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姑臧大营2 ...

  •   3
      王博士闻言胡子一翘起,凝神问道:“不要慌张,细细说来。”

      那匠人慌忙跪在王博士脚边,有些无措地抓着他的衣袍抽噎道:“老张是小人同乡,身体一直很好,平日少有病痛,今日搬运完辎重农具便回屋歇息了,刚刚小人去唤,却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王博士安抚地将人扶起,又问:“可有叫医工看过?”

      匠人迷茫抬头:“不曾!”

      王博士闻言起身,对堂内众人道:“诸位不必慌张,修整后各自回屋,照料好自身,今日所言或是误会!”说完看向那双腿还止不住颤抖的匠人道:“前边带路。”

      沈知微见王博士眉眼间忧虑不少反深,便知那匠人八成姓名垂危,但上司发话,她不便多问,只能按下疑虑离开。

      这伙房建在大营西北角,北边是祁山,倒是大营的天然屏障,东边是倒塌的围墙,据说是暑季暴雨所致,因人手短缺便一直被搁置了。

      沈知微暗叹:这修补围墙的差事怕是要落到教化曹匠人身上了。

      这时,伙房厨娘嘀嘀咕咕的声音传过来。

      “说了让你别来,怎么又来了?”

      “大娘,行行好吧!我娘亲就要病死了,再给口吃的!”

      “嘿呀,你个狼崽子,喂你一口吃的喂出错处来了!快滚,你有手有脚的,去干点什么不行,非要日日来这里乞讨?”

      “小人给您跪下了!行行好吧,求求您了!”

      沈知微看到了便是这样一幅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向胖厨娘求情的画面。

      她提着胡饼的手定在半空,脑中尽是很多年前,阿爷阿娘带她回乡祭祖时……

      阿娘将她塞进车底,说:“阿微,数到一百再出来。”

      血光四溅,阿娘的血溅到了她口鼻中。再后来,路过的汉军击溃了胡人,救下了她,他们清点尸首时,她就在旁边看着。

      她数到一百之后,到了长安……

      那小子见墙后有人,几乎是扑到沈知微脚边,“贵人!您行行好吧,救救我娘!”

      厨娘见来人穿着,好言解释道:“大人,将军不喜胡人,您还是不要踩这趟浑水了,这小子精得很,没事的!”

      沈知微莞尔一笑:“将军?可是卫将军?”

      厨娘讪讪道:“是赵将军!”

      赵破奴?他自己便是胡人,理应帮衬胡人,为何却反过来排挤胡人?

      沈知微有心再探,但厨娘却不再多言,匆匆赶往后厨去了。那小子眼巴巴地瞅着沈知微手中胡饼,见四处无人,咽了咽口水,沈知微本是想着明早当干粮吃,见状直接递过去:“喏!小孩,给你了,出去别乱说!”

      那小子接过胡饼,一溜烟功夫便不见了。

      沈知微嗤笑一声,见伙房人尽数离开,便加快了脚步往东南角赶。同寝的苏孟君不知去了哪里,沈知微无暇顾及,手背贴额,喃喃道:“风寒了?”不知不觉间,撑着下巴在矮几前昏昏欲睡。

      不久,忠叔提着个包袱撩帘进来,见状连忙将人唤醒。

      “小姐怎可睡在风口?公子听闻营地风寒流行,特命老奴送来这些。”

      沈知微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杏眼微睁,见包袱里是几块干净的细麻布、一小罐蜂蜜,长安果脯,鼻尖一酸。

      兄长自己过得潦草,却将能想到的都备齐了。

      忠叔见她额角挂着虚汗,转身离去,片刻后竟带了个医工进来。

      沈知微见人不是教化团的匠人,开口问道:“这可是军医?我可是给哥哥添麻烦了?”话音落,她才觉自己嗓音沙哑,隐隐作痛。

      医工只道是寻常风寒,须得多歇息、多饮热水。

      待医工离去,忠叔面有难色:“营中取水不便,老奴去去就回。”沈知微头脑昏沉,几乎是本能地点点头。

      一刻钟后,院外隐约响起质询声。

      “……胆敢私引外人入营?”

      “营防重地,规矩森严。你是军中部曲,竟不知利害?”

      沈知微推门而出,见忠叔正躬身辩解,当即上前福礼:“侯爷恕罪,是下官偶感风寒,觉营地伙房遥远……忠叔他只是听令行事!”

      她素衣单薄、气息短促,话音刚落便是一阵轻咳。

      卫阑视线在她散乱的发髻上一触,旋即移开,再开口时,语气莫名缓了三分:“军中自有法度,非是儿戏。”他目光扫过院中水井,“既需用水,何不就地取材。”

      他径直走向井边,投石测深后,竟亲自摇动桔槔清理污井。待井底见空,又命人投下新烧木炭。

      “待明日,水便可饮。”

      沈知微怔在原地,看着他因翻弄着腐叶而脏污的手,心中微微动容。

      之前在长安,只知卫阑杀伐果断、手下人命无数,昨夜初见,觉这人过于桀骜专断,今日方觉,再有名气的少年将军,如今也才二十岁,不仅会杀人,还会淘井、或许还会下厨……

      待沈知微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道银色背影离去。

      “……多谢侯爷。”

      她声音很低,却见卫阑右肩一顿,步履未停。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

      沈知微被帐外嘈杂声唤醒,发觉身上松快了些,高热已退。她挣扎着坐起,正欲倒水,却苏孟君此刻正裹在锦被中安睡。

      看来这位大小姐昨夜忙到很晚。

      沈知微不欲打扰,自顾穿戴整齐,将那身略显宽大的官袍仔细束好。刚理好衣冠,院门便被叩响。

      拉开木门,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见门外站着那位素来凌厉的黑脸官吏张韬。

      他见到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公事公办地拱手:“沈主簿!王博士有令,凡身体无碍者,即刻往校场集合,有要事吩咐。”

