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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 210 章   书房在 ...

  •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一线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郑书意在门前站了片刻。

      她推开门。

      书房不大,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外淌进来,书桌上摊开的纸笔都镀了一层银。关禧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台灯的光圈拢住她半身,她正写着什么,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断。

      郑书意走过去,脚步轻得连地板都不曾吱呀。

      她走到关禧身后半步的地方,低眼看去。纸是罗巧荷从单位带回来的打印纸,白得有些刺眼,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一笔一划清隽端正,瘦金体的骨架,行书的笔意,折钩处微微一顿,收锋时轻轻一挑,像一把刀收回鞘中。这字迹她太熟了。司礼监批红的奏章,内缉事厂的密档,还有那些年偶尔搁在她妆台上的便笺。

      太后娘娘,药煎好了,放在暖炉上温着,都是这个字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纸上零零散散写着一些人名和地名。

      双喜,贵平,石安,承华宫,司礼监,永寿宫,乾元殿。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旁边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小。

      郑书意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关禧身上。她写字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右手执笔,左手压在纸边上。手指还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比从前瘦了太多,腕骨突出。这个人,这副身子,瘦成这样,弱成这样,坐在灯下写字的姿态却一点没变,跟从前在司礼监值房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关禧也是这么坐着,她站在她身后看奏章,看那些批红的字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写字真好看。

      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关禧的手腕悬在纸上,笔尖停在一个“郑”字后面,似乎在想什么,笔顿住了,迟迟没有落下去。

      郑书意往前又走了半步,身上的气息先于身体飘了过去,是沐浴露的淡香混着她自己那股子暖融融的体息,在这间只有纸墨气的书房里格外分明。

      笔尖一歪,在纸上画出一道墨痕,关禧抬起头,对上了郑书意的眼。

      “怎么还没睡?”

      关禧搁下笔,转过身来,“又睡不着?”

      郑书意没应。她垂眼望着关禧仰起的脸。这个人问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在永寿宫,关禧在她身边侍奉的时候,半夜批完奏章回寝殿,总能看见她靠在床头翻来覆去地烙饼。关禧便会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低声问她,又睡不着?有时候问完不等她回答,便伸出手去按她太阳穴,按着按着她便睡着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听她发几句牢骚,听着听着她也便困了。有时候她会把关禧拽下来,拽进被子里,拽到自己怀里,那时候关禧还是少年人的身子,肩宽腿长,躺在她身边会刻意放轻呼吸,她听着那呼吸声,就觉得这永寿宫的夜没那么长了。

      “梦。哀家到了这儿,一直觉得在做梦。”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关禧的脸颊上。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动作很慢,不像抚摸,更像在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热的,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确认这个人不是永寿宫里那盏孤灯下的又一场幻觉。

      关禧仰着脸任她摸,月光从左边的窗子照进来,台灯从右边打过来,两边光交汇在她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握住郑书意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低下头,在掌心里落了一个吻。

      “不如就当是一场梦。”她抬起眼来,唇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我的娘娘。”

      这声唤出来,郑书意整个人晃了一下。

      关禧不常这样唤她。

      在宫里,关禧当着人前唤她“太后娘娘”,私底下唤她“书意”,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极亲昵的刹那,才会用这种语气唤她“我的娘娘”。那声“我的”带着几分狎昵,几分依恋,几分恃宠而骄,每次都能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敲出一道缝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关禧坐着的椅背上,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弯下腰的弧度有些生涩,不像在宫里那样从容。在宫里她是太后,要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可此刻她弯着腰,膝盖抵着椅子边沿,T恤领口大了一些,滑下一截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太陌生了,陌生得像是一个从来不知冷热的人忽然被风拂了一下手背。

      她吸了口气,吻了下去。唇落在关禧的唇角,偏了半寸,不像是她这种身份的人会犯的错。她在宫里教会关禧接吻,唇该怎么贴,舌尖该怎么探,呼吸该怎么收放,每一寸都是她教的。可此刻她像个初尝情事的少女,唇贴上去之后顿了一瞬,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关禧偏了偏头,唇调整过来,含住郑书意的上唇,舌尖描了一下她的唇形,像从前一样,又比从前更轻柔。

      郑书意手捧着关禧的脸,指腹不自觉地在关禧颧骨上摩挲,从骨头的轮廓摸到脸颊的凹陷,再从凹陷摸到耳后。这触感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关禧的脸是棱角分明的少年人,下颌线条凌厉,皮肤底下是紧实的肌理。现在这张脸,骨骼还是那个骨骼,可皮肉薄了太多,摸上去是软的,软的底下才是硬的。

