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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唯一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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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夜晚来得比较迟,崔绾一行人从破屋出发,打算先去城中的高处观察。
既然灵符仙出现时会亮如白昼,那么站在高处,便能观察到全城的动静。
支清鱼让玄露跳到屋顶上去,随后她也轻盈地跳了上去,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四周张望。
崔绾不知灵符仙会何时出现,所以只能等待时机,伺机而动。
往前走了不多远,突然,支清鱼停下脚步,玄露也立即停下脚步,冲着一个方向发出愤怒的嘶吼。
支清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个方向。
崔绾抬头去看,果然看见前面发出夺目的光亮。
“走,去看看。”说着,华烨首当其冲,崔绾立刻追上。
绕过几条街道,崔绾他们终于接近光源。
当在见到“灵符仙”的真容之后,崔绾突然愣住了。
那不是一头鹿吗?
通体雪白,并且发着白光的鹿。
那头鹿在见到他们之后,准确地来说,是在见到崔绾那双红瞳之后,立刻朝她暴冲过来。
气势汹汹,吓得崔绾连连后退。
好在华烨立刻抽出桃木剑,口中默念咒语,那头鹿便立刻停下脚步,站在离崔绾一步之遥的地方。
鹿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实在太刺眼,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就像那一日在那块碎片上见到的一样。
面前这一头不同寻常的鹿,真的是灵符仙?
崔绾紧紧盯着它那双白色的接近透明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从未想过见到真正的灵符仙时,是这样的场景。
但渐渐的,崔绾便感觉到浑身不自在。
她后退两步,转头看向华烨。
“是灵符仙。”崔绾确定,眼前这只别人口中的怪物真的是灵符仙。
支清鱼从屋顶上跳下来,将眼前这一头体型庞大的鹿仔细打量一番,“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鹿,真是稀奇!”
崔绾实在无法多看灵符仙一眼,无奈只能退到墙角,生生压下涌上喉咙的血腥气。
华烨见崔绾面露不适,收回桃木剑正要往她这边来时,突然,没了禁锢的灵符仙立刻朝崔绾狂奔而去。
身体感到十分不适的崔绾完全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灵符仙朝她奔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符仙竟化作一道光亮,穿透她的身体。
紧接着,亮如白昼的光芒像是顷刻间钻入了崔绾体内,立马消失不见。
周围立刻变得漆黑一片,仿佛灵符仙不曾出现。
未曾搞懂状况的崔绾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紧接着,“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晕倒之后,崔绾仿佛进入了灵符仙的梦境之中。
梦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雪白的,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花,也不是砂砾。像是一颗一颗犹如珍珠一样的东西,但每一颗小小的“珍珠”里,都藏着一段一段的故事。
可那究竟是怎么样的故事?
崔绾凑近其中一颗,试图去看清楚。
那里头似乎是谁的记忆,那一段记忆里,发生的却不是美好、幸福、温暖的事情。
而是,恶。
画面之中,那人正在做恶。
崔绾又看向其他的“珍珠”里,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全都是邪恶、不祥的事情。
难道,城中的人之所以无故死去,都是因为生前做恶?
雪白的空间里到处漂浮着“珍珠”似的东西,脚踩的地方,目之所及之处,全部都是犹如这珍珠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崔绾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哪儿去。
走着走着,崔绾突然看见了灵符仙。
它的身形不似方才见到的那样巨大无比,而是十分渺小,小得像一只小猫。
灵符仙看起来很痛苦,正在往外吐着这犹如珍珠一样的东西。
吐了很多,吐得满地都是。
崔绾没敢走近,而是隔着它有些距离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它。
若说灵符仙是消除邪恶、不祥之物的化身,那么身负大鬼的崔绾,在灵符仙看来,是不是也是一个巨大的邪恶之物?
难怪,灵符仙会朝她猛冲过来。
吐了好一会儿之后,灵符仙抬头看向她。
突然,它伸长脖子,仰天长鸣。
刹那间,所有的“珍珠”在它的鸣叫之声中纷纷碎裂,变成一块块黑色的细小的碎片掉落在地。
叮叮当当,声音居然还算悦耳。
崔绾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背上被“珍珠”碎片割出的伤痕。
伤痕还是感觉不到疼痛,却在流血。
灵符仙在转身离开之前,看了她一眼。随后,身形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周围立刻变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响动都没有。
静谧无声。
崔绾继续往前走,可无论走到何处,都是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开始恐惧、不安,她想发出声音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无奈,崔绾只能继续前行。
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多久,只感觉到浑身疲惫。
最终,她累得晕倒在地。
等到崔绾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三日后。
她先是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在熟悉的破屋之中,看来,她已经从灵符仙的梦境之中出来了。
但是,她惊恐地发现,“共岁”还在。
玄露蹲坐在她身旁,见她睁开眼,先是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随后才冲着门外叫了一声。
不出一会儿,门外便响起清脆的铃铛声,是支清鱼发尾铃铛的声音。
“玄露!她说梦话不算醒了,得睁开眼睛才算,听明白没有!”
