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坟 ...
-
一月中旬,他结束全部工作在上海接走苹果和子车,驱车走高速回四川老家。今年除夕在二月五号,不少人已在返乡的路上,少部分劳动工人会再晚几天才开始返乡,大约在腊月二十四、五左右。他们已连续几年提前返乡,但基本不会留在四川过新年。子车落户上海后也不太回四川了,大部分时候是大人们搭飞机到上海和子车团聚,今年他们家的部分产业已基本转移到上海,或许以后就是“新上海人”了。就算上海本地人不认可这个身份,他们也会得到制度的认可。因他们惯常提前回川,子车才能请假同去。他们回川单纯为了看坟,家乡的习俗是在大年初一看坟,言澈不想碰到爸爸妈妈,又没办法真的不回去看祖祖和老虎,不得不选择提前回来看坟。他们第一年提前返乡看坟时,言澈一边给祖祖烧纸,一边说:
“别怪我不在初一来看你,我是真的没得办法,祖祖。原谅我。”
祖祖当然不会怪他,爱他,疼他还来不及呢。在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爱他的人就是祖祖了。祖祖把一切悲哀的秘密带入死亡凝结的土包里,投入到从她的坟头生出的无数草木之中,唯独没有告诉言澈,哪怕一丁点儿。苹果无所谓什么时候回去,他们家那些人恨不得他永远不要回到那笼似的乡镇,看我与不看我都不要紧,我已投胎转世或留在你的身边,我知道你的心,知道你好就好。苹果仍然会回来。
他们回川的行程告诉了岁诀,岁诀想要同去,却碍于工作走不开,绊在剧组。一月初,岁诀正式进组今年的最后一个本子,是袁昌乐导演,龙昕飞编剧的文艺恐怖电影,《渴目》。岁诀二十八岁成为A奖评委以后便不太出演文艺片,大多数时候是选择一些他觉得有趣的角色。《渴目》这个本子往岁诀面前递了三次,每次被拒便返去重改,第三次才让岁诀答应出演这部“另类”电影的主演。岁诀和袁导不是第一次合作,双方相处极其不愉快,但袁导风格特别,岁诀外形和灵性无可替代,只得忍着脾气合作。
岁诀和袁导都曾在采访中公开表达过和对方完全合不来,岁诀甚至直言袁导精神有问题,在片场不像是创作,更像是犯病了。袁导更是在镜头前抓耳挠腮,将做好的发型抓成乱絮,说岁诀根本不懂演戏,比和猴子沟通轻松不了多少。但袁导真要想拍好作品时,熟悉的演员不是衰老,就是逝世,在年轻些的演员里挑来选去,只有岁诀能当得起主演,新生代里竟没有一个真正够格能在袁导的镜头下“表演”的。
他读本时跟言澈说过,袁导不是一个学院派的导演,早些年是记者,后来改行做导演,第一部电影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此后在影坛逐步建立声誉。所以他拍摄时大多数时候依赖感觉,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具体的表演,要的是一种感觉。感觉是最难得到的,因此会在这上面花费很多时间,精力,精神。言澈看过这个剧本,作为名导的收山之作的确够分量,主演更非岁诀莫属,精神上,身体上有所损耗实在是在所难免。一个粗野的,渴爱的,自卑至自负的Alpha在一间新租的房间里,受到超自然力量的影响,逐步放大内心世界的痛苦,渴望,自卑,自负,不断地接触外界,他人,屠戮外部世界同时屠戮自己的故事。剧本中做了许多巧妙的镜头语言设计,独白表达,其他人的形象刻意的单一化,扁平化处理,将超自然力量捏攥得极其微小,一切都控制在文艺片的范畴内,又不止于伤怀。可想,袁导会如何抠细节,如何折磨双方。言澈心想:其实很好,为作品投入万般心血仍觉不足,比不投入心血要好得多。
据说《渴目》还是袁导的收山之作。他和岁诀电联时头回用“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为理由,请求岁诀一定要认真考虑这个剧本。岁诀预测至少要拍半年,要是袁导所理解的人物和剧情与岁诀理解的不同,那得花一年多时间。又是相对封闭的拍摄,不便带言澈过去,不得不与言澈做暂时的分别。进组前岁诀握着言澈的手捏了半天说:“你找到时间过来探班吧。没时间的话,在家等我吧,我给你带礼物回来。”没想到刚离开不久,言澈就告诉他要回四川看坟,他在电话里问言澈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不之前就跟我说?言澈哄他,辩解只是忘记这件事了,下次一定一定会提前报备,直接共享行程,每天拍照报备好不好?不要生我的气,求你了。
