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风铃》ThreeNine

27、答案 “提前

　　“提前下班，开心吗？”余烬侧头看他，发现时远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顶帽子。
　　压低的帽檐让他看不清对方眼中的情绪，只不过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开心的要命。”

　　“有多要命？”

　　“想把你一脚踹进湖里的那种要命。”

　　余烬：“……”他又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机问：“对了，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

　　“没电了。程朝没跟你说过吗？”时远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示意他是真的没电，然后重新将手机扔进口袋。

　　余烬回答：“没有。”其实是说过的，程朝以前跟他吐槽过，说不在学校的时远回消息总是回得特别慢，往往是早上发的消息一直到晚上才得到答复，基本不可能秒回。
　　他知道这些话肯定是有夸张的成分在，但也没想到大差不差，可余烬不会承认，“他什么都没跟我讲过呢，所以我等了你一上午的消息，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时远看了他一眼，说：“我手机经常没电，不用等我回消息。”

　　“哦。”余烬还想继续往下问，但又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关系问出来不太恰当，所以他闭嘴了。

　　时远莫名笑了一下。

　　余烬就问：“怎么了。”

　　时远就说：“没怎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不知怎的逛到了一个公园里，就在附近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天边是火红的夕阳，铺满整个湖面，时远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余烬听出了潜台词，“这么快就赶我走？”

　　时远也不掩饰，对方并不是程朝，便直言：“不然呢。两个男生凑一块能干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余烬一一细数，“打篮球啊，玩游戏啊，爬山啊，滑雪啊……”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点进了百度，搜索词条写“两个男生凑一起能干什么”。
　　得到的回答千奇百怪，他一边念一边往下滑，然后瞄到了一个标红的帖子——
　　除了啪啪啪，两个男生在一起还可以做…

　　余烬没看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有点心虚地看向旁边，害怕时远觉得他是个变态。

　　可是时远压根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对方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微微低着头，视线随之向下，不刻意观察周围，只是看着脚边的那颗石头。

　　余烬收回目光，也往后靠了靠，说：“或者像现在这样看日落。”
　　“毕竟每天的风景都不一样。”

　　时远踩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点了点头，肯定道：“确实很不一样。”

　　余烬也直言：“是吗。但你的表情像是在说确实没什么不同。”

　　时远笑了笑，像是在说随你怎么想。

　　然后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了头，枕在后面的椅背上，感受路过的风，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时远总是在换新的环境，从幼时贯穿到少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不间断。
　　现在的他不会有太大的波澜，可小时候的时远却时常会感到苦恼，因为离别总会让人难过，“不得已”三个字又会吞掉所有的身不由己和无法言说，只剩下未说出口的再见和再也抓不住的天真。
　　在那种情况下，时远学会了自娱自乐。

　　小孩子天生善于观察，所以他喜欢看周围的风景，看蓝天，看树叶，看蜻蜓，看蝴蝶，看风，看花，看草，看四季，想看一看他待过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每换一个地方，时远就会去认真观察这些事物，没有东西来记录，他就努力记在心里。
　　可是一个小孩没有那么多的空间来盛放这些记忆，所以，当他看得太多，这些回忆就会变得混乱，美好也会杂糅在一起。
　　然后，就会忘记最初的感受。

　　忘了那时有多少岁了，大概是十岁吧。彼时他住在一个不认识的亲戚家里，住了大概有两三个月吧。某一天，他忽然想起了某一个街角有一家玩具店，玩具店的门口还放着一个超大超高的机器人摆件，高到快要顶到天上去，他很兴奋地和朋友分享了这件事，并专门带他们去找。
　　他们一起走了挺远的路，到了目的地之后，却发现那里只有一家报刊亭。
　　大家都很失望，有人问他是不是记错了，有人说他是骗子，也有人说大概是被拆了，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做梦梦见的，指责的帮他的都有，最后一行人也只能原路返回。

