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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我爱你 ...

  •   那柄刀自打叶知还迷上蝴蝶刀起就被他拿在手里把玩,他没玩过未开刃,上手就是开刃,刚开始把玩把手割伤是常事。伤了手他照样继续,那会儿在身边的狗劝他不要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他没放在心上,玩刀就是个解压,打发时间的事情,和转笔是一样的。直到他们闹分手,对方想和他动手,才发挥出用处来,刀子咔嗒打开的轻响暂停了一场本就不该展开的闹剧。如今,叶知还有了新的刀,新的狗,那蝴蝶配蝴蝶,他倒也不心疼,不留恋。只是在苹果手中,大约是玩不出在叶知还手上的视觉效果的,苹果甚至不太拿出来玩,只是带在身边,因为节目的规则和社交问题烦躁时,才抄进放刀的口袋里握一握。往常,他和刺猬看音综,贴着对方的耳朵说这个好玩,又可以表演又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刺猬就说之后你也参加,也交朋友,我做你的后援会。你懂什么,现在不叫后援会了。都一样的。现在他真在“好玩”里面,方觉出来若是旁观,就是受刑枪毙都好玩的真理来。

      参加节目的人大都年轻,三十多岁的有,不多。比他小的比比皆是,甚至有个才十六岁的小女孩。苹果听见她说自己十六岁,忍不住立刻望过去,年轻得能看见对方身体里的愚蠢和朝气。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说话,芝麻大的事情也能吵得天崩地裂,苹果和他们实在玩不到一起去。他完全过了一时兴起和意气用事的年纪了,现在回想起以前非要跑步都会哎哟一声,说小孩子就是傻乎乎的。他们因为音乐制作吵得要绝交,大哭的时刻,苹果就歪靠在一边看传来的工作邮件,左耳进右耳出,非必要他是圆场和软话都不会说一句的。

      他和岁聿从一公在一个队伍之后,就再没分开了。节目组有心把岁聿拆出去做对抗,但岁聿和节目组私下谈过之后便把另外几个有经验,有能力的老乐手拆出去重组队伍,方便二公、三公淘汰人,也好制造看点和热点事件。节目组没有收手机,没有封闭外界信息,所有选手都能看见外界的评价,讨论,投票,焦虑的氛围自一公结束便蒙在这些年轻孩子身上。有小孩看苹果如此平静,忍不住问他看没看舆论?

      “什么?”苹果正在编曲,耳机歪歪地戴着,右耳露在外面也没听清小孩说的话。小孩重复了一遍,苹果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一瞬,想了想他的名字,没想起来,额了声,小蛇?他摇头说,小熊。哦哦。苹果又瞟他一眼,脸蛋不算好,憨态可掬罢,凭着年轻,稍微收拾一下尚能觉得秀色可餐。因不记得名字,所以更不知道他所说的舆论是什么。不过,苹果记得他的音乐水平,一个五音不全的鼓手,但能迅速明白别人想要的音乐色彩。关于你的舆论会是什么?苹果不知道,继续工作,一面道:“我没时间看,也不关我的事,舆论风向那是节目组应该负责的,我只需要完成基本的工作就行了。怎么,有人骂你?”

      小熊默认了。苹果从鼻腔呼出一气,问骂你什么了?你最近合练表现挺好的,没什么值得批评的。小熊摇头,小声说,大家都说我拖后腿了,都在让我退赛。苹果吹气打嘟,接了个哎哟在最后,那你要不要退?要退就得赶紧了。小熊撇撇嘴,泪眼蒙胧起来,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想退赛,也不想拖后腿。苹果抬眼看向门口,他们组的其他成员去上课了,只有他们和一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在这里,也没有人来这间相对较小的练习室。苹果稍微软化了表情,摘下耳机放在电脑旁,旋过身面对小熊。

      “喜不喜欢音乐?”

      “喜欢。”

      “行,小熊,你在音乐这条路上走不长,你没天赋,好的鼓手遍地都是,你还玩不玩?”

      “我要玩的。”

      小熊的脑袋佝了下去,眼泪也下来了。苹果摸出手帕擦他的眼泪,继续说,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玩下去,别人的声音算什么呀?小熊一径点头,眼泪再捂不住。小熊,你太年轻了,你现在还很相信权威,等你再大一点你就知道了,权威是资本的玩具,认可是疫检合格的绿章,不标志着你多好多差,只代表你可食用了而已。你要是喜欢就继续,不喜欢就离开,所有的事情都这么简单。小熊说不出话,伏到苹果肩头抽泣。岁聿下了课匆忙过来,想在苹果身边待会儿,正瞧见这一幕,顿在门口,没进去。苹果摸了摸他的脑袋,哄不太熟悉的人不是他的习惯,他长大以后几乎不太交友,对朋友以外的人耐心甚少。那天以后,也不知道小熊犯了什么毛病,黏上他,做什么事情都要先到苹果这边来过一趟,跑去和他上同一堂声乐课,学不明白课下跑来求着苹果教他。苹果不想教又没办法彻底拒绝,半推半就地教学,岁聿跟过来蹭小课。一个变两个,苹果烦心得很。教学完还要和队友,尤其是岁聿讨论交流接下来二公的歌曲,再合练下来,精神疲倦不堪。入了夜,节目组若是没安排活动,他就直接回房间睡觉。偶尔MINI、言澈过来拍下班视频时他才会出门,在他们镜头前晃一晃,趁着人少的时候隔着栏杆和言澈说几句话。