      她不反感。

      关禧揽上了郑书意的腰,先是左手搭上去,掌心贴上她腰侧的弧度,然后是右手,两只手扣在一起,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郑书意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膝盖抵在了椅子边沿上。

      吻从唇角移到唇峰,从唇峰移到下唇。

      关禧她下唇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吮了一下才退开。郑书意睁开眼,看着关禧近在咫尺的丹凤眼,这双眼睛在台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瞳仁深处有一点跳动的橘黄,是灯火的倒影,也是她自己的倒影。

      “你从前说哀家这张嘴最硬。”郑书意说。

      关禧弯起唇角,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现在还是。”

      “牙尖嘴利。”郑书意拍了拍关禧的脸,力道不重,指尖擦过颧骨时停顿了一瞬,顺着下颌线收回去,直起身,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了。

      行军床不比永寿宫的紫檀木架子床,床面窄,褥子薄,坐上去弹簧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来,右腿叠上左腿。赤足,踝骨纤细。T恤穿在她身上有些宽绰,领口斜斜垮到锁骨。长发没绾,乌黑丰茂地披泻下来,发尾垂到腰际。

      关禧看着她翘起二郎腿的姿态,下意识把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行军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这个姿势她太熟了。

      永寿宫里,郑书意只要把腿这么一叠,手指在扶手上这么一搭,就是要说话了。

      郑书意见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一闪就收了。

      “行了,以前的事,就算过了。”她顿了顿,手指在膝上交叠,“你说的那些,什么异世,什么魂穿,哀家听了个大概。一个女人,穿到一个刚受完刑的小太监身上,除了往上爬,也没有别的出路。”

      关禧赶紧点头,点得诚恳极了。

      “你能活着,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瞒着哀家,是哀家自己没看出来。哀家在这永寿宫里坐了那么多年,看人看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枕边人都没看透。你藏着这副身子,藏着你的来历,藏着你的心思,把哀家从头到尾蒙在鼓里。这笔账,哀家说不翻,那是假话。”

      “可你现在这副模样,瘦得跟根柴似的,风一吹就倒,走路还要人搀,哀家就是有气,也不好跟一个病秧子计较。”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太后的姿态又回来了:“不过,既来了这地方。你爹娘面前,哀家就当个远房亲戚,客客气气的,不给你惹麻烦。明面上,哀家就是个平民百姓,该怎么叫人怎么叫人,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话。”

      关禧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没说完。

      果然。

      “可私底下,”郑书意看着她,话锋一转,“就咱们几个的时候,规矩还得照旧。”

      “什么规矩?”关禧警惕起来。

      “你是哀家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既然你变回女人了,那就按哀家贴身奴婢的规矩来。”

      关禧表情凝住了。

      “不是,”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书意,我跟你商量商量。你看啊,这地方不是晟朝,不兴太后那一套了。我们这儿人人平等,不搞封建迷信。什么奴婢不奴婢的,那都是糟粕,是旧社会压迫人民的工具。你既然来了,就得入乡随俗……”

      话没说完,郑书意一个眼刀飞过来。

      这个眼刀,关禧在永寿宫领教过无数回。杏眼微垂,眉梢不动,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可那笑意已经变了味,变成了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

      关禧的嘴比脑子快。

      “奴才错了。”

      四个字,字正腔圆。

      房间安静了两秒。

      郑书意的眉梢挑了起来。先是惊讶,然后是好笑,最后笑意越扩越大,漾满了整张脸,她笑得肩头都在抖,T恤领口滑下去一截,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关禧咬牙切齿地坐在椅子上,耳根烧得通红。偏偏是她自己说的,偏偏是下意识的,连舌头都不用过脑子,嘴巴一张就滑出来了。九年。九年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刻在喉咙里,刻在每一个被训练过的条件反射里。她以为自己回了现代就是个自由人了,结果一个眼刀过来,她立马滑跪。

      郑书意笑够了,脚尖点了点地板。

      “过来。”

      关禧没动。

      “爬过来。”

      三个字,跟从前一模一样。关禧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了上来。永寿宫寝殿,月影纱帐,龙涎香,她跪在脚踏前,郑书意坐在床沿,也是这样翘着腿,也是这样用脚尖点着地,也是这样用那种慵懒又笃定的语气说,爬过来。

      那一次她真的爬了。用膝盖和手肘,一步一步挪到脚踏前,额头抵在紫檀木上,郑书意的脚踩在她后背上。

      关禧腾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

      屁股往地板上一坐,背靠着书桌腿,两条腿往地上一摊,双手抱胸。

      “没劲。”她说。

      “没劲?”

