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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梅下盟约共此生 ...

  •   元宵节前的金陵,渐渐有了年味儿。街上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张起了彩绸,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石味。尚思陵站在“砚秋堂”的柜台后,看着老张头往门框上贴春联,红纸黑字,透着浓浓的喜庆。
      “姑娘,周司令让人送东西来了。”老张头放下手里的浆糊,指着门口两个抬着木箱的士兵,脸上笑开了花,“说是给铺子里添些年节的物件。”
      尚思陵走出去,见副官正指挥着士兵把木箱搬进后院。副官看到她,连忙上前敬礼:“尚小姐,司令说这些都是苏州那边特意定做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叠叠裁好的洒金宣纸,质地细腻,透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上好的贡品;第二个箱子里是各色颜料和几锭新墨,其中一锭龙纹徽墨,墨香清幽,比上次送的那锭还要贵重;最后一个箱子里,竟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笔杆镶着银丝,一看就价值不菲。
      “让他破费了。”尚思陵摸着那锭龙纹墨,心里暖暖的,又有些过意不去。
      “司令说,您喜欢这些,比送什么都好。”副官笑着递过一张字条,“这是司令让我交给您的。”
      字条上的字依旧凌厉,却带着几分柔和:“元宵夜戌时,司令部后院赏梅,备好你爱吃的糖粥。”
      尚思陵的脸颊微微发烫,把字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袖袋里:“替我谢谢他。”
      送走副官,老张头凑过来,看着那些箱子直咂嘴:“周司令对您可真是上心,这手笔,啧啧……”
      尚思陵嗔了他一眼,脸上却藏不住笑意:“张叔,您帮我把这些宣纸收起来,我去趟绸缎庄。”
      她想去做件新衣裳,元宵夜去司令部赏梅穿。上次周慕城说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她想穿得好看些,配得上那样的月色和花影。
      绸缎庄里挤满了买年货的人,掌柜的见尚思陵进来,连忙迎上来:“尚小姐,今天想看点什么?刚到了批杭州的织锦,颜色鲜丽,做元宵的衣裳正合适。”
      尚思陵摇摇头:“我想要块素净些的,最好是……月白色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元宵节母亲总爱给她穿月白色的袄裙,说衬得她像“月下的玉兰”。那时周慕城总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盏兔子灯,说“思陵妹妹比灯还亮”。
      掌柜的很快拿来一匹月白杭绸,料子轻薄,上面织着暗纹的缠枝莲,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这是今年的新花样,软滑透气,做旗袍最合适。”
      尚思陵摸了摸,手感确实不错,便让掌柜的裁了料,又挑了些银丝滚边,打算让裁缝赶在元宵夜前做好。
      从绸缎庄出来,路过“存仁堂”,见莫烬言正站在门口送一位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嘴里不停地念叨:“多谢莫先生,您的药真是神了……”
      莫烬言看到尚思陵,笑着点了点头,等老太太走远了,才走上前:“去买布了?”
      “嗯,做件新衣裳。”尚思陵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脸上带着笑意。
      “元宵夜要去司令部?”莫烬言的语气很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
      尚思陵点点头,脸颊微红:“他说……后院的梅花开得好,请我去赏梅。”
      “周司令倒是有心。”莫烬言笑了笑,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糖,你带过去吧,配糖粥吃正好。”
      尚思陵接过纸包,入手温热,里面的糖块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又让莫伯母费心了。”
      “她总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去家里吃饭了。”莫烬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怅然,“等过了年,有空来家里坐坐吧,我娘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好。”尚思陵点点头,心里有些酸涩。她知道,自从和周慕城走到一起,她和莫烬言之间,终究是生了些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朋友关系了。
      回到铺子里,裁缝已经在等着了。量尺寸时,尚思陵想起周慕城的话,特意让裁缝把裙摆做得宽松些,方便走路——她记得司令部后院的梅树长得很密,穿太紧身的裙子,怕是不好在树下走动。
      傍晚时分,桑晚榆风风火火地跑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思陵!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金步摇,上面缀着细小的珍珠,摇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是精致。“这是我爹从北平带来的,说是前清格格戴过的,配你的月白旗袍正好。”
      尚思陵连忙摆手:“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跟我还客气什么!”桑晚榆不由分说地把步摇塞进她手里,“元宵夜可是大日子,周慕城肯定有重要的话跟你说,你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凑近尚思陵耳边,压低声音,“我听我爹说,周司令打算过完年就向你提亲呢!”
