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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诡丹疑案(十六) 心底仍不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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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海浪纷纷褪去,露出开阔的地面,数步之遥,那些流动的阴影重新凝聚在一起。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
任忆晚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她壮着胆子,向前探出一只手。黑潮拧在一起,蛇一般竖起半截身体,和她五指张开的动作几乎同步。
不是巧合。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那些虫子都像镜子一样回应她,映照着心中所想。兴奋之情涌上心头,任忆晚几乎要笑出声来。
它们听她的话。
得救了。她清了块空地,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心狂跳不已。可那阵兴奋很快便消散了,换成了空荡荡的茫然。
听她的又怎样?困在地底深处,又能靠这些蛊虫做什么?
目光不经意扫过屋顶。老旧的木梁裂开一道窄缝,隐约能瞧见深处松软的土壤。
“去啃天花板,”她发号施令,“啃个洞出来吧,越大越好。”
蛊虫们无声地攀上去,乖乖干起了活。窸窣的啃噬声填满了密室,碎屑簌簌而落,如同细雪。
外袍早就脏得不能穿了,任忆晚打了个哆嗦,抱紧膝盖缩在椅子上。地下好黑又好冷,只有一堆恶心的黑虫陪着她。
如同呼唤同伴一般,任忆晚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音。是啊,这才是正常的,她的同伴,她的亲友,还有客栈里的那个人,都离此处很远很远,远到让她几乎断了念头。
或许有人终于忆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掉了吧。
没人会来,世界本就如此无情。她被遗弃在了无人的荒原,天地之间只有自己的影子。一如当初无人征询过她的意见,便大手一挥将她丢到这残酷的修真世界里。孑然一身,修为全无,性命垂危,不知身边人是敌是友,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境况。
好孤独,又好可怕。恍如一趟单程的列车,一旦来了就再也逃不掉。
正因如此,任忆晚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在拯救自己了。可是为什么,心底仍不受控制地燃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奢望?
如果……如果在为了自救而竭尽全力的道路上,能偶然听到同样的回音,见到同样的影子,那该是件多么幸福又幸运的事啊。
蛊虫啃得很慢,任忆晚闭上眼,试图用小憩对抗不断增长蔓延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将她吵醒了。有人在走廊来回走动,慌乱地交谈。任忆晚揉揉眼睛,好奇凑到门边,声音断断续续挤进门缝。
“……好多人聚在街上……”
“老板疯了吧!”
“完了……跑吧,再不跑命都没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任忆晚使坏敲了下门,想引起注意,可没人望她的方向看一眼。
这时,地面猛地一颤,灰尘从刚啃开的洞口里扑簌落下,外面顿时炸了锅,骂咧得更厉害了。听声音并不是熟悉,应是孟施手下的人。
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加猛烈。整间密室像被巨物从上方压了一下,木梁吱嘎作响,洞口裂缝沿着天花板疯狂蔓延,墙皮砖块冰雹般砸落。
任忆晚往前踉跄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头顶轰然塌下一角。
伴随着巨响,屋顶整个被掀开了。
刺目的白光瞬间浇了下来,灌满这间困了她不知多久的暗室。任忆晚被晃得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从缺口处一跃而下。
不是幻觉。
滚烫的怀抱裹住了她,地面在脚下一寸寸碎裂开来。
凌立茗收紧手臂,带着她腾空而起。身后的蛊洞如一张合拢的巨口,轰然坍塌,将残余的一切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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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客栈。
床榻上的人一动不动,沉溺在无边的深眠之中。一块白玉面具覆在脸上,将他与世界分隔开来。
面具似乎碎过,玉上隐约显露着细细的纹路,修复手法十分拙劣。
房门大大敞开着,两个人影立于床前。
慕姚急得来回踱步。
“……已经喊了那么次,穆师兄可能太累了吧,可任长老她……”
“急什么,”方承翘着腿坐在床尾,“再不起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屋子。”
这边慕姚已经顾不上方承的玩笑了,她又低头看了眼攥着的纸条,上面赫然是任长老的笔迹——
“我同何术前往孟府谈判,若申时不归,则有危矣。”
而现在已然酉时,任长老仍不见踪影,了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自今早醒来,慕姚就未曾见过任长老一面,问了方承,也不清楚。任长老的房间里空无一人,穆师兄房间却从外面施了锁咒,怎么敲都不应。她等不下去,念句抱歉,破了禁锁闯进去,看见穆师兄沉沉睡着,桌上压着这张纸条。
任长老有危险。
慕姚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她见识过那位孟老板对付修真者的手段。她拼命摇穆师兄,方承也跟着使力,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床上那人纹丝不动,昏睡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方承被慕姚的碎碎念吵得心烦,腾地站起身,盯着床头,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
“穆兄!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睡——得——着——的!!”
