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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当初 从前的事, ...

  •   “宜粲,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朱之湄走后,罗行朝气势汹汹向宜粲发问。
      宜粲神情一慌,但他努力掩盖住,“不知大人何意?”

      罗行朝闻言轻叹了口气,挪步走到河边,坐了下来,“我们二人相伴多年了,我从未将你当作卑贱的奴才,而你……却对我有了意见。”
      宜粲立时跪在地上,惶恐道:“大人看得起我,将诸多事务交与我处理,我对大人,从无不满,更不用说意见。”

      听到他这般言辞诚恳的话,罗行朝不动声色地凝望前方,似未受到触动,接着道:“没有想法便好,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央儿她……是不是还活着,就在我的身边。”
      宜粲看着他起了皱纹的沧桑面庞,沉默了。

      罗行朝自顾自道:“她虽出身不好,但有着傲岸高洁的心性,谁都不能欺辱她。时隔多年,我似乎辨不清她的面容、举止,这些都被时间冲淡了,但她轻柔的声音,就像我身体里流