      有一次,言澈听了他闷声闷气的抱怨,看着他拧着眉,抱着手臂在原地一遍遍地走,左右瞧了瞧,没人在周围了,时间太晚,大部分来拍线下的孩子都回酒店休息,干脆翻进栏杆内搂着苹果坐在花坛边慢慢说。夜里有蝉鸣,有蚊虫,言澈带了驱蚊喷雾和搭扣款,躬身别在苹果袖口,挥走纠缠不休的蚊虫,一面说:综艺拍摄嘛,又是年轻人多的地方,这段时间你热度非常高,下班视频数据跑翻天了,他们又看得到舆论和数据,黏着你很正常。更何况,岁聿不是喜欢你吗?他热度也很高的,他都围着你打转了,话题当然也围着你们打转了。苹果收紧牙关,猛地趴到言澈翘着的二郎腿上,双臂将脸颊挡住了。言澈用脸颊贴住苹果的背,倾听他的心。要我帮你打cpf吗?宝宝。虽然cpf大部分情况是打不掉的,尤其是这种情况下的cpf,暗恋、队友、相爱相杀、虐恋,节目组已经剪疯了,把你俩当投流用呢。你表示早就结婚都没打掉几个cpf,顶多把之前在睡火山的cpf打掉了一点,剩下的基本都变成怨灵了。不过两边大粉都在拼命提纯,哥哥也在帮你狠狠提纯,宝宝看没看数据,一夜涨粉二十万哦。这次,算得上非常出圈了,算你心里的爆红吗?可能是之前的同学看到了,有的人在发你和刺猬的照片,我已经号召粉丝举报掉了一部分,没引起什么事件。

      “参加完这一场综艺,我就不玩了。”半晌,苹果才忧心忡忡道。言澈一径蹙眉,手掌抚摸苹果柔顺的头发,稍微发烫的手臂,苹果的体温会比大多数人稍微高些,心情不好会低烧,高中时他和朋友们费了很多心思照顾他,病得要死不活的时候也要沙着声音唱歌逗他们开心。他唱歌说话,刺猬就会拍一下他的肚子,让他不要发出声音了。苹果怕安静,所以刺猬会轻拍着被子唱《懒羊羊当大厨》或者《星光下的梦想》,刺猬会唱的歌很少,这两首都是苹果教他唱的。那么爱唱歌,爱音乐的孩子说不要再玩了,言澈可以理解苹果的选择又感到痛苦,他是希望苹果永远唱下去的,这样就不会自杀,不会变得不是自己。

      “为什么?付出了那么多才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突然说不玩了?是不在圈内活动,还是不唱歌了?”言澈拍抚着苹果的背,感受到裤面湿润,一时间哄慰无力,拥抱无可,只能压住他,似乎压得更用力一点,能够表达的疼爱就更清晰一点。言澈现在拥有了另一种程度的幸福,回过头来看,痛苦是无法剥离的,他不得不承认,苹果既不也不了。苹果说,如果我上吊你会不会怪我?我开始理解我妈妈了。言澈蹙眉,摇头,可是上吊会很痛,颈椎会拉断,会大小便失禁,不要选择这个。我们是“爸爸妈妈”啊,你怎么能抛弃“妈妈”独自走掉?我们还有子车啊,子车还给我们传过问安的短讯,怎么好抛弃孩子自己离开?还有女儿呢。

      初高中的时候流行在学校里“认亲”,谁能没几个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舅舅舅妈老公老婆呢?那时候他们俩为了回绝其他同学的认亲邀请,结了老公老婆的亲,又把子车认过来做了儿子。老虎跟刺猬不想掺和进来,但架不住朋友们三天两头地问有没有亲人,跟言澈商量并进来。那会儿迟了,刚放话出去只认一个儿子,要进来,只能做别的,最后讲定做子车的舅舅。女儿则是苹果认的高二(十二)班的一个高大女子,短信上问候语发来发去,私下里见面的时间却短,高中毕业后,这些亲就作废,女儿远去黑龙江念书,如今已经抱得美男归,言澈看她朋友圈,二胎都有了。要按高中那一套,他们都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了。可惜,可惜。

      “言澈,本来你应该有一个真的宝宝的,结果总是不妙。我一直在劝慰我自己的,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我烦岁聿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是因为他在我身边再现一段感情开始的过程,我太想吐了。钱、人气无法止住我想要呕吐的感受,我有在看精神科,有预约一些心理辅导,世界好大,好有意思,但我没有感觉,如果我是一棵树,那我已经在等待那一道雷劈下来。这个综艺结束,我就不再继续了,不再唱歌了,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不和你说,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说了,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苹果记得岁聿一点点表现出好感的过程,一开始是盯着他看,但并不接近,慢慢地依赖节目赛制靠近他,和他说话。他几乎是以验证的心情支使岁聿去替自己洗勺子,岁聿照做了。他立刻觉得恶心,天旋地转,躲进厕所吐了,从此开始讨厌岁聿,拒绝他的靠近和喜欢。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还可以喜欢,还可以讨厌,还可以愤怒,还可以痛苦,这很公平所以不公平。他软在言澈的腿上,脸庞汗涔涔的,手指颤抖着。

      “可以为了我,不要死吗?只要你还在,我就不是孤儿,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不要这样对我,求你了。”

