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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明天见       ...


  •   余烬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不知道时远为什么想换座位,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疏远他。

      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这次旅程,时远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紧接着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时远的过去。

      他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上过学,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转学,更不知道对方有着怎样的经历。

      他所知道的,不过只有对方曾提到过的一个很像自己的人、一张很特别的照片,以及一纸他没有见过的、夹在档案袋里的处分决定书。

      这是他目前所有的了解,微乎其微。

      那个一直往前走、怎么也不会回头的背影,是觉得身后的路并不值得留恋吗?

      余烬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决定搞清楚。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后,众人打着哈欠、一脸疲惫地涌出教室。

      时远并没有着急离开,他像以往无数个晚自习下课时的夜晚一样,不紧不慢地装好东西,然后拉上书包拉链。

      但其实他书包里很空,只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做完这些后,他拿出一管药膏,很仔细地涂抹着手背上的伤口,然后慢慢揉搓,这样可以让伤口好得快一些。

      随后背起书包,起身离开。

      人流已经散去,走廊空旷一片,头顶的感应灯明明灭灭,时远刻意去忽视,然后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两三步,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时同学。”

      时远礼貌性地停下脚步,但没有立即回头。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晚自习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压抑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来。

      但时远还是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怎么了。”

      空旷的走廊里带了点回音。

      余烬见他回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紧张和微不可察的颤抖:“听唐老师说,你想换座位。”

      “为什么?”

      时远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余烬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时远更近了一点,这次很清晰地说:“可以不换吗?”

      时远反倒说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很特别。余烬默默地想。

      他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将那串糖葫芦再次递给对方,轻声给出答案:“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时远垂下眼,看着那串糖葫芦,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欣喜,他只是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靠近我?

      ——因为远哥,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想离你近一点。

      记忆里那个模糊又清晰的面容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时远觉得胸口的伤疤在重新渗出血迹。

      他再一次想到了在车站里碰到的那个人,想到了自己渺小又无助的十三岁以及混乱又颓废的十四岁,心情又变得很糟糕。

      手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疼。

      时远觉得,他运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他已经很努力地想把眼前的人和过去的人区分开,遗憾的是,这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他失败了。而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他到现在还没有走出来,只能拼尽全力地压在心里。

      可是当所有的悲伤难过堆积起来却无处安放的时候,人不仅会变得麻木,也会更加痛苦。

      时远收敛起所有的笑意,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余烬。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此时是何种样子,毕竟他曾经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笑。

      可他分不清当下的样子究竟是一种伪装还是真实的自己。

      这是他吗?
      如果是,那现在的时远算什么?
      如果不是,那曾经的时远又算什么?

      但他懒得装了。

      下一秒,他伸出手,打落了余烬手中的那串糖葫芦,冷声说:“不要再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了,你这样装有意思么。”

      糖葫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山楂滚了出来,糖衣碎成几片,在灯光下闪着碎裂的光,像摔碎了的琥珀。

      时远看都没看一眼,他人生中摔碎的东西又何止是一串糖葫芦。
      他没什么可在乎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真是奇怪啊余烬,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吗,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吗,那就还和以前一样。”

      余烬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说——可是,早就不一样了。

      但时远并不会去注意这些,他只是后退一步,目光依旧平静,声音还是冷淡,很直白地开口:“世界上的人千姿百态,不是你想进入谁的生活,就可以进入谁的生活。”

      所以,

      “别再靠近我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挑明了,对方再纠缠下去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时远能看出来余烬其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而骄傲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的自尊心被随意践踏的。

      在被压抑着的情绪决堤之前,他转身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这场无聊又短暂的相遇,是时候该结束了。

      下一刻,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那只手来得很快,滚烫,灼热,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

      时远微微弯了弯指节,没有挣脱,而是慢慢转过身,接着伸出另一只手拽着余烬的衣领,把他怼到身后的墙上,半垂着眼看他,说:“松手。”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头顶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长一短。

      时远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冷得仿佛下一秒随时会把拳头砸上去。
      他承认,他将过去的一些情绪迁怒到了余烬身上,可是那又怎样?

      曾经有一个人,陪他走过一段漫无目的的路,笑着说可以一起去追寻远方,摆脱泥潭。他们一起走过同一条街,站在同一棵树下听着仲夏的蝉鸣,然后在同一个傍晚看着同一片天空的晚霞。

      那时的时远想,这可能是上天赐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礼物,他在一无所有、满身疮痍的时候交到了少年时期第一个真心朋友。

      他把那当成所有。

      可直到某一天,那个满含真诚靠近他的人,在某一个很普通的傍晚将他推入了深渊。

      然后时远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对方最后只留下一句:

      ——远哥,当初那件事我很抱歉,但我…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他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曾和面前这双眼睛一样,带着一眼明了的纯粹和真心,可是时远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耐心也即将告罄,“松手。”

      但余烬还是没有松。他的后背被撞得有一点疼,可是他无暇顾及。原来时远的力气这么大,大到他完全挣脱不开,当然,也没想挣脱开。

      他低头,看见滚落在脚边的已经破碎的山楂球,心想,这串糖葫芦并没有很完美,改天他可以重新送一串更好的。

      再次抬起头时,余烬的表情和声音都异常固执,回答得却是之前的那一句话:“时同学,世界上的人确实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但是我觉得,当你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你世界的大门口了。”

      他以一种略微仰视的姿态看着时远,某种程度上来说,处于弱势地位可以减轻一个人的防备之心。

      直觉告诉余烬,时远现在的情绪十分糟糕,可他希望对方可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还是一只手攥着时远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接着他伸出另一只手,一边模仿着敲门的动作,一边轻声说:“当,当,当,请问有人吗?”

      时远看了他很久,没料到他会做出这么一个动作。
      这个人总是这样。
      沉默片刻,他松开对方的衣领,抬手挣脱手腕的禁锢,后退一步,轻嘲一笑,开口:“很遗憾,今天没人。”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余烬收回手,也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看着时远很认真地说:“时同学,还记得吗,你之前问我,明天就一定会相见吗。”

      “我那个时候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仍然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对于提出这个话题的人而言,他一定会希望明天可以相见。”

      我想明天见到你,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明天见,时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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