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61、南辕北辙 她不知道的

　　姜蕴和程译刚到京滨那天，那个来自宿宁的陌生电话其实是来自付栕安的。
　　那一天，付栕安、江浩和陈肖旭也在京滨。
　　酒吧里，台上的歌手唱着伤感的情歌，台下的陌生人，三三两两地坐着。
　　“哥！”付栕安坐在皮质沙发上冲着不远处的沈明谦招手。
　　“你们都在这里？”
　　“是啊，明谦哥，好久不见了。”
　　“还要感谢陈老板提供的场地。”江浩拿起酒杯朝向对面的陈歧。
　　“别贫嘴了，浩子，你们打算留在哪里工作？明谦哥应该要留在京滨吧。”
　　“嗯，在京滨。”
　　“老付，浩子，肖旭，你们三个呢？”
　　“我当然是看悦盈了，她想在哪，我就陪她去哪！”
　　“江浩，是不是快要结婚了？”沈明谦看向一脸笑意的江浩。
　　“等我们工作都稳定之后，还有悦盈的想法。”
　　“那老付和肖旭呢？”陈歧开了一瓶服务生新上的一瓶酒，分别倒入几个人的杯中。
　　“我去洛州。”
　　“我，不知道，阮南的一家公司想要和我签约。”
　　“不去江北？”
　　付栕安瞥向凑近自己身边的江浩，“你想让我去？”
　　“你大学这四年，总是往江北跑，也没见你来宿宁看看我。”
　　“我听说，姜蕴应该不会留在江北。”
　　沈明谦说完喝了一口杯中陈歧刚刚续入的新酒，“这酒的味道，好特别。”
　　“我新调制的。”
　　“青橘？”
　　“嗯，名字和味道都是青橘，刚好作为我们酒吧的招牌。”
　　“她，准备去哪？”付栕安抬眼看向沈明谦。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应该不留在江北。”
　　付栕安听完，脸色忽然淡了下来。
　　“老付，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问问她？”
　　“我，我怕打扰她。”
　　“姜蕴和程译……”
　　江浩话还没说完，就被迫在付栕安的眼神下收了回去。
　　“那我来给姜蕴打个电话，她应该没有换联系方式吧。”
　　江浩一边说一边拨打了姜蕴的号码，付栕安连忙伸手阻止，将江浩手中的手机抢了过来，将要挂断的同时，电话被拨通了。
　　“喂，您好。”
　　隔断了四年的时间里，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身边的人都看着付栕安脸上的神情不敢说话。
　　“您好？”
　　“您好，请问哪位？”
　　他还是沉默着，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图标上，不敢回应却又想延长时间。
　　“怎么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您好？”
　　直到对面传来了程译的声音，他才不带着犹豫地挂断。
　　“她有她的选择。”
　　付栕安将手机还给了江浩，转而拿起桌上的酒杯，将一杯都喝了下去。
　　“这酒的味道，真的特别。”
　　“这是我调制了好久才调制出来的。”陈歧说完将手搭在了付栕安的肩膀上，“老付，向前看吧！”
　　“你还劝我，那你呢？”付栕安在那过头看向陈歧。
　　陈歧被问得发愣，目光闪烁着，“我？我一直在向前看啊。”
　　付栕安低下头，望着手里空着的玻璃杯，反射着酒吧里的灯光，“可我想要在一起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姜蕴的？”陈歧顺着付栕安的话问道。
　　他的目光由玻璃杯望向前方，淡淡地说了一句“初中。”
　　更明了地说，应该是初三。
　　付栕安的妈妈于梦是十三中的英语老师，也是初三的年级主任。因为实验中学的教育资源是整个宜泽的初中里最好的，才选择让付栕安去了实验中学。
　　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十三中的初三生填写中考志愿那天，是一个很热的夏天。
　　实验中学这天填报志愿的结束时间比十三中早一些，付栕安便乘车来到了十三中。
　　“王叔叔！”他站在校门外，看向学校的保安室的窗户，呼叫着保安王叔。
　　“小付来啦！”
　　“王叔叔，我提前放学了，想来这里等我妈妈下班。”
　　“那快进来吧，外面太热了。”
　　“好，谢谢王叔叔！”
　　付栕安坐在保安室里吹着风扇，时不时看向窗外，还有家长的身影。
　　“王叔叔，十三中的志愿填报还没结束？”
　　“没有呢，不过应该快了，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在这里。”
　　王叔向办公室拨打了电话，只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小付，你妈妈说还要一段时间，如果你想，也可以去办公室等她。”
　　“好，王叔叔，那我去办公室，就不在这里麻烦您了。”
　　“没事，天热，你打一把遮阳伞去吧！”王叔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遮阳伞递给了付栕安。
　　“好嘞，谢谢王叔叔！”
