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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十亿分之一02 ...

  •   工作室的灯光调得很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鼠尾草焚香。

      兰靠在舒适的懒人沙发里,闭上眼睛。

      阿卡西阅读师——灵的声音在屋里平缓响起:“想象白色的能量球包裹住你的身体,柔软。轻盈。让我们做三次深呼吸。将身体内现存的所有不安都释放出体外,感受自己的每个细胞、神经、器官,都在吸收白色能量,为我们清理和净化。白光持续从我们的身体,扩散至整个空间、城市、蓝星、宇宙——你可以开始问问题了。”

      兰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积压不知多久的沉重都倾吐干净。

      “我想问,兰跟羽所签订的灵魂契约具体是什么,现在是已经完成的状态吗?”

      灵停了片刻,似乎在接收什么。

      “我看到古代的卷轴,很长,契约没有结束。契约的源头很长,但是看不清尽头。”灵的声音有着困惑。

      “能确定现在是已经结束了吗?”兰追问。

      “现在没有结束。但是余下的部分没有那么长了,卷轴尽头的斜角像是被撕掉过。”灵带着一丝探询道,“你是,不想要契约了?”

      兰没有犹豫:“我确实不太想继续契约。看不到具体内容吗?”

      灵无奈地笑笑,“不给我看,显示马赛克。但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内容怎么样,你想结束就可以结束。”

      “这个契约,我是可以自己决定继不继续?”兰确认道。

      “对。”

      兰沉默了片刻,才说:

      “我还是不甘心,因为不知道契约到底是什么内容。从我这一世认识羽这个人,到她离开,已经很久了。不知为什么今天又梦到她。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业力的牵引,还是什么原因?为什么我无法彻底放下?”

      灵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不甘心,具体是来自于哪儿?”

      “不甘心,我曾经被契约影响。这样让我感觉很不自由,又分不清这到底是契约在影响我,还是什么。”

      “这个卷轴不平整,”灵描述着,“看上去已经被撕过好几次了,散落一地。”

      兰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看得出我当时状态是多么狂暴。”

      她默了默,才继续说:“我现在心情有点矛盾。让我终止,好像又不太确定。让我继续,又感觉很不自由。这一世跟她相处那段时间里,我整个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我不喜欢那样的状态。我活了三十多年都从来没有像这样过。”

      “其实这个契约更像是辅助你,或者是一种探索、体验。”灵尝试解释。

      好抽象。兰在心里想,嘴上说:“到底要从她这体验什么,我搞不懂,这让我没办法坦然前行。”

      她想了想,又说:“我跟你详细描述一下我们之间的情况吧!”

      “好。”

      兰的声音还算平稳,带着回忆的遥远感。

      “我那时候是掌管一方的大祭司,还有类似于萨满动物灵的搭档,一只蓝鸟。跟她相处时,我既像她的老师又像家长。我会跟她说一些人类社会的事,包括祭祀、灵修,甚至是不同星际的事情。总之,我是她的引路人。她逐渐具备了人的基本心智,也可以化人形,跟我一起四处游历。”

      “这是我们最和平的一段时间,后来天灾人祸就开始了。她一直在帮我,但是到了最后……”

      灵察觉到兰的情绪似乎不太对,轻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浑身在颤抖。”兰的声音开始不稳,她努力压制那从灵魂深处蔓上来的生理性战栗。

      灵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刚刚讲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头昏脑胀的。这不是我的感受,可能是你那边传递给我的。”

      “是因为。”兰的声音哽住了。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吓人,“这一段经历,几乎是像刀刻在我灵魂上——太痛苦了。”

      “天灾人祸不断,很多人死去,也有更多人向我求救,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没有办法跟别人说我的无能为力。因为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仍能撑起这片大陆。”

      她重复着,像在呓语:“同样的,我也没办法跟羽说。对,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人类社会所能想象到的最残忍的事,都在那时发生过。短短几天内就能看到人性罪恶的最大化,相互倾轧。不管某个人过往多么品德优秀、谦卑善良,他变得随时可以把手里所有最尖锐的东西插在别人身上。只要,只要有人在他面前,他都会选择这么去做。”

      “不是一个人这样。”兰强调,“这东西它是会传染的。癫狂的集体意识,像瘟疫一直在传染。我说不清楚,我是害怕、失望、绝望,还是崩溃?——我现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生理性颤抖。”

      “即使这样,我仍想要撑起这一片大陆。我真的,自不量力。”兰苦笑。

      灵叹息。“不能那么说。毕竟这经历太沉重了。”

      兰说,“有人去找新大陆,叫上了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固执地留下来。有可能我在强迫自己去面对这样的无力感。”

      “相比无力感,你更想尽最后一份力。你始终认为有希望。”灵分析道。

      “但是到后面确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兰的声音低下去,“羽她本身可能不是很能理解我的处境。”

      灵说,“毕竟是鸟类。”

      “不。”兰认真纠正,“因为她的家乡是天空,不是陆地。”

      这话说完,屋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兰整个人抖得不行,像秋风的最后一片落叶,难以自持。

      “我听到母亲的痛哭,也听到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哭声是因为要放弃了孩子,为告别而悲伤。”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隐隐的哭腔,“可能,我就是那个孩子。母亲是蓝星,或者说是,更广阔的那个存在——宇宙,本源。”

      “这是我灵魂第一次经历被抛弃,经历如此惨烈的分离,完全做不了任何事情、彻底无能为力的分离。分离的伤口,我至今还在努力修复!”

