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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诡丹疑案(十四) 如果我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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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有记忆起,何术就没见过父母的模样。在这拥挤潮湿的地下,独自长大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小何术却奇迹般地做到了。
“别跑!咳咳,该死,你这无耻的小贼!”
背后传来一道怒骂,还有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何术攥紧手里的绣花荷包,头也不回地拼命跑着,心砰砰直跳。
有救了,这个月的口粮有着落了!
看打扮就知道那人是个刚来地下的年轻修士,脸皮薄,文邹邹的,连句粗话都骂不出口。跟在地下混久了人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
唉,既是仙人,就别跟他这种小小庶民计较了嘛。
何术熟练地钻进小巷,一溜烟没了踪影。年轻修士大口喘着气,跟丢了目标,恼得跺跺脚,离开了。
何术朝空荡荡的巷口吐了吐舌头,兴奋地掏出荷包,盘算着这些钱能买几块干粮。
数着数着,视野忽然暗了下来,劣质酒水的酸臭气味笼罩了他,令人反胃。
何术缓缓抬起头,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堵在身前,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男人并不壮实,但何术身板更瘦小。无需言语,何术撒腿就要跑,却被对方拎鸡崽子一样薅起后领。
“钱。”那人哼道。
何术两腿直打颤,手却不肯松开。
“我,我实在没东西吃了……”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哀求。
回答他的是一记狠厉的拳头。眼前的世界瞬间翻倒了,小巷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好一会儿,何术才发现自己坐在地面上,本就灰扑扑的衣服更脏了。
刚偷来的荷包自然也易了主。
“……”
肚子咕噜叫了起来。好饿啊,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口饭了。
何术扶着墙勉强站起,眼前一阵昏黑,密密麻麻的黑点爬进眼睛,又缓缓地褪去。方才的奔跑已经耗尽他的极限,胃里开始绞痛,手脚棉花一般,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一只老鼠从脚下窜出,口中吱吱叫着,四只小爪奋力划动,轻快地略过他,不见了踪影。
小畜生……何术咬了咬牙,向前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小巷外是一条宽敞的街道,常有人结伴来这儿散步,街上有卖糖画的,不少夫妇带上了自家孩子。
越往前走,光线愈加刺眼,何术不喜欢这亮光,也讨厌街上刺耳的嬉闹声。
但今天不一样。
巷子尽头有个小姑娘,手里捏着根糖画,看形状像生肖的第一位,他最讨厌的动物。
小姑娘和他年纪相仿,扎着俩丸子头,衣服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小巷里的草丛,先前那只老鼠正藏在那里。
毛茸茸的活物吸引了小姑娘,她踮起脚尖,悄悄走进巷子。
何术立刻侧身贴着墙壁,躲在阴影中。
糖画甜丝丝的气息不住地钻入他的鼻腔,搅动着他酸痛的胃。
好香。真的好香。
何术吞了吞口水,不远处的一男一女大概是女孩的父母,正和街上的商贩争论着什么,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是啊,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念头一起,就扎了根似的再也止不住。何术心一横,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朝她默默逼近。
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只可恶的灰老鼠,它吱叫一声,瞬间没了踪影。
女孩这才扭过头,愣了一下,也尖叫起来。
“畜牲东西!你要对我家姑娘做什么!”
她的父母急匆匆赶到。拳脚和巴掌劈头盖脸地落下,比之前那个流浪汉的痛多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何术怔怔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有人小跑到他身边,蹲下身,手伸了过来。
又凉又黏的东西抵上他的唇,何术下意识地舔了舔,似乎是甜的。
他撑起眼皮,那个小姑娘正关切地望着他,捏着的糖画只剩下一半。
何术抓起脸上的那块,比她手里的要小很多。
但他还是啃了起来,像进食的动物一般,大口大口、恬不知耻地啃了起来。鼻血淌过脸颊,滴在身上,腥气盖住了糖大部分的味道。
咔嚓咔嚓。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他脸上,也举起手中的糖咬了一口。
直至父母催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才转身跑开。
后来,何术在巷子里又看见了她。只有女孩一个人,抱着膝盖蜷缩在墙根底下,头发乱糟糟的。
何术问:“你爹娘呢?”
她仰起脸,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自此二人相依为命,女孩很快掌握了地下的生存法则,只是夜里躺在破庙的茅草堆里,何术有时会听到压抑着的啜泣声。
他扭过头,缩成一团的女孩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术探出手,指尖即将碰触的一瞬,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他小声问。
身旁的人抽动得更厉害了。须臾,她话里带着闷闷的鼻音:“早、早些的时候,我在街上……”
何术想了起来,今日似乎是地上的月圆之夜,地下不少人也延续了这个习俗,街上熙熙攘攘,人们手牵着手,团圆一堂。
她大概是想父母了吧。
何术拙劣地安慰道:“别难过,还有我在呢,请、请将我也当做家人吧……我会保护你的!”
口中虽这么说,他却暗自生出几分庆幸。
还好她也成了孤儿,才能和他呆在一起……他已经受够了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
但他很快止住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自己还是人嘛!怎么能这么想?
