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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爱的细雨 ...

  •   这个游泳馆常用来举办各种游泳比赛,平日里游泳队的队员们也在这里训练。他们只有两个人也能玩得忘乎所以,游几圈再撑着泳池边站到岸上跟对方说着话走回出发台,直直地跳进泳池,屈着身体,做仰泳入水姿势。他们举办简单、不正经的竞速泳。游累了便互相用嘴巴吸水嗞对方,笑声像涌进游泳馆的月光闪动不止。运动,带给人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先听到微弱手机铃声的是苹果,他游到泳池边双手撑住爬出池子,走到放衣服的地方,发现是言澈的手机在震动,便拿到泳池边招手叫言澈游过来:“小狗哥,有电话耶,是岁诀。”

      言澈伏在池边,抹了一把脸将湿发耙到脑后,打开手机接通:“喂幺儿,怎么啦?”苹果听见这个称呼,惊讶地挑眉,没再多听,滑进泳池飘浮,等待电话结束。

      “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手表为什么取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岁诀深呼吸平复心情,努力不要显得太生气太着急。

      “和苹果在一起啊,我们俩溜出来游泳了,怎么啦?生气了?”言澈单手撑起身体坐到泳池边,哗哗啦啦的水声揪着言澈的嗓音一并传到岁诀耳中。

      “现在没有正在营业的游泳馆吧?算了,我马上来接你们,擦干出来,有风。”

      “你不是在上海活动吗?”言澈点开免提,点进ZeroDistance,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极,车程大概半小时,“你为什么过来啊?你开俩小时车过来的?你后面行程怎么办?”

      “三小时,收拾好出来,见面再说。”

      岁诀不想说看到绯闻后发现联系不上言澈的恼怒和不理智,也不想说临时决定驱车过来有多仓促,多辛苦,他知道自己多疑、敏感、忧虑的个性注定了会有类似的事情频繁发生。他就是要先见到言澈,确认他安全,再谈别的任何问题,工作、情绪,诸如此类。言澈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深深地叹气,再耙梳两下湿发。苹果浮水到他身边,仰视他问,要走了?嗯,他着急了,我得哄哄他。苹果静了会儿,双手搭在言澈膝上:“小狗哥,其实,我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因为不能继续玩了吗?”言澈轻柔地抚摸苹果的发,掬起他的脸庞。

      “他是你的幺儿吗?好不公平。”

      苹果蹙眉垂眼,嘴巴微微张着,运动后略显潮红的脸庞上布满水痕与矛盾的复杂情绪,湿发丝丝缕缕地黏在脸颊,更显得他美丽而脆弱。手掌捉住言澈的右手,轻轻蹭了蹭。他既知道言澈非常喜欢岁诀,应该要尽快结婚,抓住这个人,又觉得太不公平了。一个后来才加入进来的人,一个只与言澈有关系的人竟然能一个电话就把言澈叫走,明明他们之间投入的时间,感情,精力,甚至金钱是更多的,明明他们是付出了无数心灵血肉才成就这段亲密关系的无可替代性。岁诀后来如此多,却可以以恋人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得到关注,得到最重要的心理地位,让言澈心甘情愿地惯是他,依赖他,哄他。好不公平是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你也是我的啊。”

      “现在是哄我的话,唉,小狗,海枯石烂原来是属于世界的,不是我们的。”苹果回头望这片平静的水面,这游泳馆里真安静呀,既没有一个愿做孑孓的子车,也悠闲地没有遛他的刺猬,更没有尼斯湖水怪一样的老虎在水里泳。就连外头透进来的光线也不再是红色,而是透明的泛着淡蓝色的人造月光。

      “不要这样讲,不要,”言澈眼泪汪汪地把他抱到怀里,轻抚臂膀以安慰他的心,苹果环抱住言澈的脖颈,靠在他的肩上,“宁一理,我告诉你,无论我和岁诀走到哪一步,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几个都是我最爱的那部分。我们之间早就存在海枯石烂了!我们一直在接受没有永恒,永远是一个伪命题,我好恨。我恨刺猬和老虎早死,我恨我爱的人一个个离开,我恨无论我怎么尝试拒绝,终究要来到今天。我恨人就是必须要矛盾地活着。我也恨剩下我们几个,聚少离多,还要讲没有关系。其实有关系,其实如果不是小时候太痛苦了我恨不得永远不要长大,哪怕永远不和岁诀相遇我都无所谓。你知道我有宗教信仰吧,你知道我相信命运,相信轮回吧。所有生灵都会退行,所有生灵都会回来,我的爱永不流转,永远,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

      他静静地偎着言澈,不明显地点头,迟疑了一会儿问真的吗?所有生灵都会回来吗?包括他们吗?比起岁诀,你更爱我吗?你会最爱我吗?言澈用力回抱他,此时此刻身体痛苦排到精神痛苦之后,言澈的声音是一帕拧到尽头的毛巾,老虎会回来,刺猬会回来,祖祖会回来,所有人都会回来。而我,一如既往会是最爱你的人之一,我不会食言,我们生死与共。他们的脸庞也泛起波光。有一阵微风来,言澈望去,刺猬在水中,仿佛一张褪色的相片,光亮亮的白颜色,仔细才能分辨是刺猬。刺猬的手掌搭在苹果的小腿,哀痛非常地看着他们,意外对上言澈的视线,无奈皱眉笑着用手语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言澈无法回答他,只能将苹果抱得更紧。