“喵~”
玄露急忙走到支清鱼脚边,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像是在邀功。
打算进来一看究竟的支清鱼在发现崔绾起身之后,疾步走到她面前,在发现她的双瞳还是赤红色之后,又凑近她闻了闻,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看来灵符仙死得很冤。”
“死了?”崔绾皱眉。
支清鱼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盯着她良久,随后认真地点头道:“你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所以,你只能自生自灭了。”
“灵符仙真的死了?”震惊之余的崔绾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传说中那么厉害的东西,都不能奈何得了“共岁”?
崔绾的心情已经跌落谷底。
“行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何时出发去沙漠深处?”支清鱼瞥了眼门外,继续问道:“那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话到嘴边,崔绾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了。
既然灵符仙也帮不了她,那么,去沙漠深处赴死,便是她唯一的路。
“我会去的。”话音落下,崔绾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以珩?
是萧以珩?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崔绾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但因为躺了太久,头晕得厉害。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随后再次抬眼去看。
那果然是萧以珩没错,如假包换。
华烨也从门外走进来,在见到崔绾醒来之后,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但当他注意到她赤红的双瞳仍然存在之后,笑容僵在嘴角。
支清鱼无奈地瞥他一眼,有眼力见地从屋里出去,走到华烨身边时,伸手拉了他一把,嘟囔道:“走吧,灵符仙也救不了她。”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崔绾垂下眸子,要说的话很多,却全都哽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以珩走到她面前,见她平安无事,突然觉得很庆幸。
幸好他及时赶到,幸好崔绾在此时醒了过来。
“你醒了。”萧以珩开口,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开心,“感觉如何?”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萧以珩不忍心质问她当时为何离开,也不忍心问她为何偏要一心求死。
他只想问一句,当时离开时,为何不留下只字片语?
难道,她真的不在意他?
当日,事情发生之后,相府乱作一团。
萧以珩不能去追崔绾,更不能把她抓入大理寺。他只能利用现场留下的线索,将姚相与何寺卿的惨死归结于邪祟。
紧接着,何寺卿圈养小鬼的事情也被查出。
证据确凿,如此,才堵住京城之中的悠悠众口。
结案之后,萧以珩日夜兼程,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幸好,崔绾还活着。
“你……你为何到这儿来?”崔绾攥紧拳头,紧紧咬着牙看着他,“你不该来这儿……你不能……”
“为何?”萧以珩扣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我若是不来,你会如何?”
崔绾抿着唇,鼻尖发酸,“这是我的命数,我无需你插手。”
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现在唯一的希望也已经破灭,崔绾只能硬着头皮去走那一条唯一的路。
那一条路,她必须要去走。
纵然是萧以珩,也无法让她改变心意。
“你未曾留下只字片语,便一夜之间消失在京城之中,你知道阿姐有多担心你吗?”
崔绾抬眼看他,眼底满是忧伤,“你赶快回去吧,回去之后,便告诉她,我亡故的消息吧。”
这是迟早的事,崔绾恐怕无法再见到萧怜玉,以免她过于牵挂,只能这样转告她。
“你当真一心求死?”
崔绾挥开他的手,微微侧过身去,脸上的表情舒展开一些,像是故作坦然,“命该如此,无可奈何。你若是晚来一天,我兴许已经进入到沙漠深处去了。但就算你现在出现在我眼前,也无法让我回心转意。”
“一定还会有办法。”
“没有办法了。”崔绾摇头,声音是那样平静。
“我们再想办法。”
崔绾还是摇头,随后,沉默下来。
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所以哪怕现在死去,她也甘心。
对于萧以珩,崔绾的感情十分复杂。
初见他时,看不透他。
了解之后,还是看不透他。
她从来都没搞懂过,萧以珩那一夜,为何要亲她?