      “我会回来的,所有生灵都会回来的。”苹果的声音被蚊虫振翅的声音扰乱,言澈通过骨骼听见了。

      “宁一理,他们都在这里,不要去找寻,安静下来就可以看见他们的声音。我们学过的,手语,刺猬在这里的,你对他说吧,我闭上眼睛,好不好?”苹果被言澈拉起身,靠在他的肩膀。他闭上眼睛。苹果呆了会儿,忽然笑了,举起双手真的开始说话,手指与手指,手指与身体触碰的声音和蝉鸣融为一体。苹果并不知道刺猬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他需要说一些话而已,一些就连对着言澈也无法诉说的语言。良久,苹果在言澈耳边说,好了,睁开眼睛吧,小狗,你该回去了,不然岁诀的电话又要打过来找你。言澈不敢走,死皮赖脸地跟到苹果房间里,陪他睡一夜,隔天趁着摄像机打开前才匆忙离开。路上,言澈跟子车通电话说苹果情况不好,我很担心,你休假有时间也来一趟湖南吧。嗯,你再给他发一点我们高中的时候会发的那种短信,什么儿子爱你,儿子请安的话都给我往上献。子车答应下来,在单位呆坐许久,编辑半天才传出一条短讯:

      “爸,儿子在上班,你唱歌也给我录个视频吧,想你。”

      有他俩给苹果打岔,引着往其他事情上去转移注意力,他又的确把言澈说的“刺猬在这里”当回事儿,偶尔躲在角落里用手语跟刺猬说话,一时间没惹出什么祸事来,对队友,甚至对岁聿的态度柔和不少。谁要黏过来,要说话,他都照单收了,对一些冲突也稍微有心力去调停,笑呵呵地对小熊说你进步很大哦,说不定可以在这个节目“出道”。小熊颇为感动似的。岁聿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二公前夕已然能紧挨着苹果坐而不收获“啧”和“美瞳滑片”式的白眼。二公结束,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孩子们搞了一批酒进来,节目组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大家都喝了点儿,就苹果没喝,托着脸用勺子擓酸奶吃。岁聿坐在他身边试探性地同苹果说话,问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声乐的呀?他不过喝了一两杯便两颊通红,拿手背冰着脸颊,眼光紧紧地扪在苹果脸庞,等待他回答。他含着勺子笑道:大概三四岁?什么都不让做,就只能唱歌了。他伸出食指前指了一下又点了点额边。岁聿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睨岁聿一眼,半闭眼睛,回:不关你事。你真奇怪,你喜欢我什么?脸蛋?性格?声音?还是别的什么?我讨厌你,你还喜欢我?岁聿身上有淡淡的信息素气味,一种植物的味道,苹果一时无法分辨。岁聿的声音也是相同的无法分辨的状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苹果笑了,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知道我老公喜欢我什么吗?岁聿凑近了,苹果在他耳边说,喜欢我笑,喜欢我聪明,喜欢我懒惰,喜欢我唱歌,唯独不喜欢我流眼泪。岁聿,我不会喜欢你,不仅仅因为你不知道。说完,苹果就简单地跟孩子们嘱咐几句回了房间。

      房间里漂浮着寂寞的因子。苹果没睡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地在呼吸间感受寂寞的无孔不入。这时候他似乎听见隐隐约约的哼歌声,有谁在轻拍他的大腿,他想睁开眼睛去看,眼皮却有千钧重。他渐渐睡着了,搁在床头的手机亮了又熄灭。再醒来却是因为疼痛,有人咬着他的脖颈,房间里黑黝黝的,一片昏暝,他吓坏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对方一耳光刮到他的脸上,位置不好,刮过他的眼睛。他闻见气味,捂住左眼望去,看清对方的脸,是岁聿,神色恍惚地将他往身下脱拽。他一面挣扎一面高喊:岁聿!你是想坐牢吗?放开!放开我!受身体限制,他没有强健的身体,只有洪亮的嗓音,挣扎无用,伤痕与痛苦不断杀到他的身体上来,他感到眩晕,止不住地干呕,信息素逐渐变浓。他无力推着岁聿的脸,猛地看见叶知还送他的刀飘在空中,唰地打开,轻微的叮声被他的感官无限放大。那刀尖斜斜向下,像是谁拿着它扑过来,举高它往下刺。他仿佛看见了持刀的那只手,戴着他与刺猬最初的戒指,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便什么也没有了,那刀掉在他手边,他迅速捡起来横着划了一刀。不知道刺中岁聿哪里,听见他吃痛的声音,苹果感觉有人拽住自己的手臂,顺着力气就下了床。苹果攥着刀往外跑,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频频回头,卧室门被关上了,门把手哐哐动着却始终没有打开的迹象。是你吗?刺猬?脚下拌了下,苹果向前扑摔,眼见着要摔在刀上,那刀竟然突然猛地飞到远处,就像是被谁抽出来丢出去一样。苹果愣住了,跪坐起来,看着那柄不远不近的刀,一时间没有再奔跑的欲望。有一双手穿过他的手臂,将他抱起来,另有一双手捉着他的双手,将他往前拉。他不得不继续奔跑,不得不捡起刀离开录制区域,不得不坐在栏杆旁打电话叫救护车,传短讯给言澈。他连手机什么时候出现在口袋里的都不知道,今夜如同一个诡异的梦境,他忍不住痛哭,浑身上下均结着痛苦的果实,手指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你,左临!是不是你!还是,冷子祎也在。有风来,他抬起脸,风梭过他的发丝,汗淋淋、湿漉漉的脸庞。一滴水珠落在他受伤的眼睛,天却没有落雨。

      苹果住了院,在护士的帮助下办理住院手续。岁聿跟他在同一家医院,听说是伤到手臂,又是在易感期,又喝了酒,手臂上缝了十几针,仍在昏迷中。言澈从北京落地湖南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岁聿醒来便逃回上海,闯出如此祸事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子车也请假过来,进病房门瞧见他被白纱覆盖的脸颊吸了口凉气,同言澈问他怎么会搞成这样?苹果眯眼笑,并不言语。言澈拨开他的头发,瞧见处理过的痕迹和临时标记的齿痕,冷笑一声:

      “是不是岁聿搞的?”

