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51、蝴蝶 失落焰火

　　九月的京滨，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路边有些昏黄的路灯下有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京滨的夜里总会有人匆匆走过。
　　有人为事业奔忙，有人为爱神伤。
　　餐厅里的暖黄灯光衬得愈发治愈，像是盛着凉秋里的唯一暖意。
　　桌上的饭后甜品有些甜得发腻，姜蕴并没有吃几口。
　　对面的程译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椅子上搭着他的米驼色风衣。
　　此时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醒目的是新的项目通知。
　　“新的项目在那边，我这次去，大概……”他迟疑着，“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程译的声音很轻，又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眼睛里都是姜蕴，然后慢慢地低沉下去。
　　姜蕴的目光落在他眼里，她有些停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轻轻松开。
　　她忽然想起了她和程译刚来到京滨时，也是像这样的时节。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间，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站在她身后，却只字未提自己的心事。
　　“姜蕴。”
　　程译缓缓抬起头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严肃、乞求，还有近乎释然的疲惫。
　　“姜蕴，”他正视着姜蕴，透过镜片的眼睛像是有着漩涡的温柔，他说，“你想和我一起去柏远吗？”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她望向那双盛满笑意又带着认真的眼睛，也能够感受到他想要藏住的微弱的期待。
　　“程译。”
　　“嗯。”
　　“你知道的，柏远，”姜蕴迟钝了几秒，又静而有力地说出，“柏远，没有我喜欢的冬天。”
　　程译眼里微存的光随着姜蕴的话慢慢暗了下去，他先笑了。
　　“对，我忘了。”
　　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放了下去。
　　“那你，要一直留在京滨吗？”
　　姜蕴顿住想了一会，“我不知道，可能吧。”
　　程译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过几分钟，餐厅里的中心处传来了小提琴声，拉着悠扬欢快的乐曲。
　　餐厅里的客人都纷纷向中心看去，坐在中心的餐桌的男人突然拿出了一个黑丝绒的首饰盒，单膝下跪，掀开盖子，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你愿意，嫁给我吗？”
　　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激动，对面的女人满脸都是惊喜，喜悦中带着将要流下的幸福的泪水。
　　“我愿意。”她连连点着头。
　　程译转过头注视着姜蕴，姜蕴正微笑地注视着前方。
　　“姜蕴，只要你稍微说一下或者表现出不想要我走，只需要一点，我就一定不会走。”
　　“先生，女士，刚刚求婚成功的先生女士为在场的见证者都赠送了专属的甜品，还有送给这位非常漂亮的女士的红玫瑰。”
　　服务员端上了淡粉色的奶油小蛋糕。
　　“谢谢。”
　　程译和姜蕴礼貌地回复着。
　　“不客气，两位真的很般配。”
　　服务员一边收起餐盘一边笑着看向程译和姜蕴。
　　“谢谢，我们，是朋友关系。”
　　“不好意思，先生，我误会了。”
　　“没关系。”
　　走出餐厅的时候，程译熟稔地站在了姜蕴的斜侧方，替她挡了挡斜斜吹来的风。
　　“我送你回去。”他的尾音里带着问号。
　　两个人站在原地都欲言又止，顺着微风的方向，姜蕴看到了程译眼里的不舍。
　　“也好。”
　　街道两旁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动，餐厅距离两个人的小区并不远，姜蕴走在马路内侧，程译走在外侧。
　　“明天什么时间的航班？”
　　“下午三点。”
　　“好，我去送你。”
　　“好。”
　　借着楼下的灯光，姜蕴和程译看着彼此，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只是属于两个人的笑容里，从来没有过甜蜜。
　　“去了柏远，你的眼镜就不会再起雾了。”
　　脑海里同时闪过那个夜晚，程译追到姜蕴身旁，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焦急又笨拙地送了那枚雪花胸针。
　　程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问过你，那枚胸针，你喜欢吗？”
　　姜蕴看着程译，点了点头，“嗯，喜欢。”
　　沉默了一会后，程译看了一眼时间。
　　“姜蕴，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好，明天我去送你。”
　　“嗯。”
　　程译看着姜蕴上了楼后，没有选择走开，而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楼上的那盏灯。
　　从夜幕到清晨，再低头看着眼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姜蕴在早上八点起床后，收到了程译的一条消息。
　　“姜蕴，我马上要上飞机了，我改签了。”
　　姜蕴望着窗外的风景，一如从前，只是每个人都不该被困在过去了。
　　她在对话框内想输入一些什么，最后也只发送了四个字——“起落平安。”
　　耳边响起机场广播里的登机提醒，人流中的程译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停滞不前。
　　直到那四个字落在眼前，他才关上了手机。
　　飞机起飞后，程译坐在座位上，从白衬衫胸前的左侧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被塑封的纸片。
　　从前有人问过他为什么选择的衬衫胸前左侧总要有一个小小的口袋，他总是笑一笑，然后说：“因为要装一件重要的物品。”
　　透明的塑封内是一张在方格纸上画的蝴蝶，那是他珍藏了很久的一件偶然的礼物。
　　他望着眼前的那只被封在透明塑膜内的蝴蝶，它被困住了，他也是。
　　这只蝴蝶如今却像一团失落的焰火，他和她本就是同一块拼图，他又在希望和奢求什么呢？
　　程译闭上双眼，想要弥补一下睡眠，却做了一个遥远又安稳的梦。
　　梦里回到高一新生开学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走进主教学楼的门前，一个在大厅镜子前整理刘海的女生吸引到了他的全部目光。
　　后来，通过老师的点名册，她叫姜蕴。
　　她坐在靠墙的后排位置，她笑起来很漂亮，但是她并不爱笑。
　　她待人很温和，书包里经常备着创可贴。
　　她的作文获得了全校第一名。
　　她在英文演讲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
　　她今天发烧了，撑着来上课。
　　她今天在课上活动时间做的手工被身旁的人弄坏了，别人都在劝她算了，她却笑着说“我能修好。”
　　她的错题本上满是批注。
　　她在体育测试的长跑中，脸色发白仍在加速不肯放弃，到达终点后，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对着跑来的同学扬起笑脸，轻声地问着：“你们都跑完了吗？”
　　她……
　　她最后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他猛地惊醒，失落的感觉却没有停止。
　　程译平静过后，睁眼看着窗外的景色。
　　姜蕴的小说出版后，他第一时间就买来阅读，读着书中她和另一个人的故事，感受着她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看着这些年她一直在思念着一个人，并且从未停止过。
　　他猜到了江海大学不是她的第一志愿，也猜到了她的第一志愿是哪一所大学，也知道阮南是姜蕴每年必去的城市。
　　从他选择坐在姜蕴斜后方靠墙的那个位置时，或许就注定了他要看着她一点一点对着另一个人产生感情。
　　可是，这是他不能阻止的，只因为，她喜欢。
　　就像姜蕴十七岁生日那天夜晚，他看着她走出他的视线后，才敢说出那句心里的话——“你觉得好就好。”
　　在放学后默默跟在姜蕴身后的路上，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他知道他能做到。
　　只要她好，他可以放弃。
　　“姜蕴，如果这份感情一定要有个结果，那我希望是你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