      他的这一帮朋友,自认识开始便对他毫无二心,无条件地支持他,爱他,珍惜他,保护他,他报之相同的情感与行动,仍觉不够。长大真好,可以工作,可以在社会立足,可以保护他人;长大真坏,必须接受分离,必须接受痛苦,接受死亡,接受爱恨,接受一体两面。言澈对苹果说我爱你。苹果回我也非常非常爱你。两个非常也不足以形容我对你的心。我也是,你知道的吧,哥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刺猬以外最爱你的人。我知道。岁诀的消息传来,他已经到游泳馆外了。

      “我们走吧,是时候回到现实中去了。”苹果主动说。

      他们在游泳馆前方的临时停车区找岁诀的车,据短信说是黑色的阿诗顿马丁DBS,车牌沪A88899。他们完全不懂车,天色也黑沉沉,手拖手在不同又完全类似的车辆之间随意地穿梭,像在和未知的事物捉迷藏。岁诀给他传消息说:我亮着车灯,不要到处猫着。言澈笑了笑,让他按喇叭,他们才好捉着喇叭声过去。果真听见喇叭声,三两下找见岁诀的车,他们泊在离车辆五六步远的地方说话。

      “我先过去哄哄他,免得氛围太难看,宝贝在这里等等我,好吗?”言澈拢着苹果的耳朵说道。

      苹果点头,接过挎包顿在原地等待,看着言澈随意捞了两下头发往车的方向走去,深深深深地笑了。以前,言澈要勾引谁时就会拿出类似的状态来,晃晃荡荡地走过去,三两句话内一定拿下,可谓是百战百胜。刺猬曾开玩笑说就没有他耍不到的朋友,钓不到的人,常胜将军的秘诀是绝不打会输的仗。言澈笑嘻嘻地耸肩答:人不论在哪个层级,都是一样贱,所以我才会一直在感情里大获全胜。苹果当时大翻白眼,前半句话或许是对的,但后半句话不对,言澈在感情里大获全胜是因为他从来不真的爱伴侣。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没有输赢,只有眼泪。

      主驾的车窗开着。言澈躬身伏在窗沿,笑融融地对绷着脸的岁诀说:怎么开玩具车来接我呀?宝贝。岁诀几乎立即被“玩具车”逗笑了,回这是给我弟买的车,我临时征用而已。眼光在他手臂上的饰品跳了下,回到言澈脸庞,问新买的手镯?言澈将手镯捋在一起,一只两丝,一只素圈的金镯,探身离岁诀更近,眼目沉静温和,语言可口非常道:“嗯呐,小苹果给我买的生日礼物,难得拿出来戴一次呢。你呢?你会想给我买什么呀,小岁诀,虽然不是节日,生日也已经结束了。”

      “你想要什么?”

      虽然岁诀已经给他送过生日礼物,但他难得开口要东西,即便是要他的全副身家,也就给了。言澈生日那天,岁诀有工作也给他提前准备了礼物、惊喜,工作一结束便飞回他的身边陪伴他,到家已是半夜天刚亮又匆匆离开。言澈的生日礼物是信托,岁诀为他在海外设立了一个信托,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不太知道,不太理解。他问过苹果,给苹果看后,苹果微笑道:他对你还算大方。

      “我想要你在月光下亲我。”

      言澈讲完便咧出清甜的笑,眼睫簇着他古典的眼目,让人不得不紧紧地盯住他。岁诀无尽的疲倦、紧张、委屈统统融化在语言和笑容里了,成就为一个带着一点点湿气、消毒气味的浅吻。言澈摸一把他的脸颊,退出车内直起身讲:“好啦宝贝,下来吧,你也累了。回去我来开车,先把苹果送回酒店,你这个车空间怎么这么小呀?外形还蛮酷的”

      “跑车都这样,喜欢我叫人转到你的名下。”

      “等我去你的车库挑吧。”

      岁诀推开车门,一手扶着车框,一手按着座椅边下车。言澈为他的姿态与合身的休闲装吹口哨,岁诀睃他一眼,笑两笑,没搭理他的口哨。言澈招手叫苹果过来上车回家,人来,语言也飘飘而来:居然是卡丁车耶小狗哥,里面好小呀。岁诀极快地皱眉,无可避免地想,他们是一帮的,无论语言、动作、表情,还是对世界的认识完全类似,他们根本上是同个国度出来的游子。于是,岁诀隐藏真实想法说,可能要将就一下做后排了。苹果说没关系。

      他们上路,岁诀坐在副驾驶,稍微侧身看着他们两个问出他疑惑已久的问题:“你们怎么会想着大半夜跑来游泳?偷溜进去的吧,小狗。玩得忘了性没看平台消息?”

      “出事儿了吗?”他们异口同声,言澈抬起右手向后招了招,苹果从怀里翻出两台手机查看微博、抖音、小红书的消息。热搜已降下热度,舆论风向经过两三次微妙的重心转变,自“宁一理私会情人”的隐私八卦转到“公众人物的私生活是否应该被展览、被讨论、被猜测”再转为“恋爱是否是自然人拥有的权力”。这个转变是由数个权重高的红V账号完成的,显然不可能是自发的扭转,必然有公关团队的推波助澜。言澈的宁一理个站账号在一点十二分发布了一条微博:不是吧,啥时候才能改改看到两个人稍微亲密一点就默认情侣的毛病啊?音乐节结束哪些乐队跑去sf,sl要我点出来吗?人跟朋友回酒店休息也要被造谣吗?别搞笑了行吗?又给我在这里热演,我哥只是兼职鼓手也要这样吗小哥哥小姐姐们。那时候,他们正在爬进游泳馆的路上。苹果刚想把这个发现跟言澈说,岁诀却伸手示意苹果把手机拿给他。苹果一愣,抬眼看后视镜,确认言澈点头才将手机交给岁诀。

