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诡丹疑案(十一) 我想试试, ...
-
夕雅抱臂站在地牢门前,望着三人的背影。方才一开锁,那个年轻姑娘就扑了上去,牵着任忆晚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斥孟施。
孟施的确是个混蛋。可那姑娘这么痛快地骂出来,着实令夕雅吃了一惊。
另一个小伙则哭丧着脸,感慨这辈子体验了把命悬一线的感觉,也算值了。
如此鲜活,夕雅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感受。压抑,沉默,将所有想说的话紧锁在心里,才是地下长久的底色。她目光追随着三人,直至消失不见。
夜色遮掩下,夕雅难得可以偷会儿懒,不再扮演情妇,也不再念着魔域的任务。
她从厨房搞了点酒,几杯下肚,面前的世界也摇晃了起来。
喝完才意识到身上还带着伤,不该饮酒的。
夕雅坐在廊间,迷迷糊糊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那天,终日忙碌的父母忽然要陪她玩捉迷藏,他们领她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告诉她千万别出声,然后慌乱地离开了。
她等了好久好久,一直等到夜色降临,顺着灯光,摸索到空无一人的街道。她找遍了那片区域,也没有找到那对男女的藏身之处。
自此她再未见过他们。
远处的阁楼亮着暖色的灯火。
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又浮上脑海。魔修入侵了地下的城邦,四处都是哭喊和哀嚎。
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与逃窜的人们背道而驰,目光搜寻着记忆里的身影。
——“夕雅,我听说地上的天空中有个永不熄灭的火球,叫做太阳,还有脑袋会追着它跑的花!”少年曾兴奋地向她倾诉。
——“夕雅,我要走了。等我变成超级厉害的人,就能一直保护你啦。”
他说过要回来,也说过要保护她的,可直到她被魔修姐姐带走,也没等来那个少年。
夕雅曾想,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吧,不然,他怎么会忘了回家?
可当她终于呼吸到了地上的新鲜空气,才发现,和地下的味道没什么两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骚乱的源头不是魔修,而是孟施为了销赃的嫁祸。
可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少年在她的心里,已经随着那夜的火光燃烧殆尽了。
夕雅呆呆举起空了的酒杯。
往后余生,她也不想再去思考了,只需要服从魔域的命令,将生命也燃烧殆尽好了。
夜已深了。夕雅转过身,悄悄抹去了放纵的痕迹,明天还得继续执行任务。
但不知怎的,她心里总回荡着那个仙门姑娘离开之前,悄悄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试试,坚持下去的话,能不能战胜这个糟糕的世界。”
-
回到客栈,众人聚在圆桌前。凌立茗戴了个地下常见款式的斗笠,面纱垂下,任忆晚才想起他原来的面具碎掉了。
慕姚开始讲他们的经历。
二人是因为撞见了孟施的秘密才被抓走的。他们盯货源的时候,看到一伙人鬼鬼祟祟护着一个头颅大小是箱子,贴着层层封条。劫了才发现箱子里的玩意儿并非丹药。
“是金丹!足足几十颗呢。”慕姚惊叹。
她用灵识一搜,发现这些个金丹的主人正是抱朴门的弟子。当即将整箱都带了回来,放在客栈里,想着细细搜查,谁知孟施先人一步反将二人绑走,金丹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么看来,抱朴门金丹失踪案应改为失窃案,大家的金丹没有消失,而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可金丹又非寻常物件,宗里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是怎么被移出体外的?如果直接抢,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又如何做到的毫无察觉?
丝丝缕缕的线索聚在一起,任忆晚隐约有了些眉目,但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将一切串联起来。
“喂,姓方的,你说句话好不好?全是我在讲诶!”
慕姚一把端走了桌上的盘子。
一旁的方承抹了抹嘴角的茶酥屑,尬笑两声。任忆晚忽然意识到什么,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没错!
那个风靡整块区域,男女老少地上地下都在吃的保健品。方承和他们初见时就在嚼的玩意儿。
养神丹。
“你们说,那么小一颗丹药,里面能放得下这么大的活物么?”
任忆晚手指圈了个圈,比划在眼睛上。
大家一脸茫然,不知道她突然说些什么。
任忆晚却想起孟府地下室里,从人嘴里钻出来的黑虫。
如果抱朴门的集体呕吐事件不是偶然,而是蓄意的,目的就是借此遮掩呕出的蛊虫呢?
古籍上讲,黑虫可作为载物,她当时还挺奇怪这种说法,现在一看,不就是搬运工么,或许就是黑虫吞噬了金丹,将其转移了出来。
“不、不能吧?首先味道肯定不对。”保健品爱好者方承说。
此外大小也对不上。不是成虫。
“那若换成虫卵呢?”
她立刻道。
“任长老,”方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好端端的突然提这玩意儿干嘛,我点心还没吃完呢。”
任忆晚凑近盯着他看,想象着那些卵是如何裹在丹药里被送入口中,滑进胃里,孵化成虫,钻入丹田,吞噬金丹。直到那一日哨响之后,便随着宿主的阵阵咳嗽和狂呕,混在呕吐物中,回到外面的世界。
方承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我怎么了……”
“啊哈哈哈,没什么,可能、或许、大概,你吃过一只虫子……”
听完任忆晚的猜测,方承大叫一声,窜去门外。狂风暴雨般的动静过后,他虚脱地扶着肚子,一屁股瘫在凳子上,往嘴里咕咚灌了杯白水。
慕姚掩住嘴,投以同情的目光。
“零嘴儿好吃吗?”
