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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枇杷树下话家常  周慕城在 ...

  •   周慕城在苏州住了下来。
      他没有去打扰尚思陵租住的小院,而是在老宅附近找了间空置的瓦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住了进去。每天清晨,他会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站在院门外,等尚思陵开门时,就装作是“恰好路过”;傍晚时分,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老宅门口,看着工匠们给新雕的窗棂上漆,偶尔和王老汉闲聊几句,话题总绕不开“尚小姐今天又写了什么字”“院子里的兰草该浇水了”。
      尚思陵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似的。春桃每天都会偷偷跟她汇报:“周司令今天帮王老汉劈了柴火,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看着可有力气了”“他买了只小猫,说是怕院子里有老鼠,那猫跟他一点都不亲,老是往咱们院墙上跳”“他在老宅的书房里摆了张新书桌,说是按您喜欢的尺寸做的,木料都是他亲自挑的”。
      她听着这些,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字迹总比平时柔和几分。那日他在院门外紧紧抱住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追问之下才知道,他从北平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敌军残余势力的伏击,胳膊上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苏州。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写《兰亭集序》,案上放着刚熬好的药,是莫烬言托人从金陵寄来的,专治枪伤的方子。药味有些苦,混着砚台里的松烟墨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姑娘,周司令在门外呢,说……说他钓了条鱼,想让您尝尝。”春桃扒着门缝看了看,回来时笑得一脸促狭。
      尚思陵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之”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个小团。她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让他进来吧。”
      周慕城提着个竹篓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军绿色的衬衫卷着袖子,露出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边缘隐约渗着点红。他把竹篓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里面的鲫鱼扑腾着溅起水花:“早上在河边钓的,看着挺新鲜,让春桃拿去炖个汤?”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跑去钓鱼了?”尚思陵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没事,小伤。”周慕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视线落在案上的字幅上,“写《兰亭集序》呢?这‘惠风和畅’四个字,比上次在司令部写的更有灵气了。”
      “就你会说。”尚思陵嗔了他一句,起身去拿药碗,“把药喝了。”
      周慕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脸皱成了一团:“能不能……少喝点?这味道比黄连还苦。”
      “不行。”尚思陵把药碗递到他面前,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莫先生说这药得按时喝,不然伤口会发炎。”
      他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里一暖,接过药碗仰头就灌,喉结滚动的瞬间,眉头皱得更紧了。尚思陵早备好了蜜饯,等他喝完就递了过去,是苏州特产的话梅,酸甜的味道刚好压下药苦味。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周慕城含着话梅,眼睛亮了亮。
      “猜的。”尚思陵转过身去收拾砚台,耳根悄悄红了。其实是他信里写过,小时候跟着部队行军,兜里总揣着颗话梅,说是能提神。
      春桃提着鱼去了厨房,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慕城看着尚思陵垂眸叠纸的样子,阳光透过玉兰树的缝隙落在她发顶,白玉簪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疼。
      “思陵,”他走上前,声音低沉,“北平的事,我还没跟你细说。”
      尚思陵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都过去了。”
      “过不去。”周慕城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他用掌心焐着,“我大哥是潜伏了十年的卧底,他手里的布防图关系到三个师的安危。那天接到电话时,他中了三枪,躺在医院里只剩一口气,敌人还在到处找他。我若不走,不光他活不成,前线的兄弟们也会白白送命。”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坦诚:“我知道这不是借口。我该跟你说清楚再走,哪怕只有一句话。可当时脑子里全是‘不能让他死’‘不能让布防图落入敌人手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去北平的火车上了。”
      尚思陵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信里他写“大哥抢救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天三夜”,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又酸又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薄茧:“我知道。”
      “你知道?”周慕城有些惊讶。
      “我看到你胳膊上的伤了。”尚思陵轻声道,“春桃说,伏击你的人是冲着布防图来的。”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后怕,“你把图交出去了?”
