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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笔墨军务共晨昏   周慕城 ...

  •   周慕城搬回司令部后的第一个清晨,尚思陵是被窗棂上的鸟鸣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和烟草味——周慕城总是起得很早,哪怕腿伤还没大好,也改不了多年的军旅习惯。
      尚思陵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丝被。这是她第一次在司令部留宿,昨晚周慕城说客房还没收拾好,让她暂且委屈在他的卧室,他在书房对付一晚。她当时红着脸应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屋子太大,太静,少了“砚秋堂”里熟悉的墨香和老张头的咳嗽声。
      直到后半夜,听到书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悄悄起身去看,才发现他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都在琢磨军务。她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毛毯给他盖上,回来时心里酸酸的——原来他风光背后,要扛这么多重担。
      “醒了?”周慕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换了身浅灰色的棉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厨房刚做好的,趁热吃。”
      尚思陵连忙掀开被子下床,接过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不让勤务兵送来?”
      “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周慕城笑了笑,眼底带着血丝,“粥是我盯着厨子煮的,特意多熬了半个时辰,应该合你的口味。”
      尚思陵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带着淡淡的米香,果然是她喜欢的口感。她抬眼看向他,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春水,脸颊不由微微发烫:“你……昨晚没睡好?”
      “嗯,处理了些文件。”周慕城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碗粥,却没吃,只是看着她,“今天要忙一整天,怕是陪不了你。”
      “我知道你忙,不用特意陪我。”尚思陵咽下嘴里的粥,轻声道,“我带了笔墨过来,想在你这儿写会儿字,不打扰你吧?”
      “求之不得。”周慕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能看着你写字,比喝多少好茶都提神。”
      吃过早饭,勤务兵来收拾碗筷时,周慕城已经换好了军装,正在客厅里听副官汇报工作。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眉头微蹙,手指在标注着红圈的位置轻轻点着,声音低沉而有力,和刚才在卧室里的温柔判若两人。
      尚思陵抱着笔墨纸砚,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书桌前,尽量不发出声响。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肩上的将星上跳跃,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心——他在守护他的城,她在守护她的笔墨,而他们就在彼此的视线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她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想起昨晚他说想看她写长篇的赋,便决定写《上林赋》。这篇赋辞藻华美,气势恢宏,正好配得上窗外初升的朝阳和他身上的英气。
      研墨时,她特意用了他送的那锭徽墨。墨条在砚台里旋转,发出沙沙的轻响,松烟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与屋里淡淡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周慕城安排完工作,回头见她已经开始动笔,便放轻脚步走过去。尚思陵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起,指尖用力,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隽而有力的字迹。“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从她肩上照过来,给她半盘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那支白玉簪在光线下温润剔透。她写字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因为思考措辞而轻蹙眉头,像株在晨光里悄然舒展的兰草。
      “这里的‘徼’字,你写得比拓本上多了点筋骨。”周慕城忽然开口,声音就在耳边。
      尚思陵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回过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脸颊微红:“你还懂这个?”
      “小时候在你家,听先生讲过几句。”周慕城拿起她写好的纸,对着光看了看,“那时候总觉得这些辞赋晦涩难懂,现在看你写出来,倒觉得字字都有道理。”他指着其中一句,“‘务在独乐,不顾众庶’,用来骂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军阀,再合适不过。”
      尚思陵忍不住笑了:“哪有你这么读赋的。”
      “我这是实事求是。”周慕城把纸放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写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知道了。”尚思陵低下头,继续写字,心跳却快了几分。他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带着淡淡的薄荷药膏味——早上她看到他给腿上换药,伤口还泛着红,想来还是疼的。
      周慕城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批阅文件。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写字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谱成一曲奇特的乐章。尚思陵偶尔抬眼,能看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分明,手腕用力时,青筋微微凸起,带着种沉稳的力量感。
      他确实很忙,刚处理完一叠文件,副官就又送来一摞电报,其中一份上面标着“加急”,他看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连呼吸都重了些。
      “是前线的事吗?”尚思陵停下笔,轻声问。
      周慕城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电报合上:“小事,几个散兵游勇在边界闹事,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他不想让她担心,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
      尚思陵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笔,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她知道他说的“小事”,或许并不小,只是不想让她跟着操心。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下“君若好登临,我便向山丘”,字迹比刚才更用力了些——她不懂军务,不能替他分担,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点无声的支撑。
      中午吃饭时,周慕城特意让人做了几道苏州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他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夹菜,看着她吃,眼神里满是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递过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下午我要开个会,可能得两三个时辰,你要是觉得闷,就让勤务兵带你去园子里转转,那里种了些腊梅,开得正盛。”
      “我不闷,就在这儿写字等你。”尚思陵摇摇头,“正好趁你开会,把这《上林赋》写完。”
      周慕城开会的时间,尚思陵果然一直在写字。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她的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写到“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时,她忽然觉得,这浩浩荡荡的八川,多像周慕城肩上的责任,奔腾不息,却也沉重万分。
      她想起莫烬言前几天说的话,他说周慕城这次能打赢滁州之战,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据说他带着伤在前线指挥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当时她听着就心疼,现在看着这空荡荡的客厅,更觉得心里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周慕城回来了。他脱下沾着寒气的军大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看到尚思陵,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还在写?”