岁诀好容易才被哄好,没想到他们会开车回去,安排好人去接时,言澈已经开着车库里的红旗国礼去上海接到苹果和子车,早早上了高速。岁诀真不理解,为什么要选择如此辛苦的方式?坐飞机不好吗?言澈没办法告诉他,因为进川没有车会很麻烦,因为乡里五点之后就没有班车了,因为坟地大多数都在生产队指定的地方,那些地方都在山坡深处或者根本就是山里,甚至于好多地方四个轮子的车都开不进去,要么步行,要么借摩托。
言澈决定一定要学会开车,一定要买车是有一次和老虎搭车回乡里,因为太累在车上睡着,一不小心坐到终点站。从半下午走到天黑,还被农户散养的狗恐吓,他们吓坏了。他在看见打着手电来找他们的祖祖时,下定决心要买车,要买房子,要给他所爱的人一个足够好的家。时间单单回应他一声叹息。
他们先去言澈家,车辆暂时停在院坝里。祖祖死后老屋和祖祖名下的大部分土地,均写到了言澈的名下。言澈怕房子没人住会死得太快,便将楼下的几间屋子租了出去,另外找人做了加固和维护。希望能就此延长它的寿命,心里却清楚再延长又能延长多久呢?人会死,房子迟早也会死的,总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回来。言澈开锁时,木门在簌簌地掉着灰,老屋的摆设没多少变化,墙壁上挂着祖祖和爷爷柔笑着的遗像。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棚架床,内间同样,之后在川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要暂时住在这里。子车与言澈配合默契地打扫卫生,检查电表水表的数值,将大大小小的椅子、凳子全部擦洗过一遍晒到阳台,子车提着一桶桶水倒到楼下,再返回来清理厨房,卷掉蜘蛛网,单手提起铁锅刷洗。言澈和苹果在内间,将压在床底的箱子拖出来铺床,行李箱摊在地面。有邻居听到动静,担心是小偷,轻手轻脚地过来查看,看见子车放心下来。
“是你们回来了啊,今年子比往年早些子,叔爷呢?”
“屋里呢,我给你喊。小狗哥,二姐找!”
“哎呀,我回来没马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啦,二妹。我没在的时候麻烦你帮我看屋里了。”言澈迅速擦净手出来,手里捉着个红色纸袋,亲亲热热地揽住她的肩膀,歪头贴住她的头顶道。说完将纸袋塞到她手里,她推辞不止。以前,她和言澈祖祖关系甚好,比祖祖小十几岁,辈分却小得多,小到比言澈大几十岁却要叫他声叔爷。言澈尚在怀里时,她就抱过,说小叔爷长得好乖呀。彼时,祖祖还算得上年轻,笑呵呵地回:是啊,乖得很。
祖祖走之后,她就迅速衰老下去,没有朋友,没有更广阔的世界,只是在这里活着而已。
“好二妹,之后我也还要求你帮我看着老屋呢,收着吧,不收我追到你屋里去哦。”
言澈整理她的发,又和她说了几句话,谈到爸爸妈妈回来的日子。她说大概过两天就会回来,今年你也待不了多久吗?还是看完坟就走?见言澈点头,她叹气,像是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对此又无可奈何,只能说,田里有菜,要吃去砍。听见言澈答应才悠悠地离开了。
言澈和家里没有真正地闹掰,剧烈地争吵几乎没有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在爸爸妈妈的眼里,不过是言澈一直以来都跟自己不太亲,长大以后莫名其妙地远了,想要缓和关系又无门可入似的。无论他们是硬是软,言澈一律不吃,固定每个月打一千元到他们的账户做赡养费。他们的电话打过去,言澈也会接通,或耐心,或平静,或冷漠地听完便挂断。言澈离开四川像是被风卷走的一根羽毛,飘飘风中,不再回荡到最初被他们小心地捧在手心的时刻。他们不懂怎么会这样,有次,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小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带到外地去的。
“那你们怎么不带我去?”
