蔽,成了噬灵信徒的工具。”苏知浅分析:“但能混入接风宴,肯定有内应。钱知府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赵无忌道:“臣已派人搜查知府衙门,相信很快会有结果。但陛下,江南官场恐怕已经烂透了。这次刺杀,可能只是个开始。”

      顾言卿忽然开口:“皇兄,让我去审那个舞女。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顾舒白看着他,最终点头:“去吧。但记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臣弟明白。”

      顾言卿离开后,赵无忌也告退去布置防务。殿内只剩顾舒白和苏知浅。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色。

      “知浅,朕有种感觉……”顾舒白轻声道:“江南之行,不会顺利。”

      苏知浅握住他的手:“但我们必须来。这里的毒瘤不除,大盛永无宁日。梨光的牺牲……也会失去意义。”

      提到梨光,两人都沉默了。那个温婉勇敢的少女,用生命换来的,不该是一个依旧藏污纳垢的江山。

      窗外,秋雨忽至,敲打着窗棂。江南的雨,细密绵长,像是无穷无尽的愁绪。

      而在行宫地牢里,顾言卿正面对那个舞女。他手中拿着梨光的银簪,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并蒂莲。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温和。

      女子倔强地别过脸:“要杀就杀,何必废话!”

      “我不杀你。”顾言卿将银簪放在桌上:“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回答得好,我可以放你走。”

      女子愣住,转头看他:“你……你说真的?”

      “真的。”顾言卿看着她:“但你得说实话。第一个问题:谁指使你们的?”

      女子咬唇,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是一个穿黑袍的人,我们都叫他‘先生’。他找到我们这些慈济堂的遗孤,说长公主和我们的亲人都是被皇帝害死的,要我们报仇。”

      “这个‘先生’,长什么样?”

      “没见过真容。他总是戴着面具,声音嘶哑。”女子顿了顿:“但我知道,他在江南很有势力。钱知府见了他,都要跪拜。”

      顾言卿眼神一凝:“钱知府也是你们的人?”

      “算是吧。”女子点头:“‘先生’控制着江南的漕运和盐铁,钱知府那些官员,都要靠他吃饭。这次刺杀,就是钱知府安排的接风宴,‘先生’安排我们混进去。”

      “你们还有多少同伙?据点在哪里?”

      女子摇头:“我不知道。‘先生’很谨慎,我们都是单线联系。但我知道……扬州城西的‘福寿堂’药铺,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

      顾言卿记下这个信息,又问:“‘先生’现在在哪里?”

      “三天前还在扬州,但陛下到的那天,他就消失了。”女子看着顾言卿:“你真的会放我走?”

      “会。”顾言卿起身,打开牢门:“你走吧。但记住,别再被仇恨利用了。你的爹娘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这样活着。”

      女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起身跑出地牢。

      顾言卿看着她消失在雨夜中,轻声道:“跟上她。找到‘先生’。”

      暗处,两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拿起桌上的银簪,贴在胸口。簪子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梨光残存的温度。

      “梨光,再等等。”他低声说:“等我清理完这些污秽,就去陪你。”

      雨越下越大,江南的夜,深不见底。
      扬州城西,福寿堂药铺。

      这家药铺开了三十多年,在本地颇有名气。掌柜姓孙,是个和气生财的老头,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来找他抓药。谁也不知道,这间药铺的地下,藏着噬灵信徒在江南最大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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