      “热搜属于半空降,这种事情正常,算小事,没联系上你们,我就先让我的公关团队去处理了。小狗个站的号我登的,微博我让人发的。苹果补一个说明的微博就行,就说是朋友,大家误会了之类的,想要趁机训粉也可以,但是没必要。”岁诀退出微博,忍住立刻检查的欲望,关闭手机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好,谢谢岁哥啦。”苹果撕出一片笑回,接着低下头,无意识地攥紧手机,编辑解释的微博。虽然在圈内仅针对“爱豆”这个职业有着相当强硬的“不允许谈恋爱”的潜规则,但事实上,随着经济走向逐渐低迷,娱乐文化消费持续走高,几乎所有在圈内的发展的艺人均面临着“虚拟情人化”“公关化”的审判与拷问,“隐私商品化”的趋势。即便是哈滚圈公认堪比道德废墟的圈子,在大众视野中时也必须保持“冰清玉洁”的完美形象。吸烟、喝酒、纹身、泡吧、约会均可以成为黑料的一部分,形象的污点。不过,苹果不在乎这些舆论上的内容,在乎的是先与后,你与我,解释的微博编辑得随心所欲。

      言澈通过后视镜瞟一眼二人,主动岔开话题,询问岁诀之后的工作和行程的安排,玩笑说今天的事情之后我要带苹果摆一桌谢你哦。岁诀皱眉啧声,对措辞有意见,没直接说出来,手揣进衣兜里包着那只小小的手机摩挲着沉默。他们将车停在酒店后门,苹果下车和言澈说,等下我把相机给你拿下来。岁诀飞苹果一眼,确认苹果的身影被后门吞入的瞬间,猛地捉住言澈的衣领拉近来吻。言澈的牙齿磕破岁诀的嘴唇,双手撑在座椅与中控台上,才不至于失去平衡。要吻,就吻!言澈在中控台用力撑了一把,弓起身,一条腿跪在座椅上,双手捧起岁诀的脸狂吻,血液顺着他们的唇滴落。言澈退后些裂出笑,他的嘴唇也被岁诀咬破。他拿拇指按压岁诀的下唇,指腹碰到齿边:“所以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就因为我和苹果的绯闻吗?几天不见脾气怎么变这么大呀。”

      “是你的动态连接显示异常。”岁诀叹气道。

      “真的?我才换新的不久,防水的呀,我撞到哪里了吗?”言澈坐回主驾,撩起衣服确认动态完整,再从岁诀口袋里摸出手机确认,的确连接显示异常。大概率是游泳时撞到某处,有所损坏或移位但他没有及时发觉。言澈眯眼看向岁诀,那么他是因为动态异常看不到联质波动又联系不到人才过来的,并不完全是因为绯闻。毕竟最后的联质记录是明显的上升趋势,虽然属于运动期间的正常上浮,但岁诀并不知道他在运动,只知道他和苹果在一起。两个柔弱的Omega,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贱人烂事。言澈哼笑两声,一面思考怎么抚慰岁诀,一面撕掉带软针的动态,拿衣摆擦了擦扎动态的位置,皮肤呈现出一片雾蒙蒙的青色。他常年在腹部注射信息素、扎动态,青紫是常态,这里紫了就换到干净的位置继续进行关于病症的现代污染工作。岁诀叹了口气,扯过甩在后排的背包,翻出一盒全新的动态递给言澈。言澈接过,想了想又塞回给岁诀,撩起右袖,露出臂膀对着岁诀道:

      “肚子上打得太疼了,你帮我打在这里吧,嗯?怎么样?”

      岁诀怔愣瞬间,手指在他尚且湿润的肩膀摩挲。他的肩膀后侧有两颗近乎垂直的痣,身体多痣是因为前世总是被吻吗?如果痣真的是前世留下的吻痕。那么,前世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言澈催他快一点,他答应声,忍不住亲吻言澈的肩膀,再用棉片擦净消毒,随着咔的一声轻响,这个动态便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八天内持续监控言澈体内的联质变化,一种无限接近于一体的监控。

      “你怎么这个表情?我在哄你欸。”言澈放下衣袖,手心含住岁诀的脸颊,稍微凑近些看他。

      “什么表情?”

      “哀恸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们岁数差不多,我也初中或者在襁褓中就认识你会不会更好?你以前用动态吗?”岁诀耷拉下眼皮,想到年轻的奔波在不同兼职之间的言澈的脸庞,小时候的你会舍得用接近三百元一个的动态吗?只是三百元而已。对你来说会是“而已”吗?

      “如果你初高中就认识我,你会暗恋我,跟我岁数差不多的话你会有胆量追求我吗?”言澈不回答动态的问题,笑容如丝绒。他是念大学才正式开始使用动态的,那时终于舍得在自己身上花这无法计量的钱。在此之前,凭借感觉,大约,应该和忍耐来进行自我治疗和判断。

      “暗恋?我没有暗恋过——啊,你是对的,我会暗恋你,”一开始不就是他暗恋言澈,又因为他和朋友用情头,自己吃莫名其妙的醋逼着言澈来安慰他。若非言澈主动开玩笑讲他们金婚,一直跟他亲密地在心上贴着,他未必敢如此轻易地挑明心意,挑明心意容易朋友都没得做,他不能接受和言澈连朋友都没得做。岁诀笑了,心情得到极大的缓解,虽然不完全,但尚且足够安心讲话,“那你初高中的时候是看不上我的喽?”