对方干咳了一下,别过脸去。
眼看方承陷入自闭状态,什么作用也发挥不了,慕姚便继续同众人分享信息。
“抱朴门的事还有其他势力在插手。我们蹲点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也在追查此事的散修。他跟我们说,孟施除了售卖禁丹外,还做着交易修士金丹的生意。”
合情合理。倒是解释通了孟施费大力气弄走抱朴门的金丹要做什么。
任忆晚想了想,问:“那个散修是?”
或许是认识的人。
慕姚说对方没透露姓名,只依稀记得戴着个花里胡哨的单边耳坠。
“看起来和方承一样不靠谱。”她总结道。
被提到名字的人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眼皮,为自己正名:“你这是刻板印象,我其实很聪明的,比方说,宗里的这件事我就有个解决的主意。”
他成功吊起大家的胃口。
慕姚推了他一把:“有就快说!”
“既然那玩意儿能钻肚子里取走我的金丹,那就一定有再弄回去的办法,我是这么想的。”方承说。
他的话启发了任忆晚,她心下飞快地分析。
他们现在主要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将金丹移回体内的办法,这个找谁解决,她隐约有了计划。二就是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一点,怎么搞回那些金丹?
仙门一旦介入,孟施的那些非法营生可就难做了。断人财路如取人性命,孟施真的愿意把到嘴的东西吐出来吗?
若利诱不成,便只能威逼,地下黑市本就饱经动荡,届时……
任忆晚扫过在座几人的脸,最后停在那个泛黄的草编斗笠上。自众人讨论开始,它就没动过一下。
仿佛他们说得热火朝天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她点名道:“穆林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斗笠微微抬起。劣质的黑色面纱垂落,将那张脸变得模糊不清。
“对哦,穆师兄这些天干什么去了,没见到你诶。”慕姚好奇。
任忆晚抿了抿唇,那几日的事,她到底没好意思提及过。
“……”对方依旧不语,或许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任忆晚无奈叹息,而慕、方二人更加好奇了。
“穆师兄,你面具怎么不见了?”
“……面具被——”
沉默的穆师兄终于出了声,却被任忆晚慌忙打断。
“哎,他这几天被我派去别处盯梢呢,比较忙,今天才有空来和大家聚一聚。”
她嘴先脑子一步说道。说完又后悔了,替这家伙打掩护干嘛。
慕姚倒没察觉微妙的气氛,只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真是可惜,”她感慨道,“若当时穆师兄在,我们肯定不会被抓走了。”
“是啊是啊,凭穆哥的身手,被绑走的该换成孟施。”方承也附和。
他们见识过穆林霖的本事,即便禁了灵力,对付孟施的一伙人也大概不在话下吧。
任忆晚面色一僵,垂下了眼眸。
有什么东西梗在她心里,噎得难受。
其实他一直在的……一墙之隔,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可这些话让她怎么在二人面前说得出口?
任忆晚托着脸,不自觉地瞥向窗外。
又到了降雨的时节。穹顶的造雨装置准时启动,星星点点的水珠淋漓洒下。隔着窗纸,路灯的光点开始模糊起来。
雨势渐大,水声竟渐渐盖过了客栈里的喧嚣。厚厚的水幕仿佛一道透明的高墙,将屋内外分隔开来。
地底没有四季,只有那套不知疲倦的机关,一遍遍拙劣模仿着人间的天气。
只是模仿而已。
就和话本里未化形的精怪一样,模仿得了皮囊,却模仿不了人心。
目光不知怎的就飘到了那款老旧的斗笠上。真破啊,都褪色了,怎么不换顶好看点的。
慕姚和方承已经离开了,只有她和那个藏在面纱下的人留在桌前。
“……怎么不走?”她含含糊糊地哼道。
声音被哗啦的雨声掩住了。
任忆晚干脆站了起来,拨开椅凳,叉腰站在他面前。
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意外顺畅地将人牵了起来。
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
彼此只有手臂是重叠的。
来到凌立茗的门前,任忆晚塞衣服似的把他塞了进去,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不要走……”
背后传来温暖的触感,身前的地面笼罩在阴影中,这个姿势,她几乎都以为自己被对方拥抱着了。
但他只是越过她,伸手关上了门。
怕她逃跑似的,凌立茗施了能想起的所有术法,锁咒,隔音咒,防光咒,防潮咒……最后连他自己都无语了,默默走到一边坐下。
“你生气了。”他说。
倒有点自知之明。任忆晚扭过头去,问道:“那你知错了吗?”
“可我并没做错什么,我没有伤害到一个人。忆晚,作恶的是孟施,不是我。”
狡辩。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救他们。难道选择旁观,也要被定罪吗?”
问题并不在这里。
任忆晚压抑许久的怒火又渐渐烧了起来。
她冲到他面前:“就算你当时视而不见,可直到我回来,直到我闯去孟府,直到刚刚那一刻,你什么表示都没有,什么行动都没有——”
“忆晚,你总为了不重要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凌立茗开口。
好一个事不关己。
“你好歹与他们相处了那么久,就没有一点感情么?”任忆晚越说越气,“就算是一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吧!”
“那你呢?”凌立茗反问,“我追着你来到仙门,来到地下,帮你做了那么多脏活累活。”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忆晚,如果那时被抓走的是我,你也会那样慌忙而鲁莽地跑去救我吗?”
“当、当然了。”任忆晚结结巴巴地说。
凌立茗戳穿了她的谎言。
“不,你不会的,忆晚。因为你觉得我是魔尊,你觉得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一切。事实上,你已经派我去孟施那里了,对不对?”
“忆晚,你为什么要总挂念着那些没用的人,不肯多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