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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十亿分之一03 ...

  •   汽车尾气,街边小吃的油烟,晚风里隐约的桂花香。兰站在人行道上,有那么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最后选择漫无目的地乱逛。

      霓虹开始点染夜幕,商铺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看着那个影子,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漫无目的。

      那是刚和羽分手后的第三个月。

      白天,她是无懈可击的兰。

      键盘照常敲出无数轻易洞穿人心的文字。在一场场咨询里,与那些迷茫的灵魂交流,有年轻的、年老的,有事业困顿的、有职场春风得意却耽溺于关系的。

      她仍旧是别人尊敬的命理师兰。

      只有黑夜知道真相。

      当白日的盔甲卸下,某种更蛮横的深层意识便接管了一切。

      失眠是常态。

      她躺床上翻来又覆去,任凭时间一寸寸碾过自己的神经。

      而比失眠更折磨的,是那些侥幸溜进的睡眠。

      梦见羽在十字路口对着她笑,等真的走过去,人就不见了。梦见羽出现在兰老家,跟别人说话,就是不跟自己说话。

      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琐碎意象,唯一不变的,就是弄丢。

      最可怕的是醒来那一刻。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苏醒。

      掌心记得那肌肤细腻的触感,手臂记得环抱时的充盈。一种是生理性的、动物性的、不讲道理的渴望,在她四肢百骸里轰然贲张。

      她想把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不是浪漫的融合,是一种更原始的合而为一。要触碰,要掌控,要确认占有,要通过最直接的□□连接,来镇压灵魂深处那头因失去而狂暴的野兽。

      这样的渴望,让她在每天都间歇性自我厌恶。

      一个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竟被自己身体的记忆反噬至此。

      甚至,只是在街上遇到身形、声音像羽的人,兰都会短暂失神。

      到最后,兰只能逃离羽所在的城市——这样就不用再被与羽相似的乡音包围了。

      ......

      鬼使神差地,兰摸出手机,点开隐藏起来的加密备忘录。

      她很久没打开这个文件夹了。列表里躺着一长串标题。

      露骨的文字跳进眼帘,那是写给羽的大段艳诗。

      这些不是情话,是战俘的供状。记录着兰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掌控力,是如何在关于羽的回忆面前一败涂地。

      「......我真的发疯想念她的滋味

      我恨不能永远占有她

      让她的从灵到肉只为我绽放

      我好想埋在她的身体里再也不出来

      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与她分开」

      「......你的*道是我渴慕的圣殿

      回到你身体里

      就是回家

      我想家了

      我想你了

      我想跟你合为一体

      我要回家

      回到你身体里」

      它们是兰在那些溃败的时刻,与自己那失控的占有欲对峙的唯一方式。把野兽关进文字的笼子里,好像就能获得片刻安宁。

      但野兽从未被驯服。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黑夜。

      强烈憎恨随之而来。

      一开始,她恨羽,恨到咬碎牙齿。

      再后来,她恨自己,恨因为失去羽而变得陌生的自己。

      恨那个白天扮演主导者,晚上却被欲望和回忆撕扯得七零八碎的自己。

      恨那个明明应该干脆利落,却对一段早已结束的关系纠缠不清的灵魂。

      恨到极致时,她会起床走到窗前,看着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是冷的,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又慢慢消散。那一刻,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在某一个被渴望灼烧的深夜,她冷声对自己下令:切断它。你不该被任何人或任何事这样牵绊。

      又或者,她会自虐般强迫自己想象羽跟别人结婚、亲热,以此告诉自己:我已经不再爱她了,她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兰想象自己内心深处,上面写着与羽的羁绊。她伸手去撕,动作凌厉而决绝。可真当触及契约的时候,传来的是血呼啦差的剧痛。

      那契约已经长进兰的灵魂里,成了她的一部分。撕毁契约,无异于撕扯她自己的灵魂。

      于是,每一次信誓旦旦要结束,最终都变成了无疾而终的再等等。等痛苦过去,等自己足够强大,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所谓时机。

