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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臧大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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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营帐内暖意融融,沈屹川昨日将人安顿好便匆匆离去。一夜无梦,沈知微格外安心,但天一蒙蒙亮,便被沈屹川遣人送回了姑臧大营。
却见教化团众人已经收拾妥当,皆穿干净官袍,神采奕奕,与昨日的老弱病残想比,似乎换了一批人。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官袍,有些懊悔昨日冲动,但又庆幸兄长多心,帮她备好了新的官袍,否则……她这头一天上任,便要弄笑话了。
沈知微低头站在靠后的位置,随众人一起落座。
迎接宴席设置在校场,能够容纳数百人。工匠力田们席地而坐,地位高些的文官身前几案上放置美酒珍馐。
正上首一卷发男子举起酒杯道:“诸位远道而来,姑臧条件简陋,只能用粗茶淡饭招待,还望海涵。”
左下首的正使王博士笑道:“赵将军客气啦,我们这干人等全仰赖将士们保家卫国,今日才有美酒喝,何来简陋之说,老夫看,这姑臧的浊酒可被誉为天下第一性情之酒!”
被唤作赵将军的卷发男子闻言有些受用,踱步到王博士身边仰头饮尽:“博士谬赞!赵某人敬您!”说完命亲兵再倒酒,转向其余文臣道:“今后各位皆是同僚,姑臧的发展都要仰仗各位了,请诸位同饮!”
沈知微初闻“赵将军”这个名称,依稀记得这人是冠军侯旗下第一大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却发觉对方眸光微闪看过来,遥相举杯饮下浊酒,扬声道:“女官可是饮不惯军中烈酒?”
沈知微闻言微微躬身道:“下官不敢!”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却不想这酒水比昨日兄长帐中的还要辛辣,不由得秀眉微蹙。
赵将军见状哈哈大笑两声,回到上首。
沈知微余光落在那人随风而动的卷发上,灵光一现,突然想到前世,卫阑身边似有一胡人将领,约摸三十来岁,攻破胡人不少部落,在浑邪王归降中似乎也出力不少,只是因为胡人身份,在文书中只是语焉不详地提及几笔。
现在想来,倒是对上了,这人便是赵破奴!卫阑骑下第一武将!
这时,“哗”的一声,沈知微右侧女官筷子一掷,对着上首不满道:“赵将军!我等千里迢迢来此,昨日感念将士辛劳不忍打扰,才委屈住了一夜帐篷,可大营后山分明有屋舍若干,何不早日分配下来,也好早日开展工作?”
沈知微闻言,便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苏孟君仗着她父亲是太中大夫,天子近臣,在长安连曹令史也要让她三分,来了这蛮荒之地,更是张狂,竟敢公开和赵破奴叫板!
赵破奴有些意外,但面不改色道:“女官所言正是!实不相瞒,近来营中将士增多,房舍实在不够,只能劳烦诸位自行分配住处,委屈大家了。”
此言一出,沈知微便知,使团昨日落脚帐篷,早已经是落入赵破奴圈套,为的便是顺势提出屋舍不够。只是其意为何?难道仅仅是上官对外来者的例行刁难?
就在苏孟君梗着脖子,准备不阴不阳地顶回去时,一个声音响起。
“孟君,莫要与人置气!”只见王博士被一掌故搀起身,不卑不亢对赵破奴道:“我等的品级、随员数额,文书上写得明白。赵将军既澄明在前,老夫也理应接受,但这教化曹上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部分又都是些读书人,比不得将士们耐寒,总不能在帐篷内过冬。”
赵破奴一笑,将王博士扶起:“博士明鉴,如今情势实在特殊。自前两月浑邪王归降以来,这姑臧便成了河西要冲。使者官员无数,皆是过往贵客。你我是要一直留守这姑臧的,便是自家人,为长远想,还是先暂且应付,若赶着些时辰,不出一月,在入冬前,屋舍便能够搭好了,岂不两全?”