      尚思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得飞快:“你……你别瞎说。”
      “谁瞎说啦!”桑晚榆笑得狡黠,“我亲耳听到的,我爹问他要不要帮忙准备聘礼,他还脸红了呢!”
      尚思陵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提亲?她还没想过这么远,可一想到能和周慕城共度余生,心里又甜又暖,像喝了蜜似的。
      元宵夜很快就到了。
      尚思陵穿上新做的月白旗袍,银丝滚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缠枝莲暗纹若隐若现。她没戴桑晚榆送的金步摇,还是用那支白玉簪挽着头发,只在鬓角别了朵新鲜的白梅——周慕城说过,她戴白梅最好看。
      周慕城派来的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尚思陵坐上马车,心里像揣了团火,既期待又紧张。车窗外,秦淮河上的花灯已经亮了起来,一盏盏走马灯、兔子灯在水面上晃出斑斓的光影,热闹非凡。
      司令部里却很安静。门口的卫兵看到她,笑着敬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打趣。副官迎上来,引着她往后院走:“尚小姐,司令在梅树下等您呢。”
      穿过几进院子,远远就看到一片梅林。红梅、白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梅树下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两碗糖粥,旁边还燃着个小炭炉,煨着酒。
      周慕城就站在最大的那棵红梅树下,穿着件深色的长衫,没穿军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月光落在他身上,给发梢镀上一层银辉,竟有几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尚思陵身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整片星空:“思陵,你来了。”
      “嗯。”尚思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底的自己,脸颊有些发烫,“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
      “再好看,也没你好看。”周慕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尚思陵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看着地上飘落的梅花瓣:“你……你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周慕城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糖粥,“刚把粥盛出来,还热着呢,快尝尝,是按你说的做法做的,放了红枣和桂圆。”
      两人在桌前坐下,捧着温热的糖粥,小口地喝着。月光透过梅枝洒下来,落在碗里,泛着细碎的光。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桌角,或是他们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清香。
      “尝尝这个。”周慕城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正是莫烬言母亲做的那种,“莫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说配粥吃正好。”
      尚思陵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心里暖暖的:“他倒是有心。”
      “他对你,一直很上心。”周慕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却很快又笑了,“不过,以后你的吃食,都由我来操心。”
      尚思陵被他逗笑了,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月光和花影,还有一个小小的她,温柔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思陵,”周慕城放下手里的碗,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尚思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已经跟上面请了假,等过了年,就陪你回苏州。”周慕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尚家老宅那边,我让人去看过了,虽然毁得厉害,但地基还在,我们可以重新建起来,就按你小时候的样子,种上枇杷树,建个小书房,让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写字。”
      尚思陵的眼眶瞬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还有。”周慕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戒指,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这是我托人在苏州定做的,玉料是从尚家老宅的废墟里找到的,当年你娘戴过的那只玉镯,剩下的边角料。”
      尚思陵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竟然把母亲的遗物都找了回来。
      “思陵,”周慕城拿起戒指,轻轻执起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和郑重,“我知道我给不了你完全安稳的生活,以后可能还会有战争,还会有分离,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护着你,守着你,让你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
      他把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你愿意……嫁给我吗?”
      尚思陵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看着那枚温润的玉戒指,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又暖又软。她想起小时候他爬树给她摘枇杷,想起战火中他冲她挥手的身影,想起他在城门口穿过人群望向她的眼神,想起他信里写的“等我回来”……
      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的牵挂,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周慕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思陵,谢谢你……”
      尚思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独有的温度和气息,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是喜悦,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月光透过梅枝,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仿佛在为他们祝福。桌上的糖粥还冒着热气,桂花糖的甜香和梅花的清冽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世间最美好的味道。
      “等回了苏州,我就用那锭龙纹墨,给你写婚书。”尚思陵在他怀里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憧憬。
      “好,”周慕城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还要请莫先生和桑小姐做见证,请老张头做媒人,把所有惦记我们的人,都请来喝喜酒。”
      “嗯。”尚思陵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庆祝元宵。秦淮河上的花灯还在亮着,画舫上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暖意。
      梅树下的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回来。他们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或许还会有风雨和挑战,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就什么都不怕了。
      笔墨为证,梅香为媒,这个元宵夜,他们在月光下许下盟约,要共赴此生,不离不弃。
      而这,只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往后的岁月里,无论是苏州的枇杷树下,还是金陵的墨香案前,他们都会牵着彼此的手,把那些被战火隔断的时光,一点一点地,重新写成最温暖、最绵长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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