      记忆中,有一个片段格外清晰。

      那是她最糟糕的阶段,几乎被思念和欲望逼到悬崖边。

      一个朋友说,有方法可以解除契约,还解释是不想看她太痛苦。

      兰最初是礼貌回:“谢谢,但我暂时不需要。以后再说。”

      对方仍不识趣,继续滔滔不绝讲。

      兰先是一言不发,接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暴怒起来,“我就爱这样,你管得着吗?滚远点!少来碰我的因果。”

      吓得那个朋友很长时间不敢和兰说话,再见面也是怯怯的。

      兰又想起,羽曾经说过:“我想占有你,在你身上永远留下只属于我的印记。”

      当时,羽的神情是重度抑郁之下惯有的阴郁,笼罩着强烈的不安全感。

      也许,她总认为面前的兰是可望不可及的——虽然在羽说这话的不久前,兰才把她送上了高潮。

      她可能想通过这种占有的方式盛放自己的不安,甚至带着献祭自我的不顾一切。

      羽既像吸血鬼,整个人柔若无骨地靠在兰的肩上,目光却在兰的脖颈处来回研磨。

      羽又像野心勃勃又因受伤而孤注一掷的幼兽,在低声嘶吼。

      而兰则是年富力强的兽王,面对自己一手栽培、不再满足于被庇护的继任者,心情五味杂陈。

      这是来自幼兽的爱慕与仇恨一体两面:“我爱你/我恨你,因为你如此强大,而我想成为你,取代你,甚至,征服你。”

      兰偶尔会不寒而栗。甚至还曾问塔罗。

      塔罗的回答是——

      渎神。

      然后弑神。

      兰身上的神性,既让她渴望,又令她窒息。所以必须彻底破坏掉,才能彻底拥有。唯有如此,羽灵魂深处那个空洞才能被填满。

      这欲望只追求颠覆,无法被驯服。

      不仅仅是这样,欲望中,还交错着一种奇异且长久的安宁。

      这种安宁是兰从未在别人那里体会过的。只需要羽在她身边,她整个人就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安抚。在这样的安抚里,时间似乎彻底消失无踪,世界上只剩她和羽。

      兰说:“我是自由职业,收入很不稳定。”

      羽说:“没关系,我的专业可以年入几十万。这样你就能做你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兰说:“我喜欢气候好、阳光足、海拔低的地方。”

      羽说:“夏威夷就是这样的地方。以后我带你一起去吧。”

      兰说:“我想建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可我总觉得很孤独,没有人真能理解我。”

      羽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这么孤独。”

      兰说:“一个人走了好长好远的路,好累好累啊。”

      羽说:“我想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兰说:“我是塔罗的愚人。”

      羽说:“我是愚人脚边的白色小狗。”

      想到这里,兰才猛然惊觉。

      跟羽一起,兰甚至可以松弛到昏昏欲睡。她所引以为傲的上帝视角般的洞察力,都完全退成了幕后的背景板。

      这让她既依恋,又恐惧。

      依恋灵魂本能的舒适,恐惧上帝视角被剥夺。

      因为那视角不仅是她的能力,更是她的神格本身。失去它,意味着她将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无所不能的兰。

      同时,兰也无比清楚,如果一直保持开上帝视角,不可能真正完成神性向人性的转化。这必将使她一次又一次卡在轮回的剧本里,也会让她来到蓝星的灵魂之旅,仅仅停留在体验型过客。

      兰抬头望天,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些炽热的诗句,那些疯狂的占有欲,那些被珍藏呵护带来的安宁,那段被渎神与弑神预言缠绕的关系......它们从未真正过去,只是沉入了意识的海底。

      兰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阿卡西阅读时无法回答“想不想结束契约”。

      因为那不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她选择被欲望的烈焰所焚烧,是想看看焚烧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选择坠入无尽的深渊,只为确证自己在坠落中可以真正抓住什么。

      就这般看着自己,清醒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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