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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笑脸   八校联 ...

  •   八校联考如约而至。
      考场按照上次的考试名次排座,余烬作为年级第一,自然是1班第一排第一个,荣耀夸奖,天之骄子,实至名归。

      而时远的考场在另外一栋楼,他一向这样,成绩中规中矩,不显眼也不会差的离谱,努力学习的中等生,被淹没在人潮里,永远在这个考场内跳动。
      就像他永远被困在某一方狭小的天地,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上午考完出来,阳光薄薄的,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叶子,时远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以前一样。

      周围很安静,时远只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声音,这是他生活里从未缺席过的“热闹”。

      陪伴了他很多年。

      正想着,肩膀被人勾住,连带着惯性把他往前带了几步。

      时远思考着这个人是程朝还是余烬,接着转过头寻求答案。

      “答案”喘了两口气,看样子是跑过来的,声音是一贯的清朗:“怎么走这么快?”

      时远被余烬勾得身体微微倾斜,便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移开,然后回答:“腿长,没办法。”

      余烬往远处看了一眼,周围人很多,叽叽喳喳几乎都在讨论上午的考试。他对此没有多大的兴趣,将视线重新转向时远。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清对方眼尾的那颗痣。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正要开口说话,余烬又注意到时远的肩头落了一点白。

      下雪了。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灰白色,细小的雪白的东西在空中飞舞飘荡。
      很轻很慢,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
      接着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开。

      “快看!快看!下雪了!”不远处有人大喊。
      “卧槽卧槽!下雪了!”这是二哈。

      少年就是这样,一句话就可以吸引视线,一件小事就足以兴奋半天,这也许是独属于他们的青春活力。
      整条路上的人都抬起了头,有人伸手去接,有人大声惊呼,周围更加喧闹起来,大家都忘了刚才的考试,完全沉浸在此刻的风景中。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晚,但还是来了。

      余烬的身上落满了雪,又很快化去。他转过身,想对时远分享喜悦,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时远站在雪里,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伸出手接了一片,却很快在掌心中化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余烬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热闹的、抱怨的、奔跑的、对答案的,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噪音,只剩下天空中落下的无声的雪。
      他觉得自己暂时窥探到了对方的世界。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余烬莫名想起了唐悦曾经念过的那篇作文。
      它说:春天残败,夏天闷热,秋天凋零,冬天寒冷,其实四季都一样。
      之所以记这么久,是因为余烬并不理解。
      明明春天万物可爱,夏天蝉鸣满树,秋天天高云淡,冬天依旧温暖如春。
      赵妤以前和他说过,一个人眼中所看到的风景,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
      那么时远的眼中能看到什么?他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还没想明白,时远的视线便望了过来,他的眼神很淡,像是没人能站在那双眼睛里。
      可下一秒嘴角带了浅浅的笑,眼神便荡出一点微弱的涟漪,像被微风吹起的湖面,静静地。对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像细碎的糖霜。

      两个人隔着一段铺了一层薄雪的石板路对视。
      雪在他们之间细细碎碎地落着。

      余烬就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惊觉灵魂深处有一个懵懂的东西第一次被惊动了,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看什么呢?”时远先开口,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继续并肩往食堂走。

      雪落无声,我在看你。但是余烬回答:“我在看雪。”

      时远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天空。

      余烬拍了拍肩膀上的雪,问:“你喜欢雪吗?”

      时远看了他一眼,将手塞进校服口袋里,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回答:“好几年没见过了,之前待的地方不下雪。”

      余烬“哦”了一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远注意到前面有一棵树,东食堂前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枝干粗壮,冬天的缘故,枝桠光秃秃一片,只落了一层雪。
      而余烬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棵树。不过他本人好像并没有察觉,还是低着头,往前走。

      时远挑了一下眉,没有出声,没有拉他,甚至都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慢慢地往前走。他就看着余烬,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树。
      三米,两米,一米,然后,

      “砰。”

      闷闷的一声。余烬直接撞了上去,他看样子有点懵,眨了两下眼睛,又摸了摸额头,然后看向时远,看上去有点幽怨有点控诉,“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撞到树上,太丢脸了吧。”

      时远不吃这一套,他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上扬,“难道你不是故意撞上去的吗?”
      “我还以为你故意撞上去给我看的呢。”

      余烬:“……”他冲上去勾住时远的脖子,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装模作样地瞪着他:“我以为你不会说出来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仅此而已就好。

      “你怎么说出来了明明你以前都不会说出来的。”余烬还是难以置信。

      时远觉得“以前”这两个字很奇怪,就好像两个人认识了很久似的。这个人太鲜活太有生气,神情看样子有点气恼,但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是这片枯萎世界里唯一的生机。
      连带着他自己都受了点影响。他挑衅般地说:“你管我。”

      余烬:“……”

      路过的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加快脚步离开。时远慢慢抬起了手,轻轻推开了他。

      余烬便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你怎么不问我刚才在想什么。”然后满脸都写着“你快问我”的表情。

      时远才懒得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但鉴于刚才有人上演了一出好戏,他便也有闲心回答一下别人的困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吗。”