　　付栕安撑着遮阳伞走在十三中的操场上，在快要走进教学楼时，却听见教学楼侧面的阴影角落里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出于好奇心，他撑着伞走向了阴影的不远处。
　　“为什么要改我的志愿！”一个留着齐刘海，扎着高马尾，穿着十三中校服的女孩冲着对面的男人喊着。
　　“姜蕴，你一个女孩子，去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不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吗？”
　　“可是于我而言，不一样！”
　　“你真的以为你会有前途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对你们母女这样，我已经做得足够了！”姜可唯指着姜蕴的脸，毫不避讳地说着。
　　姜蕴红着眼眶，闷热的风吹得她的碎发交缠着，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可唯。
　　教学楼旁唯一的一片阴影里，只留下了姜蕴一个人。
　　她抬手抹去留下的眼泪，低着头，轻轻地哽咽着，身体靠在墙上。
　　对面突然走来了几个学生，付栕安靠在转角的墙上，将撑起的伞拿起，放在墙边，从不远处看，刚好可以挡住姜蕴的脸。
　　还好，那几个学生走进了教学楼。
　　过了一会，姜蕴收起刚才狼狈的样子，理了理头发，付栕安听着哽咽的声音消失，此时也收起了伞。
　　她抬起头，没有看向周围，从那片阴影里跑了出来，跑向了教学楼。
　　付栕安在身后小跑着，跟在她身后进了教学楼。
　　姜蕴跑进办公室，付栕安停在门外。
　　“老师，我要改志愿。”
　　剩下的谈话付栕安并没有听见，因为他刚停在门外的下一秒，和他的妈妈同一个办公室的李主任就已经从隔壁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栕安，你怎么在这里？”
　　“李阿姨好，我刚才突然记不起来我妈在哪间办公室了。”付栕安站在原地尴尬地笑着。
　　“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大了？你妈妈在这间办公室，进来吧！”
　　“好。”
　　付栕安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没过了多久，就从办公室半开着的门中，看见了姜蕴离开的身影。
　　“主任，初三生的志愿表都在这里了，您核对一下。”
　　付栕安看着办公桌上放着的一叠志愿表，放在最上面的志愿表姓名是姜蕴，第一志愿为宜泽第一高级中学。
　　从那天之后，他便开始软磨硬泡缠着于梦，才打消了于梦想送他去京滨读高中的想法。
　　上了高中，他发现她在隔壁班，心里想自己和十三这个数字还真有缘分。
　　每一次在走廊里，他的余光里总能看见一个身影。
　　淡淡的，疏离的，可以吸引他的目光的。
　　他的作文水平并没有那么糟糕，也没有糟糕到被语文老师叫去办公室那么多次，只是他想从语文老师拿到一些同年级学生写的优秀作文。
　　因为他知道，她的作文一定会在里面。
　　那是他唯一可以了解到她的方式。
　　文理分科后，在新班级的名单里看到她的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是无比庆幸。
　　可是她看起来有些冰冷不易接近，直到分到一个学习小组后，他才可以真正了解到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冰冷，而是温润柔和的。
　　不知道分完学习小组的第二天，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桌角变得稳固，不再会随着她上课打盹而晃动了。
　　后来李慕歌来到宜泽后，他看着李慕歌将肩膀偏向姑姑，让姑姑靠在她的肩膀上休息，看着她鼓励姑姑，握着姑姑的手说着“还有我。”。
　　却又在深夜里，自己一个人站在客厅的窗前流泪。
　　在李慕歌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姜蕴的身影。
　　她们身上有一种坚强的韧劲。
　　所以他说，她们两个很像。
　　第一个发觉付栕安喜欢姜蕴的，也是李慕歌。
　　除夕夜的那个夜晚，付栕安挂断姜蕴的视频通话，他和李慕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弟，舅妈就是英语老师，你为什么要把英语题拿到学校里去问蕴蕴啊？”
　　付栕安偏头看向身边一脸八卦的李慕歌，“因为。”
　　“因为什么？”
　　“我愿意。”
　　“但是姐，你不要告诉姜蕴啊。”付栕安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好啊，封口费，封口费！”
　　付栕安看着前方的路口，思考了一会，“给你记笔记。”
　　“真的？”
　　“当然。”
　　“好，暂且帮你保密吧，弟。”
　　李慕歌说完，抬头看着付栕安脸上出现了止不住的笑意。
　　“弟？”
　　“嗯？”
　　“你是不是，喜欢姜蕴？”
