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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烟雨江南藏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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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雨,总是带着股缠绵的湿意。
尚思陵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院里的芭蕉叶,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是她回到苏州的第三个月,租下的院子不大,却有个小小的书房,窗外种着芭蕉和玉兰,很合她的心意。
春桃端着一碗新沏的碧螺春进来,见她又对着雨幕发呆,轻声道:“姑娘,莫先生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从金陵寄来的。”
尚思陵的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放着吧。”
春桃把信放在桌角,看着案上那幅刚写了一半的《心经》,忍不住劝道:“姑娘,您这三个月天天抄经,手腕都该累了。王老汉说老宅那边快修好了,要不咱们去看看?”
“不去了。”尚思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让他按自己的意思修吧,不用特意迁就我。”
从金陵回来后,她就没再管过老宅的事。王老汉几次来问她书房要多大、院子里种什么花,她都只说“随便”。那座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宅子,如今在她眼里,和寻常的瓦舍没什么两样——心都空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惦记这些。
桌上的信,她知道是谁写的。莫烬言的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三个月,他几乎每月都寄信来,有时说金陵的梅花开了,有时说桑晚榆又闹着要来看她,却绝口不提周慕城。
她一封也没拆过。
有些事,不去问,不去想,不去听,或许就能假装从未发生过。
“姑娘,外面有人找您,说是……金陵来的。”春桃的声音带着犹豫,显然是怕提起“金陵”二字惹她不快。
尚思陵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说我不在。”
“可那人说,他是桑小姐派来的,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春桃补充道,“是个小厮,看着挺老实的。”
尚思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见到尚思陵,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尚小姐,我是桑家的小厮,这是我家小姐让我给您送来的。”
尚思陵接过木盒,入手冰凉,上面还挂着把小巧的铜锁。“桑小姐有什么话吗?”
“小姐说,这里面的东西,您早晚会用得上。还说……周司令他不是故意的,让您别太怪他。”小厮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分量。
尚思陵的指尖在铜锁上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只是让春桃给了小厮赏钱,把人打发走了。
等小厮走后,春桃忍不住问:“姑娘,要不要把盒子打开看看?说不定是桑小姐给您带的新料子……”
“不必了。”尚思陵把木盒放进书柜最底层,用一摞旧书挡住,“收起来吧,别再提了。”
她知道桑晚榆的好意,可有些伤口,不是靠“解释”就能愈合的。就像她案上那方裂了缝的端砚,就算用金箔补得再精致,裂痕也永远都在。
雨停的时候,王老汉来了。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青菜和几个枇杷——是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枇杷树结的果,虽然个头不大,却黄澄澄的,看着很喜人。
“尚小姐,尝尝鲜。”王老汉把枇杷放在桌上,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这树是按您小时候那棵的品种栽的,没想到第一年就结果了。”
尚思陵拿起一个枇杷,用帕子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散开,让她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周慕城爬在树上,把摘下来的枇杷往她怀里塞,说“吃了这个,夏天就不热了”。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带着密密麻麻的痒。
“老宅那边的书房快修好了,木料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您要不要去看看?”王老汉搓着手,眼里满是期待,“我让木匠照着您小时候的样子雕了窗棂,上面还有您最爱画的兰草呢。”
尚思陵放下手里的枇杷,摇了摇头:“不了,您看着安排就好。”
王老汉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哎,好。对了,前阵子有个穿军装的人来老宅那边转悠,说是……说是周司令派来的,想看看宅子修得怎么样,我没让他进。”
尚思陵握着枇杷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掐进了果肉里,黏糊糊的汁液顺着指缝流下来。“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问了句‘尚小姐回来住了吗’,我跟他说您住得好好的,不用他操心,他就走了。”王老汉叹了口气,“那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就是眼眶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尚思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枇杷核扔进废纸篓。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竟有些刺眼。
他终究还是找来了。
可那又如何呢?
