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筝》桐觉

49、亏欠 她不后悔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了。
　　窗外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姜蕴的专栏渐渐有了名气，从专栏的新人作者，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专栏编辑。
　　傍晚的时候，她总爱坐在落地窗旁的地毯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写着笔下的文字，关于十七岁的心事，关于未说出口的少女情怀，关于带着遗憾的错过，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一个人的影子。
　　她总会赶稿到凌晨，收起稿纸的瞬间，门铃总会响起，程译会带着一身凉意和一份热热的夜宵等待着她。
　　程译也开始带着学弟学妹做课题，并西装革履地出入重要的学术研讨会。
　　林祎宁回到京滨后，只住了一个星期便又出了国，当然，还有明阳。
　　魏舒格在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阮南的植物研究所室做着研究。
　　不久前，她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她从高中便开始向往的机会，一个和漠疆植物研究所签约的机会，签约时间为八年。
　　漠疆很辽阔，距离所有的城市都很远很远。
　　在临出发前四天的夜晚，魏舒格来到了京滨。
　　“姜大编辑，今天不用赶稿，有时间来车站接我？”
　　“为了你，没时间我也会挤出时间的。”
　　姜蕴开车带着魏舒格来到了她的家，将魏舒格的行李箱都搬到了室内。
　　“格格，你这是要从京滨出发去漠疆？”
　　“嗯，就不折腾了，直接从京滨出发。”
　　“你的生活用品我都给你备好了，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
　　“谢谢我的小蕴蕴！不，姜大编辑，未来的姜大主编！”
　　“少贫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想，我直接在手机上列个清单，发给你吧！”
　　“好，念在你快要走的份上。”
　　魏舒格穿着姜蕴准备的睡衣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零食，姜蕴在厨房准备饭菜。
　　“格格，今晚想要什么口味？”姜蕴在厨房冲着客厅喊道。
　　“酸甜苦辣咸，样样都可以！”
　　“收到！”
　　吃完晚饭后，两个人早早便在床上躺着看电影。
　　电影看到一半的同时，姜蕴接到了张然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时，姜蕴拿起了手机，手机上显示来电人是张然。
　　“蕴蕴，别接。”
　　“嗯？”
　　姜蕴握着手机一脸疑惑地看着魏舒格。
　　“怎么了？”
　　“还是不要接吧。”
　　两个人一直等到电话铃声响完才挂断，紧接着张然又打了第二遍。
　　“你接吧，但是不要说我在这。”
　　“嗯。”
　　姜蕴迟疑地接通了电话。
　　“蕴蕴，”张然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魏舒格，这些天和你联系了吗？”
　　“没有。”姜蕴看着魏舒格说着。
　　“好，如果她和你联系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
　　“麻烦了。”
　　“没事，张哥。”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蕴蕴。”
　　“好。”
　　姜蕴刚说完，张然便挂断了电话。
　　“格格，你们两个之间怎么了？”
　　“没什么，”魏舒格望着窗边的纱帘舒着气，“我欠她的，太多了。”
　　姜蕴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似乎也懂得了其中的概要。
　　“蕴蕴，你还记得高中张然过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那个穿着足球衣的小熊玩偶吗？”
　　“嗯，记得。”
　　“那天的晚自习，你猜她为什么缺席没来？我们放学一起走，祎宁说她发烧请假了。”
　　“嗯。”姜蕴缓慢地问出，“为什么？”
　　魏舒格微微低下头，连带着垂落的发丝。
　　“因为那天上午我送她的玩具熊被祎宁和唐唐当作垃圾扔掉了，那天下午休息，她们翻遍了学校的垃圾桶，翻了三四个小时。”
　　姜蕴惊讶地看着魏舒格，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时间拉回到了从前。
　　所以那天付栕安和她说的“浩子拉着陈歧去做好人好事了。”说的是这件事，所帮助的人是张然。
　　“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中毕业之后的八班和九班的联谊会我没有去，唐唐在那之后和我说的，我那天没有去，是因为我陪着张然去了京滨准备比赛，但是那天晚上我们却在医院。”
　　“医院？我记得联谊会那天是6月24日，张然的那场比赛在6月27日。”
　　“对，6月27日。”
　　魏舒格偏过头望着姜蕴，平静又颤抖地述说着。
　　时间回到高考后的6月24日下午，魏舒格和张然已经来到了京滨。
　　“格格，我去体育馆训练了，晚上五点回来，你要去吗？”
　　“不了，我还是自己出去走走吧，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京滨呢，到了五点我去体育馆等你。”
　　“那也好，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好。”
　　张然出发去体育馆后，魏舒格也从酒店里走了出来。
　　魏舒格跟着地图导航，来到了距离张然训练的体育馆最近的商场。
　　商场不算大，环境也不算很好。
　　魏舒格随着电梯上了三楼，三楼是运动用品层。
　　三楼的人不算很多，魏舒格为张然买了一副运动护膝便走回了电梯处。
　　电梯门开的瞬间，电梯里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或白色短袖和黑色裤子的男人，胳膊上有着大小不一的纹身，手里拿着一支烟，年龄看起来比魏舒格大一些。
　　魏舒格看到这个场景便向后退了几步，“不好意思，你们先坐电梯下去吧，我坐下一趟。”
　　电梯里的人互相看着对方憋笑，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摁下了电梯的关门键。