      “不是啊,那个时候我们老是在打工或者和朋友们在一起吃饭、休息、学习,如果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我可能根本看不见你的啦。”

      言澈啄吻他,语言细细地掉落在他们之间。此时,手表显示动态连接成功,电子音播报目前联质为十七,心率一百零五,呼吸频率稍快,心情轻松。他们分开些,仍然对视,眼光在对方脸庞身体无形地游走滑动。苹果提着相机包下来,掐断他们之间萦纡暧昧的氛围以及将要说出来的话语。他们隔着车门道别,苹果在言澈脸颊亲了下,口吻嗲嗲地讲:拜拜,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讲完看了眼岁诀,补充说你也是。岁诀冲他微笑,眼见着他走进酒店,立即捉住言澈的脸拿袖子使劲擦拭,你再让他亲你试试看呢?言澈!你怎么这样啊?哎呀,把我脸擦烂了一会儿,先回上海嘛,先回,还有工作呢。岁诀咬牙冷声说,你把屁股准备好吧,到了上海我要扇。言澈无可克制的笑声飞出车窗,随风远去,就此杳无音讯。

      他们到上海时已然天光,岁诀在路上睡去,赶路和应对情绪起伏使他身体与精神皆疲倦不堪,抵达上海也未醒来,眉紧紧折着。小觅联系不上岁诀,找人的电话打到言澈那里,手表内飞来一句半尖叫的话:“言哥,岁哥不见了,在你身边吗?昨晚还在的,是不是被谁绑架了?要报警吗?”

      “岁诀在我手里呢。没事儿,活动位置发我,我给你送过来就是了,别担心。”言澈一面看路况一面回。小觅松了口气,说要快,还要做造型,不能迟到,这个甲方脾气超烂,没时间和他吵架。他们准时抵达,言澈临时接手部分助理工作,配合小觅赶时间。岁诀刚醒脾气极大,虽然几乎不在工作上闹脾气,但因当天拍完杂志就要飞到新疆进组拍戏,心情触礁沉底。言澈哄他说我会在家里等你的呀,要不了多久就回来啦。岁诀不吃这一套,言澈看了一眼小觅,搂着岁诀的肩膀说,那我陪你去行了吧。岁诀接受了,笑盈盈地参加拍摄,一结束便带他飞新疆,终于在高海拔的暂时住处把那一巴掌变成玩笑扇在言澈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巴掌。言澈躺在床上唉了又唉,忧愁于如果岁诀根本没有下得去手的决心,生日当天应当怎么办。十月三十一日,根本就是近在眼前的数字,又不能在那天哄岁诀赶回上海。上海啊,上海,怎么会把礼物买在上海。他要是生日不能让岁诀满意,且不知道这个天蝎男要怎么闹呢。

      他们在网路上刚交换生日不久,言澈就和苹果、刺猬一块儿排过星盘。刺猬翻着那本从中学开始用的星座书说:水象跟土象还蛮不合的,而且天蝎座最霸道了,渣男渣女很多的,玩得又很花。十月底的天蝎和十一月的天蝎(十一月的天蝎座被苹果和刺猬标为绝不能谈的部分)没区别的。你爱讲逻辑,爱审视对方真心,又不爱被查被管,天蝎偏偏特别喜欢管人,矛盾会很多。但是,我觉得你肯定会爱上他,然后在某天突然觉得这个Alpha完全不是你的良配,你就连滚带爬地走掉。他如果足够喜欢你或者足够恨你,会像鬼一样撵在你的屁股后面,直到你承认你最爱他或者你做错了,否则他不会放过你。彼时言澈笃定地说:“no!no!no!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爱上他,大部分Alpha都很无聊的啊!只能当玩具的。”刺猬跟他打赌他一定会爱上岁诀,赌注是一千块钱,他还没来得及给刺猬。

      岁诀生日当天,新疆飘了一阵细雨,好在没有安排任何户外的活动。当天岁诀排白天的拍摄,夜里另有场生日直播,在互联网上早有预热宣传。过了中午,岁诀还在片场,团队便过来布置直播场地。他还没醒,昨夜踩着DDL交了最终稿件,睡觉时临近早晨六点钟,岁诀已快起床工作。布置场地时,小觅进卧室了一趟,小心拘谨地伏在他耳边,眯着眼睛以防看见任何裸露的身体部位,轻声说:“岁哥问要不要起来吃午饭再继续睡?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小狗哥觉得呢?”

      他半梦半醒地撩了撩眼皮,摇头拒绝,睡眠大于饥饿。他睡到夜里才起床,趿着拖鞋到客厅找饭吃时,生日直播已经开始了。小觅和另一个助理关关在岁诀身边帮忙。言澈没过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岁诀和粉丝说话。早些年,岁诀直播更松弛,好几次举着手机歪在沙发上和粉丝聊天,粉丝让唱歌就笑笑地哼唱几句,让说几句情话也不过分推脱,要他叫宝贝,他便玩笑式地问:那我叫你们宝贝的话,你们准备叫我什么?回答得不好我就不陪你们聊天了。年少成名给他带来的成就感、喜悦是强烈的,即便感受极其短暂,也切实地让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拥有一种别人少有的私密的引导意味与不可言说的性张力。现在岁数渐渐大了,没停留在青春里,适当地沉静下来,连接岁诀名字的关键词变为“熟男”“哥哥”“Daddy”“老公”“总攻”“爸爸”,直播风格也有所变化,更正式,更有距离,大部分时候依照流程走。说话时惯常地向右稍微倾斜肩膀,看到难回答的问题会用食指在额头滑动,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回:也许,可能,大概。