      “小狗,你不好做人的,算了吧。”

      “什么意思?岁聿是谁?”子车疑惑地拧起眉,目光在他们之间游曳,“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以前也是这样,你们每次都在排挤我,难道我很靠不住吗?”说完,子车恶声恶气地补了声“爸妈”。苹果伸手拨了拨子车的头发,深深深深地笑了。

      “你先休息吧,我去找医生问一下,一会儿子车出来。”

      言澈叹气,拍了拍子车的肩膀,出病房找医生谈苹果的病情诸如此类的。谈话结束得很快,言澈回到病房门口,偏了偏脑袋示意子车出来。子车带上门问:医生怎么说?言澈拧着脸,啧声回:说眼睛有可能瞎掉,身上的伤不严重,标记也很快会消失。子车长出一气,思考片刻道:

      “所以岁聿是谁?是他搞的是吧。他不会是岁诀的谁吧?不然苹果干吗说什么你不好做人。”

      “岁诀的弟弟,我估摸着,岁诀应该还不知道。”岁诀若是知道,早风风火火地跟过来追问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至于岁聿会怎么处理,言澈拿不准,没见过他们兄弟之间的相处方式。言澈是不能接受轻轻放过的。

      “那你确实不好做人,我来吧。”

      “你来个屁,不要仕途了啊,厉局长,你守在这里吧,我去上海一趟。有什么不好做的,好做得很,”言澈拍了两下子车的脸颊,探身看一眼病房内孱弱的苹果,“这是我老公,要怎么样都还轮不到你呢。”子车瞥嘴,小声抱怨道:“儿子尽孝也不行?”言澈拍打他的手臂,让他少闹,你这个局长留着还有用呢,进去陪床吧,我先走了,办完事情回来。他提醒,别搞太大了。言澈没回答,搭飞机回到上海。岁诀这会儿也在上海,家里忽然联系他,说岁聿参加节目受伤了,问也什么都不肯说。岁诀从北京回来处理,没见着人,他一听说岁诀回来便翻窗逃跑掉。岁诀和爷爷说了几句话出门找人,在家门口碰到阿穆站在一侧抽烟。阿穆穿一身米白色正装,系粉色领带,头发仔细抓过,甚至戴了副无框眼镜扮绅士。

      “哟,你这身是什么意思?瞒着我们提前结婚了?”阿穆幽怨地看他一眼,没言语。岁诀挑眉,稍加思索,偏头道:

      “那位今天结婚啊,我没有收到请柬。”

      “你跟她又不熟,她当然不会请你。婚礼很完美,仪式尽善尽美,钻石和眼泪都很大颗,”阿穆叹气,在地面按灭香烟包进纸巾放回衣兜,“你回上海干吗?不是在北京和言澈玩儿吗?陶仔也回来了,一起去吃个饭,玩会儿?”

      “小雨滴又闯祸,跑掉了,我回来教训他。算了,我派人去找他吧。你给陶仔发消息,叫他去你家,玉子应该也回来了,一起叫过来吧,给你和玉子开初恋哀悼会。说那么多,婚礼、仪式、钻石、眼泪,她呢,沈承业怎么样?还跟以前一样吗?”岁诀说着,拿出手机传讯息,派人去寻岁聿回来,腾出手揽住阿穆的肩膀,阿穆偏头,太阳穴搁在岁诀肩膀,哽咽声,猛地吸气忍耐住了。

      “沈承业今天特别漂亮,我看完仪式就走了。”

      “从今天开始对沈承业死心吧。”

      玉子来得快,进门环视一圈,岁诀冲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找了,陶仔还没过来呢,每次一来就先找陶仔。玉子噌地坐到岁诀身边,看一眼拿手帕盖着脸的阿穆,问岁诀,哭着呢?岁诀点头,将遥控器塞玉子手里,躬身替他倒酒。玉子调了个烂电影放着,接过酒,伸长手拍阿穆的肩膀道:

      “你居然还喜欢沈承业啊?我以为你早就move on了,怎么样,沈承业娶了谁?”

      “权寻南。还我move on,你move on没啊,小玉子,你以为今天就我的初恋哀悼会,也是你的。你就看吧!”阿穆掀开手帕的一角睨他,“最幸福之人就坐在我们中间,又做小又倒贴哄着人家跟自己领证了,你竟然单单八卦我!”

      玉子立刻望向岁诀,没等开口,岁诀已展出手指上的婚戒,玉子捉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会儿,抿着嘴巴笑了,小声说恭喜你了,接着抬起脸对阿穆说:“那你怎么不去倒贴一下沈承业,跟他说你也可以做他的小老公!不敢吧,咱们高中就认识沈承业了,就算她是Alpha,追求一下怎么了?现在AA恋,OO恋遍地都是欸!你毕业递情书还是我替你递的,毕业这么多年人家也没跟你断联,怎么没追到?”

      “玉子还没发觉啊,人家娶的权寻南。”岁诀抿了口酒,调侃道。

      “谁啊?我记名字很不在行。”

      玉子握住脸,回忆这个名字在哪里出现过,左腕松松地戴着一只Richard Mille的腕表,他们都看见了。这只表是大学时陶仔送他的生日礼物,如今早已退流行,还舍不得换。阿穆哎哟哎哟地叹气,坐直身,拿起矮几上的酒杯去跟玉子碰杯:还能是谁,他们班的班长!我好几次跑去和沈承业玩,人都乐意叫上的那个权寻南啊!人高中就定情了,毕业开始恋爱,十几年爱情长跑,谁听了不哭。玉子咋舌,同他碰杯,敢情人家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惨!惨!惨!