“是你祖祖不要我带你走,害怕我们不回来了,就在那边落户,不然我早就把你带走了。”妈妈拧着眉,回忆往事似的,愤懑地说。
言澈对此持怀疑态度,没有当场反驳妈妈的话。当年的事情,各有视角和立场,谁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谁都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受了不少委屈。大人们要带他走的那年,他尚且幼小,对许多事情并没有深入的理解和记忆,唯独对除夕有一段清晰到像是电影的记忆。白天,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祖祖终于有时间在院坝里端根板凳坐下来,看着孩子们在自己周围玩耍,嬉戏。言澈时不时跑到祖祖身边休息,双手按在祖祖的大腿,脸颊也靠上去,笑眯眯地讲:“我好累呀祖祖。”
祖祖抚摸他的脸颊,趁着老虎过来和他们一起玩的时机,到屋里冲杯糖开水出来用小勺子喂给他喝。祖祖完全习惯家里只有言澈一个孩子了,就算有两个,也是老虎,不是弟弟。老虎是可以和言澈吃同一份的小孩。弟弟跑过来说我也要喝,大家愣了愣。祖祖没有办法对言澈说拿给弟弟喝点,所以说我另外给你冲一杯,起身进屋里。言澈坐在祖祖原本坐的凳子上,双手抱着杯子,笑着用勺子喂老虎喝,老虎不抗拒。他们之间玩类似扮演大人的游戏是件常事。之后,孩子们因为糖开水而起冲突,打架,两个大孩子推倒小孩子,在乱战时互相抓伤手臂,脖颈,弟弟尖锐地嚎哭着还手。爸爸妈妈冲出来,妈妈一把抱起弟弟,爸爸顺手甩了言澈一耳光。两个站在一起的孩子被挥倒,老虎双手抱住言澈,瞪视大人们。
“你为啥子要伙起外人打弟弟?你才恼火哟。”妈妈骂他。
他们呆呆地仰视大人们,没想过会有这种场景,没想过会挨大人的打。言澈长大至今,没先得到父母的保护,先得到父母的耳光。
“是弟弟先动手打我跟老虎的!你凭哪点打我?”言澈大声喊。
“大过年的在这点发啥子疯?还打娃儿,好大的威风哦?他长这么大我一点儿都没打过,你还打起了?不得了完了。”祖祖听见言澈的声音才跑出来,一手拉起一个扯到身后道。没等回答,祖祖把他们拉到老屋的房间里,一面给言澈涂药,一面感叹遭得惨,问老虎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啦?老虎泪汪汪地说他抢小狗的吃的,还打我们。老虎讲完马上低头撇着嘴直掉眼泪。老虎一哭,言澈梗着脖子也哭了。他们都委屈,祖祖把他们抱到怀里哄了好一阵才好起来,给他们拿了二十块钱,让他们手拖手去小卖店买烟花爆竹来玩。
夜里,吃过年夜饭便派他们到田里去偷菜(一种习俗)。在他们背着背篓顺着屋后面的田坎跑来跑去地偷菜,放爆竹、烟花时,大人们坐在老屋的堂屋里说话。妈妈说这开了年,我们打算把两个娃儿都带过去,还是带在身边好点。那边的教育资源也比四川不晓得好到哪儿去了。你岁数也大了,再带娃儿你身体也吃不消。祖祖翘二郎腿,双手交握膝盖,偏着脑袋并不回答。堂屋里的灯光不够亮。满世界的烟火声,火药味。
“不得行,你不能把他带起走。”祖祖严肃地说。
“哪个娃儿不想在妈老汉儿身边,哎,我晓得你得担心啥子,我明了跟你说,我们不可能留得那边不回来。两个娃儿我带在身边好教养,他们也有伴,咋子都比在这乡坝头好嘛。妈你好大岁数了,你还带得到几年嘛,而且是我的娃儿,我带在身边天经地义的事情。”妈妈说完猛捅了爸爸肩膀一下,爸爸跟着说了几句教育资源、父子关系的事情。
祖祖掉过脸看向他们,近乎是饱含怨恨的一眼,道:
“你以为我是害怕你们不回来?你以为我是离不开你们照顾?你以为我怕没人给我半身后事?荒唐!我不可能让你们带起走,以前你们咋子跟我说的?结了婚几年没有娃儿,害怕没得,你们说要不然抱一个儿子,我同意了。我明明白白跟你们说清楚了的,抱一个就不要想再生一个了。你一碗水端不平的,一个抱的,一个亲生的,你们咋可能不偏心?像今天,你们问缘由了吗?上来就把我的娃儿打得地下坐起。欸,你们答应得好生生的,我才找人给你们抱了一个过来。结果呢?你们背起我又要一个亲生的,公平吗?你们才做得出来!有没得良心哦?搞不搞笑?你们现在还要把他带起走?带起去干吗?遭欺负啊?想得美!”