      有粉丝问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有什么心愿呢?岁诀“啊”了声,调整坐姿,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说:今年的心愿是结婚吧,感觉差不多到可以结婚的岁数了,事业上的发展也算到极限了,再更好或者拿奥斯卡是命运的事情,不由我控制。之后事业上会少安排一点工作,尽量空时间出来。家里面也差不多了。今年会少安排工作吗?不,今年的工作早安排好了,大概会从明年开始。你们也是时候去喜欢一点年轻孩子了吧。敏锐的粉丝问他是不是在恋爱?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结婚对象?岁诀笑了下回:

      “如果有好消息,我会最大程度的告诉大家的。”

      他感受到言澈的目光,抬眼望去,看见言澈睡炸的头发,红润的脸颊,缱绻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目。他忍不住释出笑,想要抚摸言澈的眼睫、鼻梁、嘴巴、手指,想要和言澈结婚、标记。言澈摆手提示他回到直播上,他的目光丸跳回屏幕,抬下巴让小觅给言澈叫晚饭,心已不太在直播。好容易结束闲聊环节,然后切蛋糕,发红包,岁诀下播前明显地笑了下,食指放在脸前轻晃讲:拜拜,孩子们,让我们梦里再相见吧。

      小觅和关关准时下班,直播工作的善后工作留到明天,手拖手迅速逃出套房,以免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任何。不久前,小觅过来工作,那天排的是早戏,担心岁诀起不来,约好让小觅过来叫起床。和往常的流程相同,小觅进卧室,开灯,看见衣服折在小沙发,白被覆盖整张床。小觅没找见人,便去拉被子找人,一面喊:岁哥,起床了,关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白被向后退潮,露出两个侧躺着紧靠在一起睡眠的,赤身裸体的人。岁诀贴着言澈的背,一手折着搭在另一只搂捉着言澈肩膀的手臂上。小觅身体和精神同时麻掉,在被子滑到腰前立刻盖回去,连滚带爬地离开卧室,到小客厅用电话叫早。至此以后,小觅对岁诀有了新的认识,没想到粘人的是岁诀。小觅再也不肯答应任何非必要的叫早起工作和夜间滞留,虽然工资翻了一倍,虽然私底下祈祷他们顺利结婚,但还是不希望搅和进任何情感关系里。

      言澈在卧室,吃过晚饭便歪七扭八地倒在床上工作,处理卖fo、照片的信息,顺便上微博看了会儿岁诀的词条和动态。想要结婚的言论没有带来太大的波澜,毕竟这话他进入二十七岁之后常常在说,只是措辞略有不同,以前更笼统,现在更笃定。倒是有不少梦O文学热度飘飘升高,岁诀结束直播时的片段被粉丝迅速切片,剪辑成梦向视频公布在各个平台。超话里有粉丝在发生贺,有人在发梦文,也有人在讨论关于岁诀减少工作的信息是真是假。他看得津津有味,梦文总是逃不开对岁诀的家世的幻想,生活的便宜,爱恋的梦幻,可惜的是,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与岁诀,或类似岁诀的人交往过,显得梦更加有梦的成分,他记得有一次,还是夏天,他的稿费顺利结清,他和岁诀电联提到这件事。岁诀问他突获巨款,打算怎么花呀?

      “哎呀,打算给我们苹果买几身新衣服,给子车买什么合适呢?买一个游戏掌机好啦,呆瓜总是爱玩游戏的。剩下的钱就存起来吧,我也没什么要买的了。”言澈是这么回答的。

      “我呢?”

      “喔?还要给你买吗?”

      “如果要花给别人,那你第一个就应该给我买,搞什么?”他皱起眉,手指蛇上额角轻轻抚摸着,牙关收紧而使得一侧脸颊稍微向内凹陷。言澈不言语,忽然合着眼睛呲牙笑起来,身体往左侧移动,右手入镜。手指爪状抓着一个方形的丝绒盒,盒子敞着,里头是一枚chandelier layered单边铂金钻石耳夹。

      “啊呀,我也不知道岁诀会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呢,感觉态度好凶啊,是不是不喜欢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岁诀一愣,当即恳求言澈过去,他会叫人到楼下来接,什么也不需要带,什么也不需要买,带上身份证就好。言澈没立刻回答,起身到卧室拿日程本回来,在岁诀面前翻阅,想了想说,好吧,但只能待两三天,之后的行程不能不去的,我也要赚钱的呀。岁诀凑近屏幕,讲: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要你过来。”

      凌晨三点,言澈带着耳夹来到岁诀身边,首饰盒掉落地面时有嘭嘭的声音。言澈来得匆忙,戴框架眼镜,抓着一支笔和护照本就过来,被岁诀搂到怀里。言澈忍不住凝着他的脸,耙梳他的头发。岁诀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好,问:怎么了?赶路太累了吗?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按压。

      “对啊,真的好累哦,我们睡觉吧。”他呆了呆再回。

      岁诀剥去他的衣服,神情安宁而温柔,双手取掉他的眼镜,和护照本一同搁在床头柜,再将他卷到床上睡眠。岁诀白天拍了一整天戏,又是安排人去接言澈,等待他过来时顺便还看了会儿剧本,一搂到人便完全昏睡。言澈睡不着,他第一次不需要提前买票上飞机,第一次坐私人飞机。在他的经验中,出行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没想过会这么轻松,简单。他与苹果共享位置传短讯,聊到如何来到岁诀身边,对于某种“富庶”的想象的幻灭,以及一种微妙的恐惧、茫然、愤怒糅杂在一起新生的情绪巨兽。他面对来接他的专人专车,以及所有工作人员敏捷地带领与专业的态度,坐在私人飞机的沙发上,空乘为他送上毛巾时询问是否需要饮品的许多彰显不同的时刻,均没有产生任何所谓的优越感或爽感。他竟然觉得如鲠在喉,竟然无法接受有人,包括自己在内,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竟然需要咬牙硬吞似的忍下对岁诀,对这一类项圈以内的人的妒恨。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温柔到这种程度,如果摔倒可以如同跌入怀抱,那卑贱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但是你是苹果,你天然地就比别人更懂这种心情。言澈不经得要问:

      “在你看着我跑跑跳跳,挤在人群里,站在树上做代拍的时候,你有没有恨过‘我’?”

