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明》一朝柳

53、可痛苦刚刚开始 路遇明息

　　“看来这火烧到他们心里了，你瞧，他们此刻脸上的神情比方才真挚善良得多。”时月瑶不停地将缕缕清风送到树桩前，火焰顺势烧得更旺了。

　　郁央用手捏了捏时月瑶的胳膊，随手抽出符贴在她背上。

　　“真正高兴的，另有其人。”

　　突兀的声音进入时月瑶心里，她扭头看见郁央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灰烬。火焰还在燃烧，围观的人已经跑了大半。照这样烧下去，一会整片树林都会被烧光。

　　时月瑶心中得意不已，想郁央终究还是被她骗过了。她心情格外愉悦，随手灭了火，故作惊叹道：“难道这些人的跪拜真有用，火竟灭了！”

　　郁央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只淡淡道：“或许举头三尺有神明。”

　　时月瑶总觉她话里有话，但听着倒没什么问题，便也不再多问了。她一心沉浸在自己化颜有术的快乐里，没顾着感受郁央散发的阴阳怪气。

　　“他们跑光了。”

　　郁央抽回手，往前走了几步。那火是裙归放的，不同于寻常火焰，身缘的尸体早成为烟灰，没留下一点架子。

　　刚微风又将尸灰吹得到处都是，郁央鼻尖溢满了无处不在的焦味。

　　刚被触碰的胳膊还留有余温，时月瑶用手握住那块地方，延续了郁央的温度。

　　她细吸了一口气，眼神定定落到郁央身上。

　　任凭心里如何翻江倒海，时月瑶也不想表露半分。她走到郁央身后，问道：“你认识他？”

　　“你不记得他？”

　　郁央反问。

　　时月瑶后背生凉，假笑：“流音宗弟子死伤无数，我太过伤心，这日复一日地忘了许多事。他是谁？”

　　郁央淡淡道：“一个不足挂齿的无名和尚，我不认识他。”

　　“哦，那我们需要为他做个坟墓吗？”

　　“以天地为墓，他会高兴的。”

　　郁央明明嘴里说着不认识，话里话外却露出熟悉感。

　　时月瑶察觉出端倪，勾唇道：“真不认识？你好像舍不得他。”

　　郁央瞟了她一眼：“这世上没有让我舍不得的人。”

　　“那卫霜呢？你宁可暴露身份也要让她活下去，舍不得吧？她算你独一无二的偏爱？不过你一个魔，也会有爱吗？”

　　时月瑶势要刨根问底，了解郁央以怎样的心态在做出这些事。她们魔族不是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为什么又要死要活横插一手像废物人族一样？

　　她的疑惑与好奇构成了来此欺骗郁央的一半动力。

　　郁央的回答没有叫她失望，但透露出其他的意味：“你这次遇到我，似乎特别关心我。”

　　“见过身边人离世，自然更关心活着的人。我想你也能理解我的痛苦，以后都跟我一起走吧，我会照顾你的。”

　　时月瑶不动声色地绕回本身的身份上，与人族打交道久了，她也学会一些混淆视听的方法。

　　她不禁得意起来，脸上盖不住的欢欣，忍不住图穷匕见：“当然，我还有一些自己的打算。现在人人自危，你被那么多人追杀，能活下来也有自己的本事，不如教教我，当初真是假死吗？”

　　适当抛出一点诱饵与企图，撇清自己真实的目的。

　　“……我还顺道去扶泽宗看望了旧友，并不完全为你，你两位师兄也苦于无法突破，想来凤城寻找自己的道心。”

　　“……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卫霜，你当初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吗？那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其实只是担心师妹，为了帮一个虚假的小师妹对吗？

　　许多模糊的言语早在记忆里散去，而真到了合适的时机，它们便像诅咒一样重新出现，仿佛就是为了此刻才被说出口的。更可怕的是，当回溯言语的这一刻起，就会有更多的诅咒随之而来。比如，无论如何想要抛弃却被一遍遍提醒而不得不承担清醒的痛苦。

　　喉底的窒息感随脑海里的声音一阵阵翻涌，明明没有任何画面，郁央却在心口处尝到了细细麻麻的钝痛。

　　后知后觉。

　　“他们不会死。”

　　是真的不会死吗？为什么明明没有把握还要涉险，还要做出那些自以为是的蠢事。明明当初她劝过了，为什么不听她的话？

　　卫霜，我又到凤城了。

　　仅凭回忆就已经将郁央的思绪搅得如同乱麻，更让她的心情沉入湖底。她也不想惯着时月瑶了，任凭她怎么做戏，其实又有什么意思呢？人最终要面对的，都是真实的自己。

　　郁央猛地出手，一把掐住时月瑶的胳膊，冷声道：“你想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应该先跳进绝涯海。没有死过的人，凭什么知道活着的方法？”