      “什么惨?”

      他们回过头去,陶仔来了。陶仔穿了身白运动服,些挎着个往日里绝不会背的浅蓝色帆布包。他坐到玉子身边,打了个呵欠,下巴藏进拉到最高的衣领,又问了一遍。玉子打了个磕巴,再讲:就是沈承业和权寻南,十多年爱情长跑结婚了,阿穆大失恋,说他没机会呢。

      “我知道他们在恋爱啊,高中的时候,我和你不是去迪士尼玩过吗?我看见他俩手牵手在约会,”陶仔接过岁诀递来的酒杯,冲他点头,“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

      “你俩还去过迪士尼?”岁诀伸出两根手指在他们之间轻晃。阿穆追说,我知道个屁呀!玉子尴尬地笑了笑,向后靠住沙发靠背,用酒杯挡住脸。

      “玉子说想去,不想叫你们,我和他去玩。”陶仔说着又打了个呵欠。岁诀和阿穆对视一眼,耸肩摇头。

      “你怎么困成这样?跟那位小叶相处得怎么样?”岁诀转移话题,玉子偏头觑陶仔,又看向阿穆,阿穆拍拍岁诀,让他们交换位置。玉子拢住阿穆的耳朵说悄悄话,他长时间在国外,许多不算颠覆性的事件,他们之间少有谈论。

      “很好。漂亮,聪明,很有活力,脾气好。”陶仔向后靠,连天地打呵欠,眼睛合拢了又睁开。

      “像假话,他相片看着就不像脾气好的,真对你好假对你好。你呢,脑子里还乱想吗?”玉子伏过来要照片看,岁诀将手机打开任他们翻看去。

      “不太想了,围着他打转的时间都不够,没空思考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个人觉得他脾气挺好的,只是要很多关注,要顺着他的意思。很多时候,他的需求也说得很明白,我很喜欢。”陶仔笑道。叶知还的测试也好,娇气任性也罢,对陶仔来说都是一种需要的象征,陶仔当然可以照单全收。不需要才可怕,不需要说明随时可以离开,可以摇摆在爱与不爱之间。叶知还随时叫他,哪怕只是去帮叶知还做收纳,拆快递或亲一下就让走的事情,他也无所谓是否付出大于收获,觉得付出了就是收获,在身边就是收获。岁诀侧目看玉子,玉子瞧着那张相片发痴,多么美丽的外形,美丽让人胆怯,让人后退。玉子称不上美丽,普通的俊朗男子,要讲说还是天生电影脸,可惜,可惜,人在美丽前总容易自惭形秽。阿穆在玉子耳边说:真是我俩的初恋哀悼会呢,我俩喝吧,你也该move on了。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恋爱,傻得呢。玉子笑叹,和他碰杯,move on吧!

      阿穆找了款桌游出来一起玩,陶仔在他们的回合等睡着,他们没叫醒他,直接判定他出局。他们一边玩一边东南西北地聊,工作、恋爱、青春往事、朋友们的现状诸如此类。玉子难免对小叶有所好奇,追问了几句,便不再提。半小时不到,陶仔的电话响了,他惊醒接起电话说:“喂,妈妈,我在。哦,知道了,马上。”

      “你妈妈不是早就走了吗?”玉子见他挂电话才道。

      “小叶让我叫的。我先走了,有事情再call我。”陶仔站起身,冲他们挥手拜拜。

      “带司机没?”岁诀叫住他,“困成这样别自己开车了,你还喝了酒,没带就叫一个过来。”

      “带了,我好久不自己开车了。你们玩儿,阿穆别伤心了。我之前老听说沈承业和权寻南因为你吵架,估计邀请你也是为了报撬墙角之仇。你也算他们心里的一根刺了,可能二婚能轮到你。”陶仔站在玄关穿鞋,一面说。阿穆拿抱枕砸他,让他赶紧滚。陶仔将抱枕扔回去:

      “玉子在国内待多久?”

      “两周左右吧,怎么了?有事情要我帮忙吗?”

      “哦,我看你表款式过了,下午我让人送一款新的过来给你,你们应该要玩很久吧,那就送到这里来。我走了,我去晚了他会不高兴,拜拜。”

      门合拢了。玉子握着骰子深深深深地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对阿穆说,你move on吧,我要排队等二婚了。阿穆翻了个白眼。岁诀只是笑,摸出手机看了看,还没找见岁聿,也不知道犯了多大的错事,跑得这样远,这样快。岁诀传消息催促他们的进度,不想拖太久,影响他和言澈相处的时间。

      比岁诀的人更先找到岁聿的是言澈,这个年轻的,毫无担当的,恐惧非常的岁聿,一敞开门便被戴着鸭舌帽的言澈一刀杀倒,没捅中要害,只是杀在腿上。岁聿看清他的脸,以为是岁诀默许,立刻掉了眼泪。他敲晕岁聿,将其拖进浴室,清洗双手和沾了血的刀子。这把刀子也是叶知还送的。他用的力气不大,刀子割开后颈岁聿就疼醒了,感受到属于他的一部分离他而去。他偏脸望去,只见言澈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肉块,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没有找见。言澈顿了会儿,浴室灯光使他看不清言澈的表情,上身一片光亮。言澈将肉块放进口中咀嚼,空手捉住岁聿的头发,向后拉,他们对视,言澈对着他的脸吐出那团嚼烂的肉块,方块字随后掉进他的脸:我不会杀你的,不要怕,但是医生说苹果可能会瞎掉一只眼睛,我就要这两样,腺体和一只眼睛。岁聿头晕得厉害,浑身没有力气,手表屏幕常亮不息。怕治不住岁聿,言澈在刀子上涂了药。言澈拿刀尖压在他左颧骨的位置,向上一拉,血液喷溅而出,言澈只是眯了眯眼,丢下刀,跨过岁聿去水龙头旁洗了把脸,擦净手继续说,凶器留给你,你报警来抓我,我等你。言澈如此轻飘地走了,回到湖南,回到苹果身边。