      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并没有组织成句的消息回传,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光色,以及语言的等待。岁诀的呼吸扫着他的肩膀,他搁下手机,掉过脸凝视岁诀。全心全意依偎着他的这个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人,很自然地想:爱恨交织会很可怕吗?他的手指波上岁诀的睫毛,发丝与睫毛是同一种感受,于是他笑了,像是对这句话的一个柔情地否定。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绝对的爱呢,爱恨终为一体,只是恨感受,爱实体罢了。苹果回传消息,他拿起手机,屏幕光与字符掉落扑摔在他的脸庞:

      “其实我和你一样的感受,不是恨某个人,是恨一种并不具有实体的隐性的东西。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丑陋不堪,觉得这个社会造得不适合人生存,单单适合笨的精英生存,恨不得老天即刻发善心,把人类全部杀死。恨不得世界立刻退回没有人类的时刻。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珍惜生命,宏观的世界总有一天会死,微弱的感受会消失,爱不会。不要在乎恨的瞬间。要爱我,爱他。ps:这里我也要排在前面才行,明白?”

      “完全明白,我爱你。”言澈筛出笑。

      他在结婚以后对岁诀提起这个夜晚。他说,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俗人,我接受社会化的一切低贱的代价和方向,那天才发现原来我还保有一些理想化的世界,一片不被社会侵蚀的高原,我在那个夜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开始恨你。岁诀坐在他的身边,将眼光完整地移栽到他的侧脸,说出这样一段好似要开始吵架的语言的他,表情柔润,甚至抿着一点点笑。岁诀掉回脸,凝视屏幕上的画面变化。沉默是一株仙草,随着灯光摇曳不止。岁诀说:你在那时候完全爱上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

      言澈合着眼笑。他对另一个个体真正意义上投入全部的,情人之间的爱的标志居然会是恨。岁诀想,如果我少读一点书,少了解他一点,我就会和他吵架了,就和以前一样。

      他听见岁诀进来,搁下手机撑起身体跪坐在床上问:“小觅和关关都走了?”

      “走啦,到底时间也晚了。”岁诀走到他身边,捏他的耳朵,眼光飘飘不定。

      “你的生日我已经睡过去三分之二了,还有——”言澈低头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十五分,“四十五分钟,刚好可以拆礼物,期待吗?三十二岁生日快乐呀,碎觉宝宝。”

      “我特别期待的呀。”岁诀坐下,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这个等待中包含了多少期待,期待你承诺会和我结婚,哪怕不是现在就结婚。期待你说会有以后,永远,这一瞬间的永远也好。言澈拿手机传了一个PDF文档到他的微信。他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问: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给你专门写了个剧本呀?不喜欢吗?”言澈膝行至岁诀腿边,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合上手机,笑笑道。岁诀没立刻回答。若单论言澈专门为他写剧本,他当然高兴,但,时机不对,他总想起苹果、柴柴、老虎,想他们之间的生日会怎么过,想为什么比你大这几岁,想你肯定会对他们承诺永远,承认最爱对吧,那我理所应当也得到这些,为什么不给我呢?为什么?

      “怎么了我们岁诀,看起来像是不喜欢?想要别的什么吗?”言澈偏头凝视他,将发烫的手机塞进大腿缝夹住,柔声道。

      “为什么要把手机夹在腿间?”

      岁诀看向他的大腿,蜜腿的缝隙间,折叠手机的银色边沿若隐若现。

      “哦,它款式比较老了,有点发烫就会卡,夹一下降温就不卡了。”

      “什么时候买的?”

      “忘记了,苹果给我买的,有几年了吧。”

      言澈再次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礼物,岁诀仍不回答这个问题,拉过他,搂在怀里接吻。岁诀的手掌从他的腰背往下抚,托着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言澈顺从他的动作向上抬。他的手掌贴着言澈大腿,向内伸入紧闭的大腿间,用食指和中指挖出手机。岁诀在他耳边低声说:老公给你换个新的,好吗?老公。言澈环抱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脸颊轻蹭他的发丝,吻他。

      隔天,岁诀给言澈换了新的折叠屏手机。小小的一个,言澈握在手里把玩,趁着还没安装ZeroDistance,赶忙在小群里发消息:哟西,孩子们啊,过来聊两句,岁诀很不满意我给的生日礼物,现在在生气和平静的中间值,快想个办法稳住他,至少要稳到回上海。子车问你送了什么?别说送了香吻一枚或床事一场哦,大俗特俗!言澈啧了声,又咧出笑,抬头看了眼岁诀的位置。岁诀正在工作,与他距离甚远,不会太快回来盯他或查手机。

      “怎么了?怎么了?你是雅人,你不和阿苗上床?计划跟他玩个小小情趣怎么了?人家忙得尿尿的时间都没有,根本没玩上好吗!我紧赶慢赶给他写了个剧本,结果完全不吃这套,我被害惨了,还昨晚以为哄好了,今天一看可不是呢。所有人,迅速给我想办法。一会儿装上软件可没得聊了哦。”