王博士若有所思,片刻后捋着胡须点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赵破奴借军务紧急先行离去,教化团众人见正使不动,皆不敢动。
沈知微倒是颇有些享受地晒着这正午的阳光,她已经跨出了第一步,来到了这姑臧,还有四年时间,兄长岁倔强但心软,她坚信她会想出办法让兄长自愿离开这是非之地,躲避前世命运。
但一想到兄长对那卫阑百般崇拜,宁死不离,又有些忧愁。
校场内有人欢喜有人忧,苏孟君好整以暇理了理发间步摇,她品级高,自信无论如何都有一间上房,俨然一个乐于看戏的局外人。
尚书台的一人抱臂而立,显然不愿屈就,他身后的两名书吏频频交换眼色;太常寺的三位掌故或整理衣袖,或盯着鞋尖,不敢争先。
最终,使团中一位书吏率先发难了。
他心下惴惴,但还是学着老吏的样子,冷哼一声:“今晨我等查验过了,后山屋舍还剩三间上房和两单间,通铺倒是不少。王博士与刘典学年高德劭,各占一间上房无人异议;工匠力田住通铺亦是定例。我尚书台虽只三人,却肩负核对往来钱粮文书之责,需一静室处理机要。”
言外之意便是最后一间上房他们要定了。他话音一落,身后两位吏员也纷纷低声附和。
太常寺几名掌故虽也想争取,但他们品级低,无奈低下头。料想能够合住一单间已算是不错。
苏孟君终于看懂局势,心下大怒。
在长安,即便是个小书佐,她都能独居一室。如今肯来这蛮荒之地已是天大让步,哪曾想,这黑脸胥吏占着家里也有几分门道,偏偏准备截胡,她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苏孟君下巴微扬,惊讶道:“核算钱粮固然紧要,但我兰台舆图文书,关乎使团安危。况且按制,百石书吏不可居上房,你应当清楚。”
见那书吏脸色青白,俨然不知,苏孟君转头寻找沈知微,见一抹象牙白的身影不知何时躲在众人身后,隔空叫嚣道:
“沈主簿,你说呢?”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在沈知微身上,只见被叫到名字的女官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官服袖缘的模样,都心生怠慢之意。
沈知微不想竟成为众矢之的,抬眼正对上苏孟君挑衅的目光,与满堂打量,眸中慌乱无措清晰可见。
坏了。
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得罪一方。工作未始,人心先散,河西之行便寸步难行。只恨那苏孟君最爱招惹是非,害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先生!”
众人回头,只见护卫首领赵贲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外围。
他刚安排完回京布防,甲胄未解,却先对王博士抱拳一礼:“王公,末将方才巡视完毕,不知这住宿如何安排?弟兄们和马匹都亟待安置。”
他的出现让所有文官瞬间安静。
王博士连忙将情况说明:“……眼下正为难于此。”
赵贲看了看在场的文官,哈哈一笑,又看向沈知微,在场唯二的女官:“沈主簿,你心思最细。你说说,怎么分最妥当?”
沈知微后缩了半步,求助似的看向王博士,又飞快地瞄了一眼赵贲按在剑柄上的手,立刻低下头:“下、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议。”
她突然意识到:赵贲属从北军,和姑臧这些边疆将向来互相厌恶,那赵破奴居心不良,竟想着让教化曹众人内部分解,实在可恶。偏偏她才堪破这用心,又被推在风口浪尖。
赵贲双手抱臂,显然对她的退缩不满。
沈知微似下了决心,才磕磕绊绊开口:“按律,出行在外,安危首重。赵校尉与将士们……责任最重。”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扫了一下赵贲的脸色,才继续道:“那、那间上房,理当由校尉居住,方能安心指挥。”
此言一出,赵贲眼中掠过一丝受用。
之前那黑脸书吏闻言,急声道:“沈主簿!最后一单间,自然该归我尚书台!”
沈知微要的就是他跳出来。
她立刻后退半步,向王博士深深一礼:“下官人微言轻,不敢擅专。尚书台与太常寺皆是为国效力,孰轻孰重实难权衡。还请、还请王公定夺。”
王博士为难地“嗯”了一声,他本就乏力,现在更头疼了,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赵贲。
赵贲对文官这些扯皮事不耐烦,装作未闻。
好在最终,王博士站出来:“老夫惭愧,不如让太常寺众人随我与刘公安置?”他看向赵贲:“校尉以为如何?”
赵贲爽朗一笑:“如此甚好!。”
王博士顺水推舟:“善!便如此办理!”
一下午的时间,使团众人将文书等从空地营帐搬运到后山房舍,费了一番功夫。在这异乡,没有大把杂役使唤,直到晚间,众人才从文书中解放出来。
沈知微喘着粗气靠在院中水井边,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小院,一正堂一厢房,东侧一伙房,倒是五脏俱全。
分房时候其余人等嫌弃这院落偏僻,离着大营的伙房太远,皆略过了这东南角的小院子,苏孟君疲累一下午,更是没有力气争执,倒是便宜了她二人,独享这小院。
只为难的是,院中水井,太久没有清理,也不知能不能正常使用。
正在沈知微探头研究水井时,几声吆喝从院外传来,伙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现下没有粟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二人结伴前往伙房。
案几上的食物和白日宴席相比,简直是不堪入目:一碗粟饭,一碟酱菜,一碗清汤。
沈知微余光瞥见王博士的案几上竟也是如此,便拿起匕箸细细地将酱菜拌入饭中,刚要入口,却见伙房外匆忙跑进一个匠人,面色青紫,俨然受到了惊吓。
“不…不好了,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