      子车没在,言澈问人跑哪儿去了?苹果笑说我让他去给我搞点水果吃吃了,怎么就你回来,岁诀没来?言澈耸了耸肩膀,他弟弟出事儿了,暂时没空过来,空了就会过来。苹果叹了口气。他们之间静了会儿,苹果忽然伸手捉住言澈的手问:那天晚上,真的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睡觉的时候,明明没把刀放在身边,它却自己飘过来了。我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差点摔在刀上,刀子也自己飞走了。有人把我抱起来,有人让我离开。小狗,你说刺猬在这里,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是不是不止有刺猬留下来了。言澈的眼光往旁飘,很快回到苹果的脸庞,接下来是长长的“嗯”,短短的叹息。言澈斟酌语言道:

      “我有宗教信仰,我没有骗过你,所有人都会回来,有人选择留在这里,没有离开,有人离开了。”

      一滴泪划过脸庞,言澈拿手帕按压他的眼睛,眼泪也是流星。不要哭了,不想你真的瞎掉。最近好倒霉,等你好了,我们几个去庙里拜拜吧,祈福一下。苹果笑说,临时抱佛脚也行呀?言澈飞他一眼,啧声,他点头答应下来。言澈的手机响了,他没有接起来,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岁诀,知道是所以不接。

      他们一块儿去医院看岁聿,玉子原说一起去,站起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阿穆手快,挽住他的手臂,免去跌倒,让他留在阿穆家休息,要探望岁诀小弟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岁聿在静安区的一处房产里被发现,人伏在浴缸旁,放了满缸温水,一柄原色喷砂蝴蝶刀泡在水中,岁聿的双手同样泡在水中,乍一看像是自杀。他没有报警,将岁聿送到医院后用保鲜袋装着蝴蝶刀,在医院步梯内打电话通知岁诀,并汇报了当时的情况。岁诀接手这柄刀,也接手岁聿这个麻烦的鼻涕虫,一早他就知道岁聿这辈子根本离不开他,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晃荡,别惹出什么麻烦事来,安安心心地玩到老,玩到死就是了。岁诀找医生询问伤情,医生面露难色,看着他的病历斟酌语言,说严重了怕家属情绪激动,怀疑是医生过度医疗,说轻了怕家属觉得不负责任,漏诊,较为笼统、防御地阐述了病情。来的时候失血过多,有点休克,面部划伤,眼睛受伤,能否保留功能,能保留多少,我们也不能保证。另外腺体被人为地挖去,如果找得到能带过来短时间内还能保留一些功能,但没有带过来,情况也比较紧急,为了病人考虑清理后直接缝合了,功能上可能无法正常保留。岁诀和医生简单讨论病情和后续治疗再和阿穆去普通单人病房探视岁聿,岁聿竟然醒着,又想要逃跑,却不能够了。

      “岁聿,睏好,侬嘞搞啥?”岁诀坐到床边小凳,将装袋的刀子丢在被面。阿穆坐到床尾的小沙发看手机,不打算参与到他们兄弟的对话中去。岁聿嗫嚅着嘴唇,浑身上下的痛楚被害怕和哥哥讲述错误而掩盖下去,完好的未被覆盖的眼睛频频眨着。岁诀再问一遍,到底闯了什么祸要逃跑到静安区的小房子里,又搞出这么大一出危险的戏码,现在不说,之后就没有说的机会了。

      “哥,我闯祸了。”岁聿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想要咬手指缓解心情,不能够,脸颊肌肉轻微抽动。

      “参加个节目能搞出什么事来,和别人打架了,还是怎样?说清楚。”岁诀摸手机翻找节目组的联系方式,他休息之后圈内人发来的消息大都是不看的。久翻不见,干脆传消息给小鱼,让他去问乐队创世纪搞了什么名堂出来。

      “哥,那天,那天我们一起喝了酒,我没留心周期,咬了人家。”

      岁诀和阿穆同时搁下手机,抬起头望住岁聿,拧起眉,如出一辙的恼怒表情。一个哥哥他都对付不来,两个都在场更不知道挨多少批评,多少打。小时候,他犯了什么错被阿穆发现,阿穆也不会同他讲外道话,上手来就打骂。他搞不明白怎么会这么不通人情,跑去跟岁诀告状,说阿穆哥哥打我。岁诀却说,是我允许的,犯了错想找阿穆给你藏着,你想得美。他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能投身进去的安乐窝呢。爸爸妈妈整日地忙工作,连拥抱对方都没时间,怎可能听他说什么孩童的忧愁善感?他对妈妈说,哥哥对我好凶。妈妈只说哥哥是为你好,他好不容易带大你,管教一下你,他做哥哥的应该的。不是这样的呀,不应该是这样的呀,你为什么不把我抱在怀里哄慰一下呢?最终,他又跑回岁诀的卧室里,扑到床边啜泣。岁诀平时对他严格,那时候对他又温柔体贴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让他上床来。岁诀抱着他,拍抚着他的背,不在语言上哄慰他,也在肢体上哄慰了。在这个家里,他最害怕岁诀,也最依赖岁诀,岁诀让他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哥哥也会知道,让他觉得哥哥还是疼爱他的。