在祖祖年轻的时候,生七八个都是常事,生命就是劳动力,也没有避孕的意识。祖祖只生了一个,怕自己会偏心,太怕重蹈自己做孩子时的覆辙。家里有一个孩子和有两个孩子根本不是一回事,更别说亲生与非亲生了。他们大吵一架,最终言澈还是留在祖祖身边,弟弟被爸爸妈妈抱着离开,他和老虎在祖祖怀里,有些情绪上的波动,不多。你有人抱,我也有人抱,所以应该无所谓了吧。
祖祖的坟在山里,从大路进去走一段平路便要爬坡上坎,草深树密,他们担心苹果摔倒或者被草木牵扯受伤,让他走中间,前托后护地走一小时山路才来到坟前。祖祖与爷爷合葬,墓碑上有他们两个人的椭圆形相片,左右两侧竖向写着他们的名字,在世时间,儿子,儿媳,孙子——孙子原本只写了言澈的名字。祖祖在世时就说过我只有一个孩子,我的孩子也只能有一个孩子,碑上只会、只能写小澈的名字。这块碑在祖祖死之前就刻好了。祖祖过世第三年,爸爸叫人来加上了弟弟的名字,言澈看见以后拿石头恶狠狠地给他叉掉,并且用线条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会恨到那种程度,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完全不恨的。
言澈放下背篓拿帕子擦拭碑面,一时间无话可说。苹果拿小扫把扫掉平台上的浮灰,子车手持镰刀翻到坟上割去深厚的草,铺纸钱,一面铺一面说,祖祖,不要舍不得花,舍不得耍。以前,他们也到对方家里玩,祖祖对言澈的朋友们都好,包容、温柔、怜爱。纸钱垒小城池,祭酒,两三碟菜放在碑前。言澈一面叹气,一面用火机点香烛和纸钱。子车和苹果将落地红铺到坟上,站到言澈身旁,对着相又喊了声祖祖。言澈拨弄着纸钱堆,使它们能够充分燃烧,说:
“我们又来看你们了,带了点卤的核桃肉,鸡脑壳。酒嘛好酒,五粮液,你跟爷爷一人喝点,不要喝多了。福子我也会烧的,到时候走大城市给你们烧过来,我也不知道每个人要烧好多,我烧过去,你分给他们。多给自己留点,在下面买来吃,买来耍,跟幺舅婆打打麻将也要得。小的时候跟你说,赚钱了带你去峨眉山耍,偏你又走得早。我这时候有钱了,八百年没想起峨眉山了,看见你又想起来,二天,你要去,托个梦给我说,我也去。不过,你该投胎就去投胎,我也不需要你留在底下保佑我,走吧!”