何术心里猛地抽搐起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他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
谁知手被人轻轻捏住了。
“阿术……”背后的吐息令他颤栗。“如果我们是仙人的话,一切会不会变好?”
何术身体一僵。
女孩讲起了自己的过去。原来,她父母曾在地上生活,为了躲债来到地下,又生下了她。
“他们哄我睡觉时,常常讲一些仙人的故事,提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叫云箓宗的仙山。那里的仙人行侠仗义,除掉吃人的妖兽,打跑可恨的魔修……世上应该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吧?”
提到地上,她也不哭了。仅仅是父母的转述,就让这个诞生在地下世界的女孩露出了景仰的神情。
同样激动的还有何术。他听得入了迷,随着女孩的声音,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全新的图景。
没有地下肮脏的泥土和沉闷的空气,有的只是无尽的仙山,澄澈的蓝天,还有真正的太阳与月亮。地下那些拙劣的仿制品根本不能比拟!
“阿术,我们还会有来到地上的一天吗?”女孩轻轻说完,进入了梦乡。
她的话在何术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何术开始有意收集有关地上的信息,每一个文字,每一张图画都让他心中震颤不已。地上,一定是个和地下截然不同的美好世界!
只要来了地上,只要入了仙门,就能跟过去的生活彻底再见,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行走,就能……带她永远离开地下的世界。
“我想去地上求仙!”何术暗暗下了决心。
通往地上的令牌在黑市炒出高价,他们两个孩子根本买不起。但某天,何术在顺走的某个修士的口袋里,发现一个圆圆的木片。
令牌。
仿佛上天的眷顾。
何术找到她,兴奋地晃荡着那个令牌:“你瞧,你瞧,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那颗种子终于发了芽,破土而出。
她的目光却黯淡下来,何术这才意识到,令牌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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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将机会让给了我……不,是我卑劣地夺走了她的可能性。”
何术低下头,盯着脚上冷硬的铁索。
“我跟她撒了谎,说自己曾被一个老叟赞过根骨绝佳,拜入仙门的机会比她更大。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忘了当初自己为何如此执着离开地下。”
或许为了她,又或许更多为了自己。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暴露出了无可救药的本性吧。”
如果早知自己是个没灵根的废物,如果当初来地上的人是她,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可木已成舟,过去的人预测不了未来的光景,何术只得咽下苦闷,浑噩度日。
任忆晚听完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合适的话。命运无常,或许就是这般。
她沉吟片刻,说:“何术,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你相好……不,徒弟会来救我们?可这里布满了禁灵咒,来了也是白白送命。”
任忆晚:“……”
凌立茗不会来的,一键解调指令会让他一整天都进入死机状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即便如此,任忆晚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她悄悄跟何术讲了自己的计划。孟施既要将二人喂虫,但他们此刻还好端端地锁在屋里,说明蛊虫的老窝并不在这里,至少不在这间地下牢房中。
“等人一来,铐子一解,我们就……”
“要、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横竖都是死,试试也不亏啊。”
何术将信将疑,但也没了别的主意,最终点了点头。
期待已久的脚步声终于自长廊那头响起,听起来不止一人。
两个兜帽人停在牢门前,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哗啦一响,铁索落地。
他们利索解开了任忆晚和何术的脚铐,但双手还背在身后。其中一个块头大点的还狠狠推搡了何术一把。
“别吓尿裤子了哈哈哈。”那人粗鄙笑道。
另一个黑衣人没搭理他,盯着任忆晚和何术走出牢门,然后上了锁。
四人排成一列默默走着,大块头走在最前面,另一人跟在队尾,将二人照看了个严严实实。
何术假咳了几声,任忆晚按暗号回应他,示意先不要轻举妄动。
“都老实点。”
身后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
他们没有顺着台阶回到外面,而是进入走廊深处,任忆晚才发现这是一条地下密道,至于通往哪里就不知道了。
每走几步,她就悄悄试一下灵力,很可惜,这里也在孟老板的考量之内。
最前面的大块头拉开一扇铁门,热浪顿时滚了进来,隐约能听到硬器碰撞的声响。众人走了进去。
“我们老板的炼丹工坊,厉不厉害?”大块头自豪地指着周围一个个巨大的烧红的丹炉,各色丹药正从炉口一个个冒出,由员工挑拣好,装入瓶中。
好一套流水线工程,任忆晚暗暗感叹。
穿过工坊,又绕过数条阴暗甬道,一扇巨大的铁门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吧?”大块头恶意地笑了,“是老板的蛊虫室哦。”
隔着铁皮,密集的摩擦声不断传来,像无数肢体在相互碾压。
“钥匙。”大块头朝同事伸手。
对方没有动静。大块头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就现在!
任忆晚看了一眼何术。二人在昏黑中悄然移动走位,打算用背后相连的铁链给那俩人来一记狠的。
“!”
还未出手,一道寒光闪过,那个大块头尚未来得及叫唤,喉间便绽开一道细线,身躯如山倾塌,砸起一片尘土。
血珠滚落,坠地无声,深色的液体自尸体周围扩散开来。
夕雅擦擦匕首,扯下了兜帽,一双幽灵似的眸子盯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