      “咬了谁?多狠?这是报复你。”阿穆坐直身,稍微前倾,眼光捉着他的脸。他不敢说,目光飘飘不定地在屋内滑索。

      “你不要告诉我是宁一理。”岁诀盯着他,冷声道。岁聿梗着脖子,忐忑僵硬地点几下脑袋,眼睛不敢看岁诀,也不敢看阿穆。岁诀捂住脸目,连连深呼吸,平复心情,思考具体的解决办法。阿穆问哪个宁一理?言澈的那个好朋友吗?那个苹果?侬脑子瓦特啦?你要毁了你,毁了你哥吗?他说不出话来,努力去看岁诀的脸,手掌挡住了眼目,只能看见紧鼓鼓的下颌角。长大啊,长大。阿哥再也不会抱着他哄慰他了。好在,报复不是哥哥授意的,他根本不知道。

      “谁来报复你的?”岁诀放下手问。

      “言澈哥,他让我报警,我本来是想把刀子洗干净之后再叫救护车的,但是晕过去了。应该,我不继续,这个事情,是不是就结束了。应该不影响哥结婚吧。”

      “宝宝啊,蠢得我都要流眼泪了。”阿穆站起身,冲岁诀晃了晃手机,出门去了。

      “宁一理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出事儿之后,我就回上海了。”岁聿说道。

      “岁聿,伤好之后去国外念书吧,考个硕士来读。周边国家还是更远的,选个喜欢的。这段时间让小陈过来照顾你,大人们和宁一理那边,我会去沟通。”岁诀站起身,拿过保鲜袋,空手耙梳头发,盛怒难平息,对着岁聿如此惨状也发不出来。好好歹歹是他身边长大的孩子。

      “我不能再回来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哥,哥!”他有些发急,想要坐起来,岁诀走到他身边,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神色复杂哀伤地凝视他。

      “把你空空的脑袋装满思考,等你开始生活了,你就可以回来了。在国外,我不可能再随时随地过问你的生活,你独立去吧。你自己觉得可以了,打电话给我,我接你回来。”

      岁诀召开家庭会议,粗略地说明情况和伤情。舅舅舅妈一听便搂在一起担忧岁聿的未来和他们自己的未来,哪个担忧的成分更多,更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岁诀淡淡说,这种情况,我会把岁聿送到国外继续念书,尽量让他独立生活一段时间,为了安全,我会派一个人过去在他周围盯着他,保护他。第二个,岁聿伤害和受伤害跟我老公关系匪浅,婚礼取消,重要的人叫过来吃顿饭宣布婚讯即可,言澈也不会来家里,不是今年不来,是永远不来,能不能理解?他们无法有异议,若想仗势欺人,可以,但他们还是要论感情的,要论对错的。谈论纷纷,最后不过叹息。会议结束,岁诀才给言澈拨去电话,没有接通。他能够理解,洗过澡搭飞机去湖南,根据定位找到医院,找到正在病房里说话的言澈和苹果。岁聿可怜,苹果也可怜,一身伤痛地仰卧着。

      “啊,岁诀来了,好久不见。”苹果瞧见他,笑盈盈地主动打招呼,俨然一副漠视伤害的神情。言澈没有动,或许,他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岁诀,苹果是他的至亲骨肉,岁聿又何尝不是呢?岁诀走进来站在言澈身边,手指轻抚苹果脸庞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身上因为奔跑、摔倒、挣扎而产生的水疱,已大部分处理过了,包得重症似的。岁诀低头,看着苹果的眼睛道:

      “宁一理,我代岁聿来道歉,怎么样才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呢?”

      “你也害怕吧,万一言澈要和你分手,怎么办?说来,就是临时标记和一些小伤而已,很快会痊愈,会消失。”宁一理如此说道。

      岁诀偏脸看言澈,言澈与他对视,握住他的手腕,向下滑,若有似无地勾住他的手指。言澈低下头不再看他。他握紧言澈的手,笑笑道:一点点吧,万一给我连坐了,我也没处喊冤的呀。但,应该是不会了吧。苹果笑了,却道,我真的真的特别不喜欢你,现在得稍微改一改?改一改吧,我也得把你当小弟看才行了,岁聿,我会教育好再放出来的,我管教不严,对不起。说完岁诀顿了顿,摸了摸他的眼睫道:

      “乐队创世纪,你还想去吗?现在节目组正停工,岁聿会退赛,你想去就让他们停到你能活动,再继续录制。”

      苹果同言澈对视,想了想又想了想,叹了口气,答应下来。没事做的话,就会时时刻刻想去死。岁诀将苹果的微信推给小鱼,一切问题都可以和小鱼沟通,方便的话,签在公司名下也可以。这个公司是岁诀入圈时顺便创立的,虽有其他艺人在正常工作,但几乎是围着岁家两兄弟打转的。如今他们都将离开娱乐圈,让他们围着苹果打转也好。钱从来不是问题,生态才是问题。岁诀没待太久,和苹果又聊了几句话,确认未来事业发展的心理倾向和复工时间后便拉着言澈躲到步梯说话。岁诀环抱住言澈,脸颊与身紧贴,声音经过压缩显得扁:言澈,言澈。言澈在他耳边说,对不起,让你发现我是个疯子了。岁诀摇头回,不,保护朋友如同保护自己,没关系,你会像保护苹果一样保护我吗?当然,当然,我爱你没有更少。言澈紧紧地抱住岁诀的肩膀,脸埋进肩窝,不再说话。岁诀没在湖南久待,确认赔偿到位和苹果的恢复情况后便回到北京工作。言澈和他约好苹果复工就回到他身边去。他们在步梯拥抱被狗仔拍摄,越过和公司沟通这一步,公开发布在微博,“岁诀恋情”词条后迅速挂上“爆”。