他讲完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站起来,脸上笑笑的,没有眼泪的倩影。子车与苹果手牵手作揖磕头,子车说,祖祖明年我们又来看你,不要担心。苹果讲我很喜欢你,要幸福哦。他们拜完,子车先跳下平台,站在草丛里抱苹果下去,往下走了几步,言澈才点燃落地红,提起背篓跳下平台,看着落地红放完,又看了眼祖祖的相片才走。
回程路上,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打闹,穿出山路便开车往下一个地点。老虎的墓和刺猬在一起,花了些钱埋在公墓。原本,老虎是依照生产队和家里的意思埋在田坎边,言澈觉得不好,年年都淹水,天天有人、兽过上过下。他腾出手之后找老虎家给钱,将老虎移到刺猬身边。两个朋友在一块儿,至少还能说说话,不会太无聊。公墓不让见火,偷偷给他俩烧去,冥币,黄纸钱一样烧点。子车挡在他们旁边放风,频频回头看火,催促道:
“烧快点儿,等会儿把我们逮到就跑不脱了,罚款就算了,到时候被做典型就遭了。”
“不要催,我这又不是三昧真火,一下就烧完。”言澈说着,快速擦拭他们的墓碑。刺猬买的合葬墓,碑早早刻好他与苹果的名字,只是相片处和离世时间空着,落了字的部分用胶带贴遮着。苹果挑着火堆,好烧得更快。苹果看见他在阅读两块碑,笑说:
“早晓得嘛,都买在这里,就不用遍山跑了。”
“那要早买才行哦,不然就卖完了。”子车随口道。
他们被逗笑,拱着手作揖。言澈玩笑式地对着墓碑讲:
“听到没有,子车说要早买哦,我觉得不慌,嘎?以后钱挣多了,把你们也全部迁到我们身边去,就不回来了!你们嘛,在下面就不要耍太过分了,老虎在底下也耍一个朋友嘛,反正都是单身的嘛。刺猬就不要耍了,在桥边上等着我们老苹果下来。”
言偏脸看了眼苹果身后,悠悠地叹息,心说:虽然你爱到这种程度,求你找新的,未必找得了。苹果捂着嘴巴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他们确认火熄灭后,再迅速逃走,回到言澈家做饭,休息。隔天驱车到隔壁县看了苹果与刺猬家的老人。他们家看坟方便许多,老人们的坟墓就在家附近,就算跑来跑去,也只是几步路。刺猬家周围的邻居们基本都死了,年轻人则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生活不再回来,冷清寂静的自然本态摆在眼前,竹林密布,断壁颓垣,水波依旧。
他和岁诀在四川通过几次视频电话,像是指认从前一样介绍老家给他听……在哪棵树上悬挂,在哪里捡食水果,走哪条路上学,哪些土地是自己家的,曾经在那片田土里摔倒,在哪里被蛇吓得大叫……岁诀看见实体的衰败原始的村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粗野生活与现代资源匮乏浓缩的冲击。他完全不能想象言澈在这样的物质、非物质的环境中生活、存在、奔跑,未曾长大就要开始做工,未出社会就已经在社会上混饭吃。岁诀第一次讲这种话,带着些许诅咒的厌恶的口吻:“你爸妈死之后你可以继承遗产吗?”
听见的孩子们都笑了,笑岁诀的天真,幸福,笑他与贫穷的照面。言澈并不直接回答,带他到塘边看鱼。父母的遗产他未必有,别留下一屁股债务,别想要拿走祖祖留给他的东西就好。与其说他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如说他是祖祖的孩子。第三天凌晨五点,他们收拾好行李,再装上昨天从田里砍的几爪芭蕉,二妹给他们捉来的两只兔,便告别家乡,走国道穿到县上的高速路入口,往上海去了。刚走到资阳,二妹打来电话,苹果替他接起来。
“喂,叔爷,你们走了啊?”
“欸,我们走了,走得早,想着你可能在休息就没过来跟你说,咋子啰?”
子车在后排补觉,听见说话声撑起身体凑过来听。
“哎哟,咋走这么早。就是邮政那边今天上班了,你侄曾孙媳妇不是在那边上班嘛。我走邮政过,他们说有个你的快递,放这儿半年有了哦。哎哟,头先她跟我说了的,我没想起来。今朝碰到她,她问我你回来没,我说回来了,她才说这个事,你走远了吗?这个快递咋子整呢?”
言澈飞快地和苹果对视一眼,见苹果摇头,马上说:
“快递?我没往家里寄快递呀?是刘幺幺吗?你在那边没有嘛?在的话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电话换到刘幺幺手中,她张口喊:“太爷爷,你有个快递,今年四月份多走海外过来的,又是你初高中的电话,找我妈要你的电话,她又不晓得,我们也不好退海外的噻。我妈说你过年要回来,就跟你签收了一直放在这边。你回来的时候我没在,就错过了,没碰到二嬢我都不晓得你回来了又走了。太爷爷看咋子整呢?给你寄到你现在的住址吗?还是给你放在老屋里?”