      “对,没劲。爬不动。腿软。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剧烈运动。”

      郑书意看着她,看着她坐在地板上,苍白的脸上两团可疑的红晕,耳朵尖红得快滴血,抱着胸,下巴埋在领口里。这副模样,跟当年在永寿宫跪在她面前那个隐忍恭顺的少年判若两人,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的弧度,瞳仁里那点倔强又不服输的光,一点没变。

      “关禧。”她唤她。

      “嗯。”

      “你从前在哀家面前,可不敢这样。”

      “从前是从前。现在我回家了。”

      郑书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手指穿过关禧的刘海,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

      “回家了,胆子也肥了。”

      关禧仰着脸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去,郑书意的脸逆着台灯的光,轮廓被勾出一圈暖黄的光晕,脸还是那样好看,眉眼还是那样冶艳,只是眼底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人可以在她面前放肆。

      “关禧,你是不是觉得,哀家到了你的地盘,就治不了你了?哀家方才说,咱们之间按以前的规矩来。你说你们这儿人人平等。可我问你,你在宫里侍奉哀家那几年,哀家什么时候真把你当过奴才?”

      关禧张了张嘴,没说话。

      确实没有。在永寿宫,她跪是跪了,跪完起来照样上她的床。她口口声声称奴才,郑书意从来没叫她做过任何一件真正卑贱的事。她掌批红权,提督内厂,满朝文武跪在她脚下,背后撑腰的正是眼前这个女人。

      “你那话只说对一半。哀家不是要你当奴婢。”她蹲下来,唇贴近关禧的耳朵,“哀家是要你记得,你在哀家身边,从来不是奴才。”

      关禧喉头动了一下。

      郑书意直起身,重新走回行军床,坐下,腿又叠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关禧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在她旁边坐下了,行军床往下陷了一截,两个人挨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贴着的瞬间,郑书意的手覆上了关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瘦是瘦,可骨架摆在那里,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郑书意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这双手,”她说着,拇指按在关禧掌心,“倒是比从前白净了不少。从前那双手,指节粗,虎口有茧,一握就知道是拿惯刀笔的。现在这双,白得跟没沾过墨似的,手指也长。”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掌心对着掌心,指尖抵着指尖,关禧的手指比她长了小半个指节,她蜷起手指,把她的指尖包在自己掌心里。

      “哀家在宫里的时候,看过一些册子。掖庭里私下传的,藏在枕匣底下,用素绢包着,纸页都翻得起毛了。上头画的全是女子与女子之间的事。”

      “那些册子,哀家翻过几回。画得倒是精细。可哀家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念想,只觉得新奇。后宫里头,嫔妃们私底下这种事不稀奇,皇帝不踏足的宫室多了去了,那些女人守空房守得久了,自然会在彼此身上找些慰藉。哀家只是没想到……”

      她的话断在这里。指尖停住,抬眼望着关禧,杏眼里的光在台灯下幽幽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哀家也会坐在一个女人身边,摸着她的手,琢磨这些事。”

      “那你琢磨出什么了?”关禧偏过头,唇蹭到郑书意的耳廓,“册子上画的那些,你想试?”

      郑书意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白,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她别开眼,望着书桌上那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正扑着翅膀往上撞,“哀家方才想的是……你这双手,白净归白净,手指也长,可到底少了点什么。”

      她说少了点什么,关禧哪能不懂。

      “是少了点东西。从前那根,我用着确实趁手。要不,买根假的试试?”

      郑书意掐了一下她手背。

      “你如今倒是脸皮厚了。从前在哀家面前,这种事你半个字都不敢提,现在倒好,自己先挂在嘴上。你说你们这儿什么都能买,这种东西也能买?”

      “能。”关禧在她耳边笑,气息喷在她耳后那片最薄的皮肤上,“网上什么都有。硅胶的,软的,硬的,带振动的,还能加热。比真家伙都好使,至少不会软,想用多久用多久,屹立不倒。”

      郑书意脸转过来,眉头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从前也不软。”

      “那是年轻。”关禧说,“那具身子正血气方刚的时候,又没那两个东西拴着,自然随叫随到,想多久就多久。你忘了?那两年,我批奏章批到三更天,回寝殿往你身边一躺。”

      “哪回不是你先求饶?嗯?我的娘娘,你数数,你晕过去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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