方承大叫一声,使了十足的力气,挥拳向那张白玉面具捶去。
指节与面具即将接触的一瞬,床上的人终于动了。
天旋地转,砰的一声,方承的脸狠狠和地面亲热了一番,意识还没回笼,便觉呼吸一滞,喉咙被人紧紧攥住了。
“穆师兄!”一旁传来慕姚惊喜的声音。
“……要……死了……”
方承倒吸着气,喉咙里勉强挤出断续的字眼,连扑腾的劲儿都使不出了。
在慕姚声嘶力竭的提醒下,戴着面具的人终于回过神来,松开了手,垂在身侧。
方承伏在地上,捧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刚醒来的凌立茗周身气压低得能杀人,他目光扫过二人,嗓音沉涩:“……师尊呢?”
二人吞了下口水,对视一眼,慕姚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将纸条递了过去。
凌立茗读完脸色立刻变了,身形一晃,险些歪倒。
二人忙扶住他,碰到手臂的一瞬都愣了。他身体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慕姚皱眉。
“无妨。”凌立茗撑着额角,眉头紧蹙。
他竟一时贪睡到了这个时候,不仅头昏脑胀,身子也不痛快,四肢酸软,如同一个提线人偶。
许是强行唤醒的缘故,凌立茗额头很烫,心也跳得很乱,好久没这么焦躁过了,脑子像是被绞成了一团思考不了的浆糊,只能近乎本能地行事。
身旁的二人不断问他怎么救出任长老,他未曾多想,强撑着精神开口。
“把地下夷平就好了。”
慕姚/方承:???
穆师兄大概是烧糊涂了,把俩人吓了个够呛。
“……能不能取个折中的法子?”
“……”
每思考一下,头里就生出一股令人发狂的钝痛。凌立茗闭上眼睛缓解不适,飞快地说:“方道友回抱朴门找支援,慕师妹在地下聚集群众,人越多越好。”
而他自己,则杀入孟府打听忆晚的下落。
计划推进得比想象中的快,孟施的手下被凌立茗掐在半空,不住扑腾,吓得魂飞魄散:“她被老板关进蛊虫室了!”
灵力一撤,人啪嗒摔在地上。头愈发昏沉,凌立茗垂下眼睛,看到自己一双手抖得厉害,脸色沉了下去。
蛊虫室……她怎能受这种委屈?
……
【警告!警告!当前解调进度80%,意外提前中止,后果未知!】
【警告!警告——】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再睁眼时,任忆晚发现周边是一处不认识的荒地,旁边河水汩汩流淌。
抬头是那张熟悉的白玉面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抱着,脸一红,忙挣扎着落了地。
“你,你怎么醒了……”
手指还被扣在对方掌中,热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到身上,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任忆晚惊望向他:“好烫,你身子没关系吧?快坐下休息会儿。”
“没事。”嘴上硬着,凌立茗还是乖乖由她扶着,倚靠在河边的柳树下。
“忆晚,告诉我你在孟府都经历了什么吧,”他沉着嗓子问,“他们可曾威胁过你,可曾伤你?”
呼吸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任忆晚心里猛地一抽,凌立茗变成现在虚弱的模样,都是她的解调指令害的,让他平白受了不少苦处。
解调期强行唤醒有多危险她最清楚。这阶段的人尤为脆弱,如同生产坐月子的时期,需要好生静养,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留下后遗症。
可他还是来了。带着一身烧,把自己从蛊洞里拎了出来。
“这个时候还是身体要紧吧,别操心啦,有我在呢。”她微笑着岔开话题。
可他不由分说地开始讲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抬起头,等待她开□□换。
任忆晚愣住了。在她受困期间,凌立茗已经拟出了一个堪称完备的计划,目的不仅是救她出来,还有彻底终结了孟施这个地下的毒瘤。
她是需要这些情报,可是,对他来说,这些不是无关紧要的事么?就像之前争吵的那样,地下的人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明明不在意,为何还要费这么大心思。
目光摇晃起来,任忆晚眨眨眼睛,将方才的经历改编成一个云淡风轻的版本,自己幸运无比,巧妙避开了所有危险。
然后她别开眼,飞快道:“总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对了,你还是有任务的,抱朴门的金丹埋在那片废墟里了,盯着点儿,有人抢就传音给我。”
说完,她狠了狠心,转身就要走。手却被再次拉住了。
“真的……没有伤到么?”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任忆晚转过身,蹲下去,看见他裸露的脖颈覆着薄薄一层汗,揪心地疼。
现在还在系统解调死机的时段内,强行召醒,大概受了些损伤吧。
她摘下他的面具,将那张烧得泛红的脸轻轻捧在掌心。
“相信我,”她认真盯着他的眼睛,“师尊会为你抗下一切的,好好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