      “所以他为啥怒了?就算不能玩游戏,你应该也还有其他礼物吧?唉,我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了,能不要安软件吗?我一想到我给你发消息他看得到,我就有点害怕。”子车想到岁诀便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忍一下吧,就和平常一样传讯息就行了,谈恋爱是比较麻烦的。现在重要的是岁诀不高兴啦,还非要我陪着他拍戏,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礼物又不讲,我又没办法跟他说真的礼物在上海。我成助理无所谓的呀,甩脸色我真不行啊孩子们。我很想干他啊。要不是他是岁诀,我已经在扇他了。”

      “因为嫉妒了吧,我当他面亲了小狗哥,再加上礼物不合心意,肯定要闹的。小狗哥忍一忍吧。ps:哪种干?”苹果加入到对话中,调侃道。

      “那这是闹分手吗?你要分手吗?太好了,这是最安心的,不涉及财产分割,要是你跟老虎闹分手绝交我还不知道被分给谁呢?这直接被带走了,我很舒服啊。ps:床上干吧,小狗哥不是打情人的料子。”

      “子车又在乱讲,你这么笨拙是怎么当上局长的呀?小狗哥要是和老虎谈恋爱,就算分手也不需要分割财产好吗?笨笨啊。ps:也是,小狗大吃天菜喽。”苹果回复子车道。

      “凭直觉。对哦,我们都是小狗哥的朋友,也属于婚前财产来的,老虎也是小狗哥的婚前财产欸,好牛。ps:小肚皮大眼睛,我们小狗哥是最怕床死的,是吧。”

      “请问有人在认真给我出主意吗?两位聊得有点天昏地暗了吧,马上把聊天记录删了哈,岁诀肯定要查聊天记录的。头两天这么说就算了,这两天看到了不跟我爆了啊。ps:两个都滚开啊!谁床死了?我可没床死!我床有点太活了。”言澈笑眯了眼睛,继续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篇,如何让岁诀高兴的招是一个没出,倒是约好开年到三亚去玩水旅游,所有人不允许带老公,不可以带其他朋友,只是朋友聚会。言澈一面聊一面偷瞄岁诀的进度,见着工作人员放松立刻跟朋友说岁诀下工了,下次聊,随即删除聊天记录,开始安装ZeroDistance。岁诀走到他身边,瞟了眼他拿在手里的手机,问:“在和谁聊天?”

      “没有啦,在传数据。”

      “是吗?”

      晚上吃过饭,岁诀坐在沙发上,要他的手机检查。言澈坐在身边,看着那支在岁诀手中显得极其小的手机,看着岁诀在不同的软件滑动的手指,稍微蹙着的眉。岁诀停在群聊内,食指轻敲手机侧边,没有翻阅,没有说话或动作。言澈看见他仰起脸,向后靠住靠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岁诀飞他一眼,将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到卧室拿平板回来。言澈立刻知道岁诀大概率可能是察觉到他删聊天记录了。重新恋爱以后,他的便微信登录在岁诀的平板上,且勾选了同步信息。言澈心跳如鼓,低头挠了挠耳朵,不自然地双腿交叠,能够调整呼吸却不能调整信息素。岁诀没立刻解锁平板,舔了下大牙,覷他一眼。他无可克制地眨眼快了几分,目光滑倒在岁诀搁在平板上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想完这三个形容立刻在心里嘲笑自己俗套。

      岁诀按亮屏幕,没立刻输密码,淡蓝色的屏幕光无法刷亮岁诀的全部五官。岁诀突然偏脸对他说:“你没有删聊天记录吧,言澈。”

      “没有啊。”言澈面不改色地撒谎,说完牙关却收紧了。岁诀忍着怒意点头,打开平板进入微信重新检查起。言澈的手表突然亮起,提示静息心率过快,立即被他用手掌罩住。在言澈低头查看时,岁诀忽然露出笑,整齐的小蓝牙齿与笑声一闪而过:

      “你们要去三亚玩水啊,不带老公——还不带我,是吧。我是老公吗?”

      他顿住,没敢立刻回答。岁诀丢开手机和平板,站到言澈身前,无孔不入的威士忌信息素浇透言澈。言澈张口呼吸,同时闭上眼睛,偏脸不看岁诀,双腿曲起挡在身前,合得更拢。

      “怎么不看我?为什么要删聊天记录?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删了?说话。”

      言澈不言语,岁诀气得咬牙切齿地发抖,舍不得打他脸,但舍得打别的地方。岁诀说,我太生气了,言澈,我太生气了。言澈抬起脸看他黑沉沉的脸目,自己的眼皮、手指在微微颤抖,一径摇头,并不回答任何。这一刹那,岁诀想到他对苹果说买个房子囚禁的话,我有的是钱,也有的是权,我也可以买个房子把你放在家里,谁也不许见,直到你用刀子插进我的脖颈。他没想到自己在感情里诸多瞬间居然会比陶仔更为极端,更为狠厉,但真是一劳永逸,因此深深地笑了。岁诀拗下腰单手抱起他,他没抗拒,双腿自然向下垂落,身体紧贴住岁诀。岁诀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一愣,言澈已紧紧搂抱住他,脸颊藏进他的颈窝。他垂眼思索片刻,一面往卧室走,一面在言澈耳边说:我太生气了,所以我要扇你,好吗?言澈闷闷地回好。岁诀关上卧室门,继续说,还要〇〇。言澈不太喜欢〇〇的感觉,所以他们很少做这个。言澈答应了。岁诀偏脸轻咬言澈的后颈,牙齿在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滑动让言澈紧张。他还没做好标记的准备,但又担心现在捂住会让岁诀更生气。