　　“你想去吗？”

　　“早就看出来了是吗？那你还陪我做戏？”

　　郁央握住的那只胳膊很快成为残影，裙归的声音在几米之外游荡。当残影定下来的时候，裙归已经换上了自己原本的脸。

　　她仅剩的一只眼睛滴溜溜转动，另外一只眼睛上还留着参商弓破坏过的伤痕。

　　郁央甩了甩手，随意揪下来一大片翠绿的树叶，在手上擦了擦。等擦完低头看，才看见树叶上的青虫尸体碎片。

　　倒霉的时候果真会一直倒霉。

　　她抬头看裙归：“是你杀了时月瑶？”

　　“不，我让她活下来了。”

　　裙归还有点沾沾自喜，但郁央很清楚她的心狠手辣，根本不信这句话。

　　裙归见她面无波动，嘲笑道：“我当然让她活下来了。流音宗几百人，就她一个的尸体被我做成了化颜粉，才能保持这样长久的功效。”

　　她抚上自己的脸，陶醉其中：“若不是你打断，我准备以后都用那张脸的。好一张顾盼生姿的美人面啊，我可舍不得它。”

　　“你太丑了，自然对她人的脸念念不忘。”

　　郁央讥讽她。

　　裙归丝毫不生气：“是你用参商弓毁了我的脸，当年我虽输给了你，现在可不一定。低贱的人族，她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依旧用那套魔高人低的思想。郁央自己是这样的想法时尚未察觉其中错误，眼下听了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总算明白自己平日的可笑之处。

　　郁央：“你若跑得慢一步，性命也会留在我参商弓下。”

　　“是吗？”即便郁央说的是真话，裙归也刻意忽略自己当年狼狈逃窜的场面，大声说：“既然选择与我撕破脸皮，想必你也做好成为我化颜粉的准备了吧？你竟如此好命，逼你跳进绝涯海也不死，那今日便让我瞧瞧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的身体转瞬间便化为一滩烟雾，烟雾弥漫笼罩住整片树林。

　　郁央还没见过这种功法，皱眉，抬手唤出行云，顺便右手一捏，做了个阵法，喊道：“断雨残云！”

　　行云化为无数小行云，四散行刺，顺着阵法覆盖了整片森林。

　　郁央听到一声闷哼，便直直刺过去，在一声更大的闷哼后，裙归终究无声无息了。

　　树林里的雾气散去，只余一层淡淡的薄雾。郁央对自己的剑术很放心，裙归死了就是死了。

　　她还要继续去找卫霜。

　　于是郁央继续前进，沿着方才的路。路没有变化，依旧由矮树丛与杂花杂草绕在一起。郁央却没有方才的那些想法了，她心中一片沉静。

　　大概过了一上午的功夫，郁央就走出了树林，此刻路边有一个穿着苍水宗长袍的男子坐在路边喝水。

　　出于疑虑，郁央准备绕道而行。

　　她才走了两步就被叫住：“喂，那边是去魔界的路！”

　　此情此景，多么相似。

　　郁央百感交集，转身回来坐到男子旁边，问：“那你怎么在这里？”

　　男子的长袍明显很久没有见过水了，脏兮兮的长袍上还有许多细小的划痕。苍水宗的长袍一向是由上好的锦缎做成，能变成这副模样可见他吃了不少苦。

　　他手里拿着半只破碗，是凤城小摊贩上最常见的那种。

　　看郁央坐下，男子扫了她几眼，温声劝告：“你也迷路了吧？我在这里走了两天了，说是走，其实是躲。我从凤城逃出来，这里是荒郊野外，魔兵少一点。你要想活下去，就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他相貌平平无奇，虽然自己遭了大难，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可惜嗓子受过灼烧，有几分沙哑，听上去蛮吓人的。

　　郁央认出他是当初去救许照萧的明息，时过境迁，许照萧死在绝涯海，他或许被苍水宗的人抛弃了才流落至此。

　　思及此，郁央直截了当问他：“你为何流落在这里？没有跟苍水宗的人在一起吗？”

　　郁央一问，明息便哽咽了，声音更加难听：“我跟着另外一位同门来的，只是半路他将我甩开了，如今我找不到他，很担心他的安危。他与我都没什么灵力了，一旦被魔族抓住，必死无疑。”

　　郁央心头一跳：“他叫什么？”

　　明息深深喘了几口气：“我比他好一点，还有其他同门，可他的同门死的死伤的伤，师父都死了。他叫许照萧，你见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