　　付栕安听到后顿了一刻，然后说出简单的两个字，“喜欢。”
　　李慕歌听到这个回答并没有很惊讶，因为是她的意料之中，当每一次和姜蕴在热水房都能偶遇到陈肖旭和付栕安，她就有些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以这个为缘由，付栕安应该也找不到将他亲手做的钥匙扣送给姜蕴的机会。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它的答案无法解释，好像就那么一瞬间，而我最开始的感觉，是心疼。”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地说着，李慕歌也没有打断他。
　　“我想看见她，看见她发自内心地笑我就开心，看见她不开心我也会随着她不开心。我觉得她一出现，就是明亮的。”
　　付栕安说着低头看着李慕歌疑惑的神情，轻轻笑了起来，“姐，等你有喜欢的人，你就会明白了。”
　　“我才不要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说完，李慕歌便快步走在前面，全然不顾身后的付栕安。
　　从那一年之后，付栕安每一年都会在除夕夜夜晚发送着“新年快乐”，附一张烟花图片，发在动态里，仅姜蕴可见。
　　“那你和许冉呢？”付栕安身边的四个人一齐问道。
　　“我和许冉？朋友，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联谊会的那天，八班和九班的人已经来了多半。
　　付栕安一直站在包间门侧等待，约定好的时间点已经来临，姜蕴还没有出现。
　　打了几个电话，都显示无人接听或者关机。
　　在玩游戏的途中，他也心不在焉，直到方片6的牌握在手里，身边的人推搡着他，他才回过神来。
　　“方片6在谁那里？”
　　“在老付这！”
　　听到名字，付栕安下意识地站起身。
　　“老付应该选择大冒险了。”
　　“那从我们之中选一个出惩罚的人吧！”
　　“好啊，那我们掷骰子吧！”
　　一轮掷骰子之后，最后的人选是许冉。
　　“许冉！”
　　付栕安站在原地看着许冉，耳边充斥着周围人的话语。
　　“付栕安，我想和你在一起，只维持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这段关系，随你决定。”
　　许冉从沙发上起身，站在付栕安的对面，郑重地说着。
　　沙发上的人们都开始欢呼起来。
　　“许冉，我们，出去聊一下吧。”
　　“好。”
　　许冉跟在付栕安身后来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付栕安，你同意我刚刚的想法吗？”
　　“不同意。”
　　“为什么？”
　　“许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如果我同意你的想法，并且这么做了，这是对你的一种不尊重，一种不公平。”
　　“我只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打个赌，好吗？”
　　“许冉，对不起，换个惩罚好吗？”
　　付栕安看着站在对面低着头的许冉，她沉默着。
　　“除了这个，我都可以答应你。”
　　“真的？”
　　“嗯。”
　　“那我们拍一张合照吧，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许冉苦笑着，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拍完之后，你再将这张照片公开，文案我来写，可以吗？”
　　“好。”
　　那一晚后，付栕安和姜蕴之间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无联系。
　　许冉出国前的前一晚，还给付栕安发了一条信息：“付栕安，勇敢一点吧。”
　　可在录取通知书下发的那一刻，仿佛就注定了他们要错过。
　　姜蕴和程译一起去到车站的那天，付栕安也在那里。
　　他躲在车站内的一个角落，看着姜蕴和程译走进检票口。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了。
　　从去到阮南的那一年开始，他每一年都要去到陵恩寺，他和她曾经的约定。
　　只为许下一个关于她的愿望。
　　不求其他，只愿她好。
　　她和他的愿望，没有人知道，只有菩萨知道。
　　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首尾相接，都只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每年两次的江北之旅，他真的看见了她，只是她的身边，总有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程译。
　　大学四年里，程译陪着她走过校园，走过一家接着一家的兼职，走过了太多他的无法触及。
　　至少，有一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