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明》一朝柳

57、陌生门前陌生人 寂清南

　　池桥玉哼了一声后不再跟祝影重交谈。

　　她想杀了郁央，其中原因很多，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只有郁央死了，她才能无尽无约束地幻想，而不是面对郁央真实的冷漠。

　　毫无疑问，她恨郁央，所以她希望郁央死去，而且是彻底的死去。永远不会再回来找她、让她看见的死去。只有确定的死亡，能抵消她忽隐忽现的不安，留下她光明正大的怀念。

　　也必须是她杀了郁央，否则不能确保郁央的彻底消失。

　　这样的执念与恨长久地钻透池桥玉的心，痛苦到午夜梦回她都会醒来看着镜子里的人问一句：池桥玉啊池桥玉，当真要如此吗？

　　但她又有什么别的解法？她只要自己快乐一点，这有什么错呢？

　　她一定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铸就郁央的死亡。

　　每个人都出神地盯着郁央，又想打她又怕她跑。在周围人的犹豫与徘徊里，郁央镇定自若：“你准备怎么保住我？”

　　寂清虚微微一笑：“这里是扶泽宗，他们在我的地方，难道要胡乱杀人？”

　　郁央：“那我们拭目以待，若有人动手，你记得给我药。”

　　寂清虚：“……当然。”

　　“那我们现在，去找寂清南？”

　　寂清虚点头：“走。”

　　众人眼睁睁看着郁央大摇大摆安然离去，心中愤恨不已。

　　“寂宗主既然带她回来，为什么不让我们报仇雪恨？”

　　“别这么说，寂宗主也有自己的考量。”

　　“谁去问问寂宗主，他到底怎么想的？那魔头都来了，我们还能袖手旁观吗？”

　　“谁说不是呢？直接杀了就是，难道我们还要看魔头的脸色？”

　　还真是要看魔头的脸色，他们面面相觑，便转向另一个话题：“那山亦洲既然是菩提树灵，为何现在还不露面？”

　　“我们若想打败乌鸢，还得靠他呢。”

　　“不过游韶镜去哪了？”

　　“不是在禅林寺吗？”

　　“禅林寺早被灭了。”

　　郁央可听不见他们背后的这些猜测，她跟随寂清虚绕过断桥，来到寂清南所住的茅屋。

　　竹子环绕，林中寂静。

　　他们踩过满地的竹叶，一步步走到门口。

　　寂清虚示意郁央：你开。

　　郁央摇摇头。

　　两人静默了一会，还是同时推开了门。屋内十分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再无其他。

　　床上躺着个闭目的邋遢男子。

　　郁央走上前，喊道：“师兄。”

　　寂清南充耳不闻，扭头翻了个身。

　　“你没话可说的话，我就走了。”郁央丝毫不惯着他，即使她是抱着弥补的心态过来的。一见到寂清南这副颓废样子，她自己也无话可说。

　　但她知道，面对寂清南这种万念俱灰之人，顺着他反而会让他深陷漩涡。反倒是与他交流，把话说开才能解了症结。

　　“师兄，你以为将自己浸泡在痛苦里，就能溺水而亡吗？”郁央摇摇头：“不会的，你会因为求生欲而不停挣扎，却又因为无能而始终沉溺，最后不生不死面目全非。”

　　寂清南那样骄傲自大的人也能这么沉默，也是奇观了。

　　他完全不反驳，因为他正处于郁央所描述的地狱里。反驳似乎是自取其辱，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可是真的能放下吗？逃避当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要躲开痛苦。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做了许多趋利避害的事，甚至于一直在趋利避害。

　　他是真的不想跟郁央说话，也是真的脑子混乱而无法停止胡思乱想。

　　面对仇人而已，为什么这么犹豫？

　　寂清南翻身坐起，速度快到眼前两人都晃了晃眼才看清他的脸。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往年清脆的声音变得哑而低，面对郁央的那一瞬间他先是低下头，后才慢慢抬起来，带有鼓舞的性质。

　　寂清南又问了一遍：“说啊，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很痛苦：“还不够如你所愿吗？”

　　即使所有人都误会她，郁央也在心里否认他们泼的脏水。反正她也并不在乎。

　　郁央对上这位昔日师兄红黑色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却毫无开心的效果，只透出物是人非的苍凉：“说什么都可以，说你的恨，你的厌恶，你想要我死。”

　　她顿了一下：“就像其他人那样。”

　　寂清南没有反应。

　　郁央很不满意，她想起了死在裙归手里的明息，才终于勾出一个满意的笑：“明息死了，你知道吗？因为我。”