      “羽可能作为一个见证者。她确实随时都能离开,那不是她的家乡,她有退路。她不能理解一个孩子最后的倔强,无比渴望已经撒手的母亲回头看自己一眼。”

      “那时候就已经跟她签过契约了。然后,我想撕毁契约。因为她有退路,我认为她没必要陪我经历这些。”

      灵缓缓道:“这个契约,更像是你为了留住她所签订的。”

      兰反问,像是问灵,也像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留住她?因为愧疚吗?”

      “可能就是因为你在一个人面对,这太无力了。”灵说。

      “她被我用极端的方式赶走了。她刚走,我就后悔了,我内心希望她能留下。很矛盾的心情。我最终还是没有留下她——她走了。”

      灵提醒道。“但是契约没有结束——在你自己心里没有结束。”

      兰再次沉默。

      “我现在心情很矛盾。想结束,又舍不得放手。”她说。

      灵一针见血。“我感受到的是,比起这个人,你可能是对这段经历不敢放手。”

      兰像是被击中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从十几岁开始,就频繁经历鬼压床。后来才知道,那些在我半梦半醒间出现的灵体,是亚特兰蒂斯时期的。”

      “当时我刚认识羽。她问我:对那些灵体是什么感受,是恨吗?我说,我不恨。她又问:是爱吗?我没办法回答。我不知道。”

      “我感受到的是,你的愧疚。”灵说,“无力感太清晰了,以至于你一直记到现在。”

      兰话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对。我跟羽说了一句话:这世界上真正的死亡,并不是肉身消亡——而是,被遗忘。那些灵体不想经历彻底意义上的死亡,不想被遗忘。或者,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本身不想遗忘,我才会吸引来他们。”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不想忘,我不想忘掉。”

      灵适时引导:“你说的时候,我脑海突然闪过一句话:你会觉得,忘掉是一种背叛吗?”

      兰整个人猛地一震。

      最终,她艰难承认,“每次认为这契约该结束的时候,我就会闪过因背叛而产生的愧疚感。你所看到的契约,被撕掉的不平整部分,都是我内心……”

      她说不下去了。干脆闭上了眼。

      灵被兰感染了,语气有些悲伤低沉:“看来你现在还做不到放下。这纸契约,不止代表你俩。你想放下吗?”

      兰沉默了更久。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我现在没办法回答。”她说。

      然后,她像是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继续倾诉:“我来蓝星这边都没怎么玩过。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星际种子,来做任务的,一方面也不想跟这里的人建立太多联系。我一直在平衡二者。但比起这些,始终困住我的,是亚特兰蒂斯所留下的巨大愧疚跟无力感。”

      灵建议道:“我觉得,你没必要终止协议或者刻意去做什么,你可以先顺其自然。怀着矛盾的心情先继续往前走。而且你俩的关系也没有那么沉重,好像契约中包含了重新尝试的部分。”

      兰笑得很苦:“我平等地认为自己有愧于那时候的每一个灵魂。因为我那时候曾经承诺过,我要建一个很好很好的世界。结果亚特兰蒂斯崩塌了。到了这一世,我还是想去建立一个新世界——简直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

      灵温和回应,“我明白。”

      “但我认为这一次能建成。”兰的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只是建成的路上,我要去处理上次没建成时留下的那些遗憾、痛苦、愧疚。我得先跨过它们。”

      “这纸契约源头在你,同时又拴住了她。”灵的声音有一丝笑意,“我感受到的是,她挺心甘情愿。”

      兰却有些不确定:“我有时会怀疑,她真的那么心甘情愿吗?真会有人接受这么不平等的契约吗?”

      “你对她而言不一样。关系很密切,又很难定义。”灵试着描述,“但你确实是关系的上位者——我看到了教堂,你是女性神职的形象,很圣母玛利亚。她是短发,看不清男孩女孩。她把头放到你腿上,你在抚摸她的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对你的感情很复杂,像是恋母。”

      兰消化着这个信息:“也就是说,她这一世并不是第一次轮回成为人。但她又对鸟的身份认同很深,反而对人的身份感觉不怎么样。”

      灵补充,“她在契约里,轮回作为人的占比确实不多。”

      “但对于我来说很匪夷所思。”兰仍然困惑,“虽然我是制定契约的人,还是很惊讶为什么会有人能够接受这么不平等的契约?”

      “所以你才是制定契约的人!”灵笑了,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跟卯榫一样。你是什么样,你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你能制定,就有人接受被制定。”

      灵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她可能觉得很安全。”

      “这个倒是。”兰也跟着放松了,“因为我帮很多人制定过这类东西,像是制定课题或者契约。这些东西我非常擅长。”

      “你估计有好几世都是制定者、上位者。”灵总结道,“所以你才会遇到亚特兰蒂斯那种情况。因为你掌控着挺多人的生命,责任太重了,结果也会很沉重。”

      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认命的无奈,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我总又会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不去做,谁来做?”

      “所以你才会走上这条路嘛!”

      兰难得抱怨道:“对。每次都是。当时在星际种子之间发布了道任务,要去当一个收拾烂摊子的统治者,其他人都不愿意干,你推我、我推你的。后面没办法,就我自己去了。”

      灵被逗笑了:“真就是每个人选的不一样。我之前做阿卡西也遇到星际种子,今生就是过来体验的,体验各种各事情。”

      兰语气复杂:“我觉得她们还挺爽的。只需要体验就好了,我还得干一堆的活。”

      “是你自己接受不了自己不干活!”灵语带调侃,“你自己选的这条路,今生的宿命。”

      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接受了某个事实。

      “明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现在起码确定了这个契约,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平等的——虽然它看上去不平等。”

      阅读结束。

      兰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又一个夜晚降临。

      在她心中,关于亚特兰蒂斯那片古老宏大的海洋,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缕微光透进来。

      不是答案,不是解脱。

      只是一缕光。

      允许它存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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