      “没有。”周慕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密码,“我把图记在脑子里,本子里是假的,故意让他们抢去的。”他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男人没那么笨。”
      “谁是我男人……”尚思陵的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正说着话,春桃端着鱼汤出来了,奶白色的汤里飘着葱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姑娘,周司令,鱼汤好啦!王老汉说加点豆腐更鲜,我就放了些。”
      石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周慕城非要让尚思陵坐在他身边,夹鱼时小心翼翼地挑出所有鱼刺,像伺候易碎的珍宝。尚思陵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低头扒着米饭,耳朵却悄悄听着他和春桃聊天。
      “周司令,您真要在苏州常住啊?”春桃好奇地问。
      “嗯,等老宅修好了就搬进去。”周慕城往尚思陵碗里夹了块豆腐,“以后就在苏州陪你们姑娘写字,什么军务都不管了。”
      “骗人。”尚思陵抬眼瞪了他一下,“桑伯父昨天还寄信来,说滁州那边又不太平,让你早点回去。”
      周慕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就知道瞒不过你。等处理完那边的事,我就申请调回苏州,这里有个军需处,事不多,能常陪着你。”
      尚思陵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知道他放不下部队里的兄弟,也知道他说的“常陪着”要付出多少努力,可这份心意,就足够让她安心了。
      吃过饭,周慕城帮着春桃收拾碗筷,尚思陵则去书房继续写字。他洗完碗就凑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提笔、落墨,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你不用看着我,去歇会儿吧。”尚思陵被他看得不自在,笔尖都有些抖。
      “不累。”周慕城的视线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因为常年握笔有些薄茧,“你写你的,就当我不存在。”
      可他身上的气息总萦绕在鼻尖,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药香,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写了没几个字,她索性放下笔:“老宅的书房,你打算怎么布置?”
      “都听你的。”周慕城眼睛一亮,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你说摆什么就摆什么,我让木匠按你的意思做书架,要多高有多长,保证能放下你所有的书和字画。”
      “我想在窗边放个榻,夏天可以躺在那里看书。”尚思陵的嘴角带着笑意,“还要种几盆茉莉,开花的时候肯定很香。”
      “好,都记下了。”周慕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认真地写着,“窗边榻、茉莉、高书架……还有吗?”
      “还要……”尚思陵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还要一棵枇杷树,就像小时候那样,能爬上去摘果子的。”
      周慕城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怀念:“好,我让人找棵最粗的,等结果了,我还爬上去给你摘。”
      夕阳西下时,周慕城该回去了。他明天一早要去滁州,说是处理完军务就回来,最多不过十天。尚思陵把那包莫烬言母亲做的桂花糕给他带上,还有几贴新熬的药膏。
      “路上小心。”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周慕城转过身,快步走回来,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独有的温度。“等我回来,带你去游太湖。”
      尚思陵的脸颊瞬间红了,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依旧,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春桃凑过来,笑得一脸暧昧:“姑娘,周司令刚才脸红了呢。”
      尚思陵嗔了她一眼,转身往院里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果子又黄了些,像一个个饱满的小灯笼,挂在枝头,也挂在她心上。
      夜里,尚思陵坐在灯下,给周慕城写信。写他走后院子里的玉兰又开了两朵,写春桃做的苏式点心太甜,写老宅的工匠把窗棂雕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的红烛,想起江面上撕碎的婚书,想起他信里写的“不管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
      原来,所有的兜兜转转,所有的误会波折,都只是为了让他们更懂珍惜。就像这江南的雨,看似缠绵恼人,却总能滋润出最明艳的花。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月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知道,等周慕城从滁州回来,他们就该搬进老宅了,书房里会有她喜欢的榻,窗台上会有茉莉,院子里会有能爬的枇杷树。
      而那些被战火和误会隔断的时光,终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被清晨的豆浆油条、傍晚的鱼汤、灯下的笔墨,一点点填满,酿成最醇厚的家常滋味。
      太湖的船票,她已经让春桃提前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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