　　还不够啊，都恨我吧。

　　爱太单薄，她只要恨。

　　她明明是为了赎罪来到这里，明明是听到故人的消息想要劝他活下去。可是不由自主的，她一看见眼前人平静的眼神，她就觉得陌生。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恨她？

　　她需要他们的恨和厌恶来证明自己，反正那些人，那些她遇见过的人和魔，从小到大的所有人，都恨她。

　　她想要回到熟悉的地方，成为自己最熟悉的人。

　　经过前几日的反复折磨，郁央实在厌倦了承担任何人的期待和要求，她才不要拯救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任何人会被她拯救，或者拯救过她。

　　她从里到外都是黑的，白不了一点。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可以体谅的表情，像是什么都能一笔带过。

　　她不理解，也不要理解。这些无聊的虚假的原谅让她觉得虚伪极了，简直无聊透顶。

　　寂清虚无法对这对师兄妹进行调节，只好安静。而寂清南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

　　这片竹林里，最响亮最清晰的声音竟是郁央的心跳。

　　她眨了眨眼，忽地想起来池桥玉。

　　方才她看见池桥玉了，那个人就那样远远地在角落，靠着祝影重。那对师姐妹从来不掩饰对她的讨厌，那两双眼睛倒成了所有人里最明亮的。

　　郁央恨铁不成钢。

　　要是所有的人族都像她们一样就好了，那她就能毫无负担地抛弃一切做个恶人。

　　恶鬼也行。

　　偏偏这些人总是善良的，懦弱的，无法真正恨她的。

　　寂清南平静道：“到这时候了，谁都会死。”

　　郁央对他的态度不满意：“许照萧呢？他也死了，被我扔进了绝涯海。”

　　许照萧先死在了绝涯海外，郁央只是扔了尸体。她故意这样表述，当然是为了坐实自己魔头的嫌疑，就当是她杀了许照萧又如何？

　　她身上不差这一条命，她不在乎。

　　寂清南也欣然接受：“以他现在的身体，再活下去他只会更痛苦。”

　　郁央讨厌死水。

　　怎样都不起波澜吗？

　　于是郁央恶狠狠道：“你也快死了。”

　　寂清虚看了郁央一眼，挑眉：“你是来说这些的吗？你在威胁他？”

　　他也有点意外，郁央与传说中相差太多。根据传言她应该冷漠又残忍，怎么如今一看，反倒像个幼稚的孩子？

　　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要用激将法，对于不喜欢的回答直接甩脸色。

　　寂清虚有些唏嘘，郁央方才被他丢进再生池都没有如此愤怒过，竟只因为寂清南的几句话就怒形于色吗？

　　到底还是寂清南会扎人，这点他倒是也深有体会。

　　郁央哪管得了旁人的幻想，她放完狠话正期待看到寂清南脸上不一样的神情呢。

　　岂料寂清南只拂袖道：“你想我死吗？”

　　这些日子的煎熬熬得他满腹愁肠，睁眼闭眼都是露华峰的师弟师妹。明明也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的过去，为什么一眨眼就各奔东西。

　　死的死，伤的伤，离开的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清南从去露华峰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离开。若不是寂清虚非要将他带过来，他早就死在了露华峰里。

　　剑术并未精进，却已心智消退。

　　若当初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带许照萧下山，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他时常假设，而后死在假设的幻想里。

　　反正其他人也并不在乎露华峰，他们都各有所求，真正在乎的人已经死了。

　　自责懊恼，往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寂清南无法描述自己的痛苦，也不愿意与身边人诉说，只日复一日地蹉跎。待今日见到郁央，他本来也不想说话的。

　　其实如他所问，他也真的好奇，郁央为什么要来看他？欣赏自己的大计已成？

　　而他又该问什么，说什么。难道要他抓着郁央的衣领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难道他该痛诉郁央的心狠手辣而杀了她吗？

　　扪心自问，他做得到吗？

　　寂清南叹了口气：“你都如此痛苦，我又忍心说什么呢？”

　　“我不恨你，不厌恶你，不想要你死。”

　　郁央皱眉，她不喜欢这样的袒露心声。她不需要他的真实想法，她只想要一切顺着她的心意而去。

　　寂清南接着说：“小师妹，我很少叫你小师妹。”

　　他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对着弟弟说这些。寂清南没有看寂清虚，选择低下头继续说，这个动作能让他有安全感：“其实你也并不算吧。”

　　“你没有行过拜师礼，最多只能算苍水宗的弟子。而今也身份不再，我更不需要如此喊你了。”

　　“其实，对我们而言，你顶多是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