或许,自己对他的感情是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
但事到如今,那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都不重要了。
“阿绾。”萧以珩是第一次这么叫她,从前都叫得格外生分,“我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不是来看你去送死的。”
崔绾没太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但是她知道,不是萧以珩说话的声音太小,而是在这突然之间,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听不见了。
为了避免连累太多人,为了避免连累萧以珩,崔绾不愿意他留在这里。
甚至,他的突然出现对于崔绾来说,是个累赘。
因为,这会拖慢崔绾的脚步。
进入沙漠的脚步。
“共岁”并非那么好祛除的,崔绾本该想到这一点。
毕竟它的来历无人得知,又如何异想天开想要去对抗“共岁”呢?
她应该随大流,不应该反抗。是生是死,交由“共岁”定夺。
她累了,不想再挣扎,挣扎的过程太过痛苦,崔绾已经长了教训。
“你与我说这些,没用的。”崔绾摇摇头,表情难过又苦涩,“邪祟之事,你我都无可奈何。”
萧以珩岂会不知她所说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萧以珩不愿她轻易放弃,“我会在这儿陪你,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半晌没做出反应的崔绾盯着他好一会儿,由于没听清楚他说的话,皱了皱眉头。
萧以珩读懂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冷漠和疑惑,他有些不可置信,像是怕误解她的意思,问:“是我自作多情了?”
崔绾嘴唇微动,隐约猜到他在问什么,于是还是缄默,没出声。
崔绾给不了他什么承诺,所以,平和些最好。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黄沙漫天,而屋内,也像是在无声席卷着暴风雨。
恐惧,又令人隐隐不安。
“你回去吧。”崔绾别开脸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耗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
“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崔绾攥紧拳头,像是下定决心,“萧大人,你何时也变得这么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在你看来,这是无理取闹?”
“是。”崔绾答得毫无底气。
她何尝不知萧以珩是在乎她的?
但是,崔绾能怎么样呢?
和他远走高飞?
那样做的话,第一个受到伤害的便是萧以珩。
一旦她死去,“共岁”第一个选择寄生的人,便会是萧以珩。
崔绾不愿意那样做。
“阿绾。”萧以珩试图说服她,“就算你不愿跟我回去,那至少让我在这儿陪你。当初你让我帮你,我却猜忌你、疑心你,是我不对。可如今,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能从萧以珩的口中听到这些话,的确不容易。
换句话说,这些话从萧以珩的口中说出来,感到十分奇怪。
崔绾自认为她对于萧以珩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毕竟,她与萧以珩之间,之前都是相互猜忌、相互疑心比较多。
沉默良久,崔绾好不容易才消化完他的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更不需要你迟来的帮助。你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你在意我,让我非常有负担。所以,我不愿见到你,也不需要你在这儿。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希望你能够听得明白。并且我相信,大理寺少卿萧大人,并非死缠烂打之人。”
屋外的黄沙刮地更加肆虐,耳边听到呼呼声,犹如鬼魅哭嚎。
崔绾沉默地站着,不敢再去看萧以珩的脸色。
接下来便是一场无声的对峙,谁先开口,谁便是输家。
过了一刻钟,又或许是两刻钟,崔绾只感到时间十分漫长。
于是,她终于看到萧以珩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崔绾竟然觉得心里格外畅快。
最起码,不会连累到他。
萧以珩走后不多久,华烨进门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尴尬,“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去听你们之间的谈话……”
崔绾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只想问一句,是不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并非还在寻求其他存活的办法,只不过,想听一句最后的实话。
身为驱灵师,华烨必须说实话。
可作为朋友,华烨又不想说实话。
但为了避免更多人受到“共岁”的伤害,内心挣扎许久,华烨还是点点头,“是。”
她必须要去到沙漠深处,去到无人之境。
既然“共岁”选择她,那这便是她的命。
“好。”崔绾已做好决定,“我现在出发。”说着,她抬脚往外走。
一旁的华烨欲言又止,但此事宜早不宜迟,他必须为普通百姓着想。
屋外黄沙漫天,这一副景象,实在让人感到恐惧。
崔绾埋头往前走,一直到出了城,她才敢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城门外隐约有三个人影,崔绾并未去细看是不是他们。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所有的不舍,所有的一切,她都该丢弃。
过了一天,还是两天?
过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到后来,沙漠之城里,有人隐隐约约记得黄沙漫天的那一日,有一位女子进入了沙漠里。
从那以后,却再也没人见她出来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