“海外过来的?有寄件人信息吗?”
子车笑眯眯地用手语对苹果说:情债已经蔓延到全世界了,追我们小狗哥哥的人已经从这里排到法国咧。苹果压低声音笑,手指快速清晰地变化表达着,阳光斜在他们身上,手上,粉尘也闪动不止似的。言澈通过后视镜瞟一眼子车与苹果,饱含柔情地轻轻摇头。
“模糊掉了,看不清楚,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好,那麻烦你给我转寄吧。”言澈报出北京的地址,最晚今天就要寄出了,再等等,快递就要停运了。刘幺幺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将快递重新封箱转寄到北京。他们在车内讨论了会儿可能是谁寄来的快递,一致认为大概就是初高中里言澈的前任之一,要是大学之后的,不会不知道言澈的现住地或新号码。子车说了几个名字,言澈不能确定。苹果看着前方的公路牌想了想突然说: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柴柴?你想嘛,杳无音讯,跟小狗关系好,又不恨小狗,是不是?”
柴君泉,会是你吗?他们对此没有肯定的答案,谁也不能笃定是不是你还活着的消息回传到四川,回传到他们的身边,但如果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他们希望那是绝对的好消息。
快递比言澈更先抵达北京,他们回到上海之后被子车拉去家里玩了两三天,约好到三亚玩耍的时间才彻底分开。最先看到这个快递内容的是临时回家休息的岁诀,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纸箱,风尘仆仆地横在家门前,像是一口小小的棺材。岁诀看见写着言澈的名字才搬进家,免得再次发生又需要搬家的情况。
大概是他更年轻的时候,具体的日子,他已经不记得了,当时住在杭州的一处房产,一个快递混在他诸多的快递之中,他当然顺手搬进家中。没有想到是私生用于确认此处房产是否是他本人在住的一种手段,丢失了几样个人用品,譬如水杯、钢笔、几件衣服、一只戒指,还有他写了一半的一本读书笔记。岁诀非常生气,发现后便立刻报警,找律师,提交证据和丢失物品清单及购买记录,看起来只是不起眼的几件小物品,但光是几件衣服就接近六万块,那一枚戒指是陶仔公司走起来之后送他的古董戒指,那枚戒指的价格是二百万。他很快搬家到北京,盗窃者是个年轻的孩子,还在上大学,一部分东西买了,一部分留着,他的读书笔记和戒指重新回到他手上。对方有多次入户盗窃的情况,基本都是明星,大大小小的东西偷过不少,但没有人起诉过他,现在有了。他也没想到,那枚看起来如此旧的戒指居然二百万,二百万的戒指他一万块钱就卖掉了,人生也和这一万块一起销售出去了。
岁诀觉得箱子太脏,停留在玄关处拆箱。箱内还有一个箱子,上面贴着另一张邮寄面单,显示是海外过来的,但箱体上没有过海关的记录。他疑惑地“嗯”了声,走海外进来,但不走海关的东西不少,做回流的不少人都这么走过,可是言澈有什么需要以这种方式进来的东西吗?岁诀拿着小刀思考片刻,掉过身去厨房找了双手套再回来开箱。箱内被大大小小的盒子塞得将要满溢,缝隙处塞着无法用肉眼计数的人民币,用于减震也好,填塞缝隙也罢,均是岁诀没有以这种方式,在这里见到过的。岁诀两指夹住纸币抽出,接着取出唯一一个有缝隙拿出的小盒子,这个盒子一拿出来所有在缝隙里的纸币便往下滑落。这是个标准的对戒盒,六十、六十五、四十五,岁诀不需要测量就能确定它的尺寸。对戒。他的手包住盒身,隐隐期待这是言澈买给他的,但有另一种声音在响动,在质疑。言澈不是一个会用这种形式来给他什么东西的人,他是喜欢先说不给然后再拿出来的那种人。他在此时想:要不要买一本星座书来看呢?手上弹开对戒盒,盒子里只有一枚戒指。他的眼下肌肉轻微抽动,张口舔下牙,呼出一气,唰地将小刀甩插在纸箱上发出嘭的一声。他拿出这枚戒指,往阳台走了两步,对光看,判断尺寸,材质,价值,用处。这是一枚标准的婚戒,镶钻,刻字,价格大约在五万左右,不是国内的钻石和工艺水平。