　　离开的时候时远往报刊亭看了一眼，他并不怀疑自己，因为记忆里真的真的有一家这样的店，他当时还想把那个快要赶上天的机器人摆件抱回家。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路两边的树郁郁葱葱，被风吹得懒洋洋地晃动，时远在那一刻冒出来这么一个疑问：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紧接着他又忽然想起来，那家店其实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在另外一座城市，另外一座他曾经寄宿过的其他亲戚家的城市，只是两个地方的布局太过相似，那个玩具店便从记忆里翻了出来，来到了眼前。
　　而眼前又没有那家玩具店。

　　时远本来想去解释，可是朋友们已经换了一个话题，他也没有办法证实那家店真的存在。
　　他被落在身后，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那一瞬间是时远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难过”这个词。
　　他很难过。

　　周围的风树花草人和以前观察过的重合在一起，时远忽然就觉得一切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这些地方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原来一切都是一样的。

　　他站在原地，擦了擦眼睛。

　　可眼底却什么也没有。

　　那是时远窥见生活真相的开始，后来他也有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最先感受到的是难过，所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总是多多少少会和难过挂钩。

　　时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他后来没再去过那家玩具店，可现在的他仍然能感受到十岁的时远对那家玩具店一定存在的笃定。
　　可另一方面，时远偶尔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中，怀疑那家店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说是自己编织过的一个美好的梦。
　　两种不同的情绪左右他，时远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应该相信过去的时远，还是现在的时远。

　　他偏了偏头，看着余烬，用那种轻松又随意的口吻，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草坪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里以前是一个游乐场。”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随口一说。

　　余烬看向那边，可能是周日的缘故，那里长满了人，老人小孩年轻人全部凑在一起，散步遛狗运动摄影比比皆是。
　　即使现在是冬天，但春天一定会更好看。

　　余烬说：“那我知道这个秘密。”

　　时远收回视线，声音很轻：“是吗。”

　　余烬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以前我爸妈经常带我来玩，玩累了之后就坐在椅子上看太阳。”
　　然后他又笑着看向时远：“不过后来被拆了，建成了现在这样，我当时还难过了好久。如果你也去过的话，没准我们小时候就见过。”
　　“那可就太有缘分了。”

　　时远却说：“不会。”

　　“为什么？”

　　时远想了想，回答：“因为，以前的以前，我是一个很爱交朋友的人。”

　　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人，抓住的侧重点就会不同，余烬很难想象以前的时远是这么一个人，于是他问：“怎么说？”

　　时远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看着天边快要落尽的夕阳，就像他以往看过的无数次一样。
　　“我如果遇见一个非常显眼又特别的人，我一定会走过去认识他并和他交朋友的。”
　　而你恰巧就是这样的人。
　　“我如果在那个时候遇见你，我一定会去问你的名字，而我的记性又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想忘记的不想忘记的，都会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在某一天某一刻忽然就冷不丁地冒出头来，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下。

　　听完之后，余烬的嗓音里带了点叹息，“那可太遗憾了。”

　　时远不明白他在遗憾什么，又听见这个人继续说：
　　“小时候的程朝很烦，如果有你的话，可以帮我分担一点。”
　　“虽然他现在也很烦。”

　　时远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有吗。”

　　夜晚已经来临，那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温柔的暖黄的灯光，冬天也不会太过寒冷，就像记忆里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和跳动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时远得到了一个答案，他站起身，回过头，在将今天抛到脑后的同时说：“走吧，去吃饭。”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余烬的眼睛亮了一下，明知故问：“你请我啊？”

　　时远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老板不是说了吗，让我好好招待你。”

　　余烬赶忙起身追上他，“那我要吃……”

　　幼时的风吹过少年来到现在，花，草，树，人，风，天空，四季，是记忆里亘古不变的存在。
　　冬天会结束，春天会周而复始，人也一样，来来往往，变化莫测，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小时候的时远会走向一个人，现在的他已经不会了。
　　可架不住有人在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