      “快写完了。”尚思陵放下笔,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会议还顺利吗?”
      “嗯,定了些年后裁军的事。”周慕城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裁军最麻烦,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乱子。”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铺了满满一桌的宣纸,眼里闪过一丝惊叹,“写了这么多?”
      “《上林赋》长着呢。”尚思陵指着最后一张纸,“就剩最后几句了。”
      周慕城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把她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清隽中带着韧劲,像她的人一样,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他看到那句“君若好登临,我便向山丘”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尚思陵,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是……写给我的?”
      尚思陵的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就想告诉你,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都陪着你。”
      周慕城放下手里的纸,走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带着淡淡的寒气和烟草味,却让人觉得无比安稳。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思陵,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尚思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暖暖的。她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到他腰间绷带的粗糙质感,轻声道:“你的伤……还疼吗?”
      “早不疼了。”周慕城松开她,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转移话题,“快把最后几句写完,我要把这《上林赋》装裱起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慕城的心上人,字写得有多好。”
      “谁是你的心上人……”尚思陵红着脸嗔了他一句,却还是拿起笔,蘸了蘸墨。
      最后几句写得格外流畅,仿佛有他的目光注视着,笔尖也变得格外听话。“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
      写完最后一个字,尚思陵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周慕城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纸拿起来,像捧着稀世珍宝:“写得真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幅都好。”
      “就会说好听的。”尚思陵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周慕城把所有的宣纸都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卷好,“等过几天,我让人去请金陵最好的裱糊匠,一定要把它裱得漂漂亮亮的。”他看着尚思陵,眼神里带着期待,“晚上别走了,好不好?我让勤务兵把客房收拾出来。”
      尚思陵犹豫了一下,想起“砚秋堂”里的老张头,还有那些等着她题跋的画:“我得回去看看,铺子里还有事呢。”
      “我让人去跟老张头说一声。”周慕城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就再留一晚,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像个撒娇的孩子,和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司令判若两人。
      尚思陵被他看得心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一晚。”
      周慕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拿起那卷《上林赋》,宝贝似的放进书柜里,又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热牛奶,看着她喝完,才放心地去处理剩下的文件。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整个客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周慕城还在忙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尚思陵坐在窗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平淡,也带着别样的安稳。
      她知道,他的世界里永远有打不完的仗,处理不完的军务,而她的世界里,永远有写不完的字,描不完的画。但只要他们能像此刻这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就足够了。
      夜幕降临,司令部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周慕城终于处理完了所有的事,走到尚思陵身边,见她正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看什么?”
      “在看月亮。”尚思陵指着天边那轮圆月,“今晚的月亮好圆。”
      “是啊,快到元宵节了。”周慕城握住她的手,“等过了元宵,我带你去苏州看看,去看看尚家老宅那边,能不能重建起来。”
      尚思陵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周慕城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那里,等战事平息了,我们就回去,在老宅里种上枇杷树,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尚思陵的眼眶瞬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周慕城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独有的温度和气息。“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屋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那卷刚写好的《上林赋》躺在书柜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见证着这个夜晚的安宁与温情。尚思陵靠在周慕城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笔墨与军务,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个冬夜里,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谱写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篇章。而这样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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