      一条视频接着一条视频,先是在医院走廊的拥抱,再是岁诀在拍摄《渴目》时易感期在酒店与他见面、接吻,最后是粉丝或代拍在机场、接上下班拍到的一些可疑相片、视频,统统一股脑地放了出来。大部分关注内娱的人均开始参与讨论,岁诀恋爱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否隐婚,很快“岁诀隐婚”词条飘上热搜,往下六至七条均是关于岁诀恋情的具体讨论。列出一个个可疑的人名,均非正确答案,常活跃的部分大粉已有了答案,甚至涌到那个账号,十五楼天气预报员的最新微博下评论——是不是你?是你吧?你是扫吧。

      岁诀对如此体量的舆论回应得竟不算迅速,大概是因为他一部分时间在看自家名下的公司业务文件,一部分时间在阅读言澈发表的长篇作品《黑羊》,专心品味这样一个被认定为异常的人,一只在围栏中的白色羊群中的黑羊是如何出逃,如何自杀的,另外一部分碎片时间在反复查看言澈的定位,期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团队发来的消息,他没太留心,被爆恋情算得了什么大事?一个三十多岁的演员,结婚又能怎样?更何况,他还不再演了。小鱼耐不住,打电话去问他是打算冷处理吗?岁诀这才细看传来的消息和公关策略。他双手按在书页上,思考片刻,拿出结婚证拍了一张照片传到微博,配文“说过了想结婚,所以结婚了”。

      彼时,言澈正和稍好些顺利出院回上海休整的苹果,以及子车在灵隐寺溜达。工作日仍有不少人,苹果眼睛还未大好,言澈紧紧握着他的手,子车在他们身旁,像是一面属于爱的旗帜。灵隐寺有一处心经墙,上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少人会来抚摸心经中的文字来祈福。他们来时人多,他们没去摸,走时人少了不少,便顿在这面墙前。面对这一面几个字被摸得褪色的心经,他们的心却与从前不同。言澈信佛,反反复复地读佛经,信一部分疑一部分。他们也都读过,只说,佛教原来是哲学。那时候他们都在笑,现在也在笑,笑与笑之间也有颜色深浅之差。笑也会枯在年深日久的脸上。

      “你想摸哪个字呢?”子车问苹果,自己已经有选定的字,伸手便按在“空”上。

      “苹果,是想要慢慢选呢。”言澈一面说,一面拍住“心”,心啊,我的心,我们的心。一切都从心来。

      他读完心经,呆呆地摇头,哪一个字他都不想要,都不想摸。他掉过身想说走吧,一阵疾风扑来,随风而来的是一张白蒙蒙的头纱,风与纱捺在他的身上。他竟有无法抵抗的感受,向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挡风的手压住一个字。他拿开手一看,是舍,一时间悲从中来,眼含泪光。子车来扶他,言澈抓下纱,这纱和多年前在婚礼上被风吹跑的那一块一模一样,不小心勾丝的边沿,擦上的红印。这根本就是那张头纱。言澈抬起脸看苹果和子车:这是你们结婚时的那张飞走的头纱,它回来了。子车吃惊地接过来看,真的是,他还记得那块儿红印,是他不小心弄上去的。苹果没有回答,只是长久地注视那个字,抹去眼泪。以哀伤的心情,颤抖的手拍了拍它,然后拉着两个朋友往下走。他们说着话,多少年过去了,一张头纱居然还能再回到你身边。子车说是刺猬回来了吧,他心疼你得要死,看到你受这种苦,肯定气得不轻。苹果泪泛泛地笑说肯定气哭了。就让他哭一哭吧,大家都在哭嘛,合群一点。子车拿手背擦他的脸,言澈握紧他的手。

      参加节目开始,他就经常做梦,在一片雾蒙蒙的世界里,潺潺流水声响着却见不着水,他行走在雾中,周围环境似有若无。他一遍遍呼唤着刺猬的名字,左临、左临、左临,你在哪里?太阳好大,天气好热,我好累,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理会我?他总也得不到回应,但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醒过来不过是静默地看着虚无之地,泪水斜过山根,眉骨,流淌下去。他实在没办法接受这种慢煮了,想到死,想到死以后刺猬却回应他了。他在医院里做梦,还是同一个梦境,他已经不再有力气呼唤左临,坐在原地,这时候找见水声的源头,他的身边就是河流,双腿泡在水中。左临就这样坐到他身边,脑袋搁在他的肩上,他忘记要说什么,一径流泪。左临哼着歌,他听出来是他教左临唱的那首——看看星光看看月亮,看看我的心,月亮代表我的心,梦想是甜蜜蜜,追寻的路永不完,纵然多遥远,我不会迷失方向,我拥有星光——他醒过来,朦胧间好像看见左临握着他的手流泪,左临的眼泪是星星点点的亮光。言澈在他耳边说:刺猬一直都会在这里,他离不开你的,不要太难过。他想,我现在有点恨你什么都能看到的眼睛了,但是,谢谢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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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等番外写完之后再正式标为完结,完结后还会有一道两轮修文,不必捉虫。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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