　　“小妹妹，那我们先走喽！”他扯着自己一边的嘴角，向前吐了一口烟气。
　　魏舒格又等了下一趟电梯，出了商场门口，看着地图上显示着距离体育馆并不远的距离，便决定跟着导航步行去体育馆。
　　走到一个较窄的小巷子口时却迷了路，魏舒格前后左右都转了一圈，导航上的坐标方向还是一动未动。
　　魏舒格眼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点已经到了17：00，刚准备点开和张然的对话框打字：“张然我……”
　　还没打完，身后便响起了刚才熟悉的声音。
　　“怎么？小妹妹，迷路了？”
　　魏舒格偏头一看，是刚刚在电梯里的几个人，她一言未发转了过去向前走。
　　“小妹妹，前面的路口已经封了。”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笑着看向身旁的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容里带着侥幸、不屑、讥讽。
　　魏舒格头也不偏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最后一个人身边时，他的胳膊突然伸出来挡住了魏舒格的去路。
　　“小妹妹，很漂亮嘛，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不了，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别着急嘛——”
　　“什么急事，和我们兄弟几个说一说，或许我们可以帮你呢！”
　　话音刚落，几个人便开始大笑起来。
　　“麻烦让一下，我要走出去。”
　　“如果我们不让呢？你陪我们呆一个晚上，我们自然就放你出去了，这本生意，你做不做啊？”
　　魏舒格拿出手机，点开通话键，手机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抢了过去，一脸笑意地当着魏舒格的面将手机扔到了地上。
　　魏舒格跑过去要捡起手机，却被几个男人团团围住，还抢走了魏舒格手中的购物袋。
　　“呦，运动护膝？给我买的？我先收下了。”
　　说完，运动护膝便被扔在了地上踩了几脚。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要报警了！”
　　“你手机都不在，怎么打电话，怎么这么不聪明了呢？”
　　“诶，你们别吓到小妹妹，温柔点——”
　　说这句话的男人伸手要去摸魏舒格的脸，魏舒格偏头躲闪了过去。
　　另一个男人便伸手掐住魏舒格的下巴，魏舒格狠狠地瞪着他。
　　“还是个有个性的小妹妹呢！”
　　男人偏头轻笑着看着其他几个人，下一秒，便回过头来，眼神变得不耐烦，一个巴掌落在了魏舒格的脸上，留下了红红的掌痕。
　　“别不识抬举！”
　　“放开她！”
　　“张然？”魏舒格在心里问着，可身体却被别人控制着。
　　“哥们，不管你的事，少管闲事。”
　　张然举起手机，“别碰她，我已经报警了。”
　　张然将手中的背包扔在地上，向几个人冲了过去。
　　她将魏舒格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在了前面。
　　张然的身高比几个男人矮了一些，身形也比他们更瘦削，却硬是先推开了离魏舒格最近的人。
　　其中的一个男人被惹怒了，攥着拳头朝着她挥过去，魏舒格被吓得叫不出声，张然下意识地护住魏舒格，拳头落在了张然的后背上。
　　张然的右腿被那个整只胳膊都是纹身的男人重重地踢了一脚，她闷哼了一声，重心不稳。
　　两个人被力量牵引倒地，张然的右膝盖重重地落在硬石地面上，整个身体撑在魏舒格的上方，死死地挡住所有攻击。
　　“张然！”
　　魏舒格拼命地呼唤着张然的名字，看着自己身前的张然一点一点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让你小子多管闲事，老子要废你一条腿！”
　　几个人围在上方，狠狠地踢打着张然的腿。
　　“不要——”
　　魏舒格呼喊着，想要动却不得法。
　　“住手！”
　　张然的足球教练带着队员赶了过来，随后赶来的还有警车。
　　……
　　“后来呢？”姜蕴轻轻又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医生说，说她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包括踢足球。”魏舒格揪着被角，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尾音。
　　魏舒格当时整个人都懵住了，冲过去问医生能不能治。
　　醒来后的张然却反过来握住魏舒格发凉的手，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没事，多大点事，不踢就不踢，再说我也早就踢够了。”
　　魏舒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抽泣了起来。
　　“放心啦，我的格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时，张然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足球场照片，屏幕前提示的消息是足球比赛的日程。
　　张然坐在病床上，连忙伸出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删掉这条消息。
　　“刚好，不比赛了，这几天我们在京滨好好玩一玩。”
　　张然生命的某一束光，从此熄灭了，但是她不后悔。
　　后来，她们在京滨的医院呆了几天。
　　有一次，魏舒格中午去买午饭回来，却看见张然坐在窗边仔细地擦拭着足球，她擦着擦着便停下了动作，眼睛仔细看着足球上磨损的纹路，好久都没有说话。
　　魏舒格站在门口，看着张然，阳光照在她短短的发梢上，想起了她曾经在足球场上踢球的样子。
　　那是她热爱的，努力追求的，而如今却再也无法靠近了。
　　“因为什么，因为我。”
　　魏舒格的心里像是被揪着的疼，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张然听见医院楼道里传来的一些声音回头，看见魏舒格红着眼睛站在病房门口，连忙把足球放下，站起身跛着褪一点一点朝着魏舒格走过来。
　　“不要动了，快回床上。”
　　魏舒格快步地走过去，扶住张然。
　　“怎么还哭了，我没事，你放心。”
　　魏舒格哽咽着喉咙，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张然望着魏舒格沉默了几秒后，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格格，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