      “有劳告知。”

      那官吏瞥了一眼紧闭的内帐门帘,轻哼一声,未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处院落。

      沈知微回到苏孟君榻边,尝试唤醒,见对方睫羽微颤却佯装未醒,心下了然,独自踏入姑臧晨雾。

      校场上稀稀落落站着七八个文官,却不见往日那些工匠力田的身影。

      王博士站在众人前,惯常的和煦笑容消失不见,他扫过在场众人,沉痛道:“昨日晚膳时倒下的那名老匠人,昨夜子时已殁。”

      见众人惊惶,他又道:

      “天子明诏,要在明年秋收前,于此地建起房舍,教化胡人农耕之学。如今冬季将至,诗文礼乐尚可暂缓,但这遮风避寒的居所,乃是当务之急!若不能及时建成,今冬……恐有冻毙之患!”

      沈知微默默听着,离年关还有近三个月,若全力以赴,或可赶工完成。但如今匠人死因未明,人心浮动,谁还能安心干活?

      果然,王博士又道:“使团中仅有的两名医工,昨夜死去的李匠,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姑臧医药匮乏,军中医官更是珍贵。若再有人病倒,后果不堪设想!即日起晨会改为隔日,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他又交代了几项具体事务的细节,最后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心事重重散去,唯独沈知微和那位黑脸官吏被王博士用眼神留了下来。

      王博士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嘱托道:“沈主簿,张书佐,留下你们,是有一件要命的事,需你二人协助……”

      ------

      伙房内热气蒸腾,赵破奴正大啖羊肉,见文官来访勃然呵斥:“出去,这儿不是你们掉书袋的地方。”

      沈知微本就不愿蹚这浑水,闻言便欲转身。那张韬却不知被触了哪片逆鳞,梗着脖子上前:“赵将军!王博士命我等协查中毒一事,你岂可……”

      赵破奴嗤笑一声,油腻的手随意在甲胄上一抹,目光在沈知微身上一扫而过,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让她心头火起。

      果然,卫阑手下尽是这等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之辈。

      “协查?行,想看就看,跟紧了!”

      他带着两名亲兵,引着二人穿过嘈杂的伙房,直走到营区边缘的祁河边,亲兵奉命取水查验,回报并无异常。

      “怪事,”赵破奴眉头紧锁,“往常营中出事,十有八九是这入口水源出了问题。”

      张韬冷声道:“此河滋养姑臧胡汉各部,若我是下毒之人,绝不会行此自绝根基之事。”

      赵破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望向那片倒塌的夯土墙:“日夜盼,总算把你们这帮人盼来了,早日修好围墙,省得宵小作乱才是正事。”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如狸猫般从大营方向的残垣断壁间一闪而过。

      沈知微目力极佳,一眼认出正是昨日那个前来乞讨的胡人小孩。几乎同时,赵破奴也看到了,眼中凶光毕露,“给老子抓住他!”

      两名亲兵扑了上去,那孩子却滑溜异常,在废墟间腾挪闪躲,好一会儿才被拧着胳膊押到赵破奴面前。

      “啪!”

      一声脆响,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小孩脊背上,小孩吃痛,眼中尽是惶恐,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沈知微心头不忍,可见赵破奴那副煞神模样,求情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孩子扭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赵破奴勃然大怒,扬鞭欲再打。

      “将军!”沈知微小声劝道:“孩子还小,或许……或许可以先问几句话?”

      赵破奴冷冷瞥了沈知微一眼,竟真的收了手:“你问。”

      沈知微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可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充满仇恨的眼睛,她心中不安,刚想开口。

      “呸!”

      一口唾沫猝不及防地朝她面门袭来!沈知微下意识侧头躲闪,唾液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她僵在原地:“你为何要跑?”

      “汉贼!”小孩嘶喊:“你们烧了我的家,杀了我阿爸!你们都该死!全都去死吧!”

      赵破奴闻言脸上煞气更浓,手中鞭子再次狠狠抽下!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犹豫抬臂相挡,鞭梢擦过她的手臂,尽管赵破奴收了力道,还是一阵疼痛,赵破奴又急又怒:“你找死?!”

      那孩子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沈知微。

      沈知微忍着手臂刺痛,依旧看着那孩子:“我们是汉人不错。但当今天子有令,胡汉一家。最迟明年秋天,汉人在姑臧如何,你们也能如何!我所说的话,你愿意信一次吗?”

      小孩扭过头,不肯看她。

      赵破奴眼中精光一闪,似明白了沈知微的意图,他话锋一转:“小子,今日你若老实交代,把毒下在了何处,本将军保你不死。若不肯说……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你娘亲了。”

      小孩闻言狠狠瞪着赵破奴,眼神挣扎。

      沈知微趁热打铁:“营中有长安来的医师。你若是肯说,你娘的病就还有治。”

      “当真?”

      赵破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沈知微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孩犹豫了片刻,终于抬起脏兮兮的手,指向伙房旁边那个废弃的工匠院子。

      “井……在水井里。”

      赵破奴眼神一厉,立刻派亲兵前去查看,片刻后,亲兵返回:“将军,水质有异!”

      “绑了!”赵破奴当即下令。

      看着亲兵将孩子捆缚起来,沈知微错愕地看向赵破奴:“赵将军!你方才明明答应……”

      赵破奴打断她,脸上露出一抹无比刺眼的冷酷笑容:“沈主簿,兵不厌诈。跟胡人崽子,讲什么信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