      他们倒在床上,岁诀直起身,俯视他,稍微抬了抬下巴。言澈便双手绞着衣摆脱去上衣,手指卡进裤腰时顿了顿,抬眼看岁诀,再闭着眼睛脱去。没在生日当天玩的游戏在今天玩了,也没有让岁诀完全不生气。言澈哄了又哄,他心里照样有火烧原野的愤怒或委屈,只是勉强可以不发火而已。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他们结束新疆的拍摄回到上海。刚落地,言澈马上哄着岁诀在去工作前,先送他去永嘉路附近取东西。岁诀不高兴也照做,让小觅先把他们的行李放到静园,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再去活动现场等他。言澈硬受了快两个月脸色和稍微无力招架的性生活,几次想要提早坦白,都忍住了。终于可以正式哄慰岁诀,心情好了不少,开车时一面看路,一面哼歌。

      “回上海你心情很好?”岁诀挑眉问。

      “你心情不好吗?”言澈反问。

      岁诀没说话,言澈再问一遍,岁诀才清嗓说,还好吧,你——算了。怎么了?想说什么就直说。岁诀在思考,组织语言表达一些细微的羸弱的感情是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他不能保证能不越说越生气,将小的事情,变成足以聚变的大事。尤其是他发现自己也随时可能会变成陶仔那种人,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表现出来的也不是他想要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讲述,他想,呕吐真难。言澈不逼迫他一定立刻说出来。车辆停在永嘉路。

      永嘉路有沿街弄堂,言澈牵着岁诀的手绕进去,上四楼,解锁密码锁。岁诀环视半新不旧的楼道,重新粉刷过的半面墙壁和款式新潮的入户门,眼光回转到言澈的背影,发丝掩盖下的脖颈,无意识地用手指捺住。言澈掉过脸来问:

      “干吗?现在不摆臭脸啦?进来吧,你真正的三十二岁生日礼物在这儿呢。切!一点点耐心都没有,非要我提前跟你说,跟你承诺你才高兴吗?小笨蛋啊。”

      岁诀被他推进这件屋子,不大,大概九十平左右,能打掉的墙面几乎都打掉了,通铺木地板,地板之上是大片波斯手工羊毛地毯,矮几,抱枕,小沙发和矮脚凳各有自己的位置。旁边是数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书籍。言澈拧开灯,屋子被照得亮堂堂的,暖黄色的灯光中有几束白光,因此声音也镀上一层圣光似的:

      “这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图书馆,现在高兴了吗?岁诀。”

      岁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语言与情绪梗在心头,只能看着这些书,这些用心装点过的痕迹。他走进去,看见许多自己曾经读过的文学、哲学、历史、社会学的书籍出现在这里,每一本书均套透明书衣。他随便抽出一本,第一页落了新的钢印“岁诀藏书”。他旋过脸看仍站在玄关处的言澈,无可避免地感动,忍耐眼泪,笑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手机都不肯换的人。”

      “我天呐,一百多万从你卡里划出去,你都没发觉吗?这是你的钱买的房子,而且!在我的名下耶,我的钱只够买书,买家具,装修。花你的钱给你买礼物,是不是又要不高兴啦?岁诀。”

      言澈忍不住了,双手捂住脸庞呵呵笑。大概七月份左右,言澈买的这套房子,扣费的短信回传,岁诀知道,但不知道是买房子。他总觉得一百多万买什么都有可能,买包,买首饰,买相机,买衣服,不过是一笔小钱。原来是买下“图书馆”,属于我的“图书馆”,但重要的不是它,是你买下它之后一点点做成这个样式的你的心、你的时间、你近乎默认的我永远可以在写着你的名字的我的图书馆里看书,睡眠,发呆的“天长地久”。岁诀走到言澈身边,捧着他的脸深吻。言澈环住他的脖颈,踮着足尖,被他整个往上搂抱,感受到他无尽的渴求与爱欲。上海飘落一阵爱的细雨,在我的心上。言澈完全嵌入岁诀的怀抱,近无可近地耙梳着岁诀的发,凝视岁诀的脸目,用一种近乎发痛的压抑的声音说:

      “岁诀,我爱你,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爱,爱到还没有爱你的时候就是欠你的了,所以不要怀疑我和你会有未来这件事。我会和你结婚的,我会标记你的,我是和你分了手也被你寻回的。三十二岁了,我希望你尽可能多地感受到快乐,这个快乐足以支撑你在任何生命的罅隙重新活过来。”

      岁诀像要折断他似的抱紧他,千言万语诉尽只能讲一句,我爱你,一切均可以不要,只要你爱我。言澈亲吻他的脸,回,我知道了。不久以后便有如此机会来应他的誓言,是真是假。他们歪倒在地毯上,感受私人图书馆自身的感受。虽然这是言澈布置装修的,但他来去匆匆,没有过多的时间感受它,地毯也是跟对方说要最厚最软的,便没再管。今天才正式地与岁诀一起跟它握手,这地毯软得像是张水床,言澈觉得新奇,眯着眼睛地笑了。岁诀吻他的下巴,说:“我们宝宝选的地毯还没自己体验过啊?”

      他点头。今日要将这一切都体验一遍,再回到密闭的隔绝外界的房间,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没有保姆车。言澈感到轻松,从衣服里蜕出来,腰上环着岁诀的手臂。他们吻。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有便什么都没有。岁诀伏在言澈身上,啄吻他的后颈,让言澈一遍遍说爱他,说到细雨停止,人模人样地回到拍摄场地。在众多人员手中做妆造,整理造型时无意识地哼一首无调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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