就像这枇杷,就算品种一样,栽在同样的地方,也再不是当年那棵能让她爬上去看云的树了。
王老汉走后,尚思陵重新拿起笔,想把那幅《心经》抄完,却发现笔尖怎么也不听使唤。那些熟悉的经文,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像极了金陵堂屋里那片空荡荡的红毡。
她索性放下笔,走到书柜前,把那个木盒拿了出来。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找了根发簪,轻轻一挑,锁就开了。
打开木盒的瞬间,尚思陵愣住了。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新料子,也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叠厚厚的信纸,还有一支她再熟悉不过的钢笔——是周慕城常用的那支,笔帽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慕”字。
信纸上的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仓促,显然是写得很急。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思陵: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在去北平的路上了。别怪晚榆把信寄给你,我知道你不会见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跟你说声‘对不起’。
婚礼那天,我接到的电话,是北平发来的急电——我大哥在北平遇刺了。他是潜伏在敌军内部的卧底,身份暴露,被人追杀,现在还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我知道我不该在那天走,更不该一句话都不跟你说。可当时情况太急,我大哥手里有敌军布防的重要情报,一旦落到敌人手里,不光他会死,前线的兄弟们也会有危险。我只能走,必须走。
我让副官跟你解释,可他说你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穿着嫁衣,一个人拜完了堂。思陵,我知道你有多骄傲,也知道你有多委屈。你心里的疼,我都懂,可我当时真的……别无选择。
在北平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穿着月白旗袍站在梅树下的样子,想你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你喝糖粥时满足的笑脸。我大哥脱离危险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回苏州找你,可敌军的布防图还没完全破译,我走不开。
思陵,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太轻,轻到不足以弥补我对你的伤害。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从在‘砚秋堂’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没想过要放手。梅树下的承诺,苏州老宅的约定,我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忘。
等我处理完北平的事,就去找你。不管你愿不愿意见我,不管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
慕城字”
尚思陵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信纸的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她接着往下看,第二封,第三封……整整十几封信,记录着周慕城在北平的日子——大哥脱离危险时的狂喜,破译情报时的焦灼,看到苏州地图时的思念,还有夜深人静时的自责。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他写着:“明天我就动身回苏州,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见我。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是莫先生母亲亲手做的,说放了新收的桂花,比去年的还香。”
尚思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原来他不是故意的。
原来他有那么难的苦衷。
原来他在北平的日子,也并不比她好过。
她想起婚礼那天,自己穿着嫁衣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想起红烛冷泪的漫漫长夜,想起江面上那片被撕碎的婚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
“姑娘,您怎么哭了?”春桃端着晚饭进来,见她对着信纸掉眼泪,吓了一跳,“是不是这信里写了什么难听的话?我去把它烧了!”
“别碰!”尚思陵把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春桃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这是好事,连忙递过帕子:“姑娘,哭出来就好了。我就说周司令不是那种人……”
尚思陵没有说话,只是一页页地翻着信纸,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周慕城在灯下写信时紧锁的眉头,看到他提到她时眼底的温柔,看到他落笔时的犹豫和坚定。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信纸上,泛着淡淡的银辉。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清甜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和信纸的墨香交织在一起,竟有种久违的安宁。
“春桃,”尚思陵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把那盒枇杷拿几个出来,洗干净。”
“哎!”春桃高兴地应着,转身往厨房跑。
尚思陵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木盒里,锁上铜锁,放进书柜最上层——这次,她没有用旧书遮挡。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枇杷树,枝头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她想起周慕城信里说“明天就动身回苏州”,心里忽然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明天就来了。
她该见他吗?
该说些什么呢?
是该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解释,还是该告诉他,这三个月她有多难熬?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徘徊,不敢进来。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不确定的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思陵,是我。我回来了。”
是周慕城的声音。
比记忆中沙哑了些,却依旧低沉有力,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
尚思陵站在窗前,看着院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件灰色的军装,显然是刚下火车就赶来了,肩上还落着些尘土,头发也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却在看到窗前的她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整片星空。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委屈、怨恨、思念,都化作了眼底的泪光。
尚思陵看着他,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小的食盒——不用问,她也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爬在枇杷树上的少年,把黄澄澄的果子往她怀里塞,说“吃了这个,夏天就不热了”。
原来,有些承诺,就算隔了千山万水,就算被误会蒙上了尘埃,也终究会在某个烟雨朦胧的江南月夜,重新回到身边。
尚思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三个月的院门。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依旧,眼神里的温柔,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你……”尚思陵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周慕城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仿佛怕她再次消失。他的怀抱带着旅途的风尘,却依旧温暖,让她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对不起,思陵,让你等久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自责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尚思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是终于等到了的踏实。
江南的夜,依旧带着湿意,却因为这个迟来的拥抱,变得格外温暖。院门外的枇杷树静静立着,枝头的果子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个个等待被采摘的梦。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经历了一场风波后,终于又重新回到了正轨,在这片烟雨江南里,继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