他将戒指放在玄关柜,依次确认了不同盒子中的内容物,项链、戒指、耳环、手镯、脚链、手链,全是金的,总克重不低。箱底压着用西阵织包裹的几沓钱,岁诀提起来甩在沙发上,手感确认这沓钱至少六十万以上,这一箱总价或许能达到一百万以上。一百万。他在言澈二十五岁的生日当天,用言澈写过的二十篇经典短篇小说去委托插图四十一张,且全部在九月十三号当天发布,把米画师41个位置的日榜全榜打下来可不止花费一百万。他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去了解这些年轻孩子的圈子,去和那些自由职业者谈时间,谈细节,谈商用授权,签合同,让朋友们家里的大屏全部在当天把时间腾出来做滚动宣传、展示。一个陌生人,想以这一点点东西过来撬他的墙角,是吗?是吗!岁诀冷笑一声,剥去手套摔进箱里,将落在额前的发耙到脑后,拿起手机确认言澈还在上海,接着拨电话给阿穆。
“喂,阿穆,有事儿找你帮忙。帮我看看最近,”岁诀顿了顿,再次拿起婚戒对光凝视片刻,继续说,“应该是今年内从海外进来但是没走海关的件,大概率批皮走邮政专线去四川的,发件人的信息传我这里来。”
“怎么突然查这个?有什么东西流到你手里了?”
“流了点烂货过来,速度帮我问一下吧,收件名字是言澈。够胆量且有路子走邮政线的就那几家,应该很容易找到发件人。”
“言澈的收件?他还能接触到回流的几条线,真是奇了怪了。等着,半小时给你答复。”
岁诀挂断电话,烦躁地摘掉右耳的耳骨夹甩到台球桌上,立刻感到身体的不适又捡回手心里,和婚戒握在一起。他不了解困苦的形态,并不意味着他不了解婚恋习俗,婚戒,六金,六十万现金——他嗤笑声,随手将那枚戒指掷入码好的色球中,传讯息问言澈什么时候回家?言澈说在路上啦,今天应该能到北京,你回家了吗?对,我在家里等你。手机持续震动不止,是爷爷传讯息来问今年过年要不要带爱人回家吃饭?阿穆回传消息:柴君泉委托代发,今年二月十八从日本过来的。柴君泉在今年九月份离开日本,入境丹麦,目前没有离境记录,做过几年回流生意,去丹麦是工作签。已经把资料发到你的邮箱。有安排直接联系枇杷。
柴君泉。岁诀放下手机,双手搓洗脸庞,长出一气。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有一个名字和柴君泉是强关联的,言澈的那个前男友,柴柴。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约定吗?大六岁还是太糟糕了,应该从中学就认识你的,从中学开始暗恋你,做你的朋友,竭尽全力地掐紧你,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就不会有什么“柴柴”大费周章送来一箱劣质的挑衅了。岁诀偏脸看见之前言澈自己搬到眼前来展示过一些局部的箱体,凝视了会儿,丸跳回那包封好的钱。
他站起身,影子笼罩那方颜色鲜亮的西阵织,解去结。一沓沓捆好的钱滚到脚边,一页信封便露出真容。你们这些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全部一个样,生怕别人看见你留了信,又生怕别人看不见。岁诀抽出这封信,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言澈亲启”,岁诀仿佛回到手搭在明扣上的那个夜晚。人是无法经受起长期的、一遍又一遍的刺激与诱惑的。人,畜生的一种而已。光线暗了,太阳沉默而去,他站在漫漶的环境中,拿着信,挑开旧箱的明扣,却很久没再有下一步。他是否应该越过言澈的允许踏入言澈的过去?甚至是仅限言澈阅读、持有的私密情境与文字之中呢?他没有答案。他应该有答案的,他流眼泪了,眼泪就是答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