      谁知余烬真的点了点头,这个人在问问题之前总喜欢铺垫很长,但这铺垫的前奏又刚刚好,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他看样子真的很苦恼,连眉毛都是皱的,明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又显得那么真诚。

      时远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瞳孔中映着的雪光和天光,以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余烬的嘴角翘起了一点点,然后凑近了时远一点点,最终还是说:“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把一个人拉进热闹里,你说,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余烬想不出答案。程朝以前和他说的没错,时远真的太淡了,情绪淡淡的,笑容淡淡的,总是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仿佛天塌下来也只会说一句,哦,天塌了。
      你对他知道的越多,会觉得离他越远,你反而会越执着,越想靠近,越想了解。
      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圈,怎么也绕不出来。

      余烬以为时远接下来会直说“你在说我吗”或者“你指的是我吗”之类的话,就像刚才那样,但是并没有,时远看样子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对他说,

      “放弃这个打算。”

      余烬不死心:“那不想放弃呢?”

      时远踏上阶梯,回过头看他一眼:“谁知道呢。”

      几分钟的路程两个人硬是走了十几分钟,最后紧赶慢赶才在铃响之前回了教室。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多分钟的时候,时远从睡梦中醒来,班里大多数人还在睡觉,不时还传来几声呼噜声,还有个别人在疯狂写题。
      他困意已无,支着脑袋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雪好像更大了,冷风尖锐地咆哮想要冲进教室,却被厚重的窗户阻挡在外,只剩下嘶哑的鸣叫声。

      整个世界灰蒙蒙、白茫茫,很像幼时抬头望见的天空。

      时远很少会去想小时候的事情,因为每当他去想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相差太多,这会让时远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而唯一相同的地方在于,那时的他和后来的他一样,从不快乐。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不懂而已。

      那个时候不是冬天,是夏天,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墙不高,天空很小,却可以困住一个半大的孩童。

      妈妈的妈妈不爱妈妈,所以姥姥也不爱我。

      这件事时远很早就知道,早到还没有“知道”这个概念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到了。

      夏天很热,白天很长,他那个时候总是一个人去学校。
      学校离家很远很远,那条道路很长很长,原来回家的路漫漫没有尽头。马路上的车辆飞驰而过,公交车上站满叽叽喳喳的学生,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兴奋和热闹,可时远甚至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
      他没有零花钱。
      姥姥从不给他。

      所以他只能自己背着书包,根据手中拿着的一个自己画的简易的“地图”,慢慢地往回走。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走丢的话,不会有人找他。

      有时是晴天,偶尔是雨天,也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路两旁的高树随着风的吹动而沙沙作响,像是在谱写一首哀叹的歌。
      放学的路上总是热闹的,不时会有接送学生的家长,骑着电瓶车慢悠悠而过,那些大人们,总是将目光有意无意放在他身上。

      时远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也不喜欢这样的目光,所以会垂下脑袋,故意走得很快很快…

      前前后后也有很多人,然后前面的人拐进某条巷子里不见了,他只能不经意回头偷偷看一眼,看身后还有没有人在。
      回头,幸好,还有人,他不是独自一个。
      再回头,幸好,还有两三个。
      又回头,不好了,没人了,这条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夕阳也快要完全隐没,可他一个人还要走很久的路。

      从最开始某种程度上的结伴而行,到最后依旧只有自己的孤身一人。后来时远常常会想,如果最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时远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段时间,他总能在回家的路上听到这样一首歌,那首歌唱:“…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时远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思念谁,他觉得自己谁也没有思念,也觉得自己没有谁可以思念,也认为星星不会流泪,所以他不喜欢这首歌。

      那个夏天结束之后,时远就离开了姥姥家,开始寄住在一些见也没见过的陌生人家里,东奔西跑,从不久留。

      而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一个很稀疏平常的下午,他躺在一个巷子里,头顶也是同样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还有被夕阳染红的半边的天,他忽然就意识到一个一直都想不懂的问题,姥姥当初其实是故意把他扔在那所学校的,明明家附近就有一所学校,可那所学校离家最远。
      而她想离他远一点。

      你看,原来后来是那么令人难过的两个字。

      但得知真相的时远其实并没有很难过,因为那时的他本来就很难过。

      那条道路和这么多年来走过来的道路一模一样,时远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四季结束了,下一个四季又来了,小道变了又变,而他一个人,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有太多问题都没有答案,所以时远不会去追问一个为什么。
      他不会去问姥姥为什么不爱自己,不会去问为什么自己总是漂泊不定无处可归,也不会去问为什么自己总是一个人,更不会去问自己应该问谁。
      他学会了接受,学会了习惯,然后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而所有这样那样不好的事情都是在夏天发生,所以时远有的时候会觉得冬天其实比夏天要温暖得多。
      夏天之所以难以忘怀,是因为只有夏天才会发生那么多难过的事情。

      午休结束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时远从久远的记忆中拉回思绪,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杂,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里里外外都有人在走动。他有些恍惚,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眼前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光秃秃的枝桠。时远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起身前往考场。

      可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秒,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布满水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大的笑脸。

      而在它出现的一瞬间,时远就与笑脸背后的笑眼对视上了。
      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然后他听到后面某个人带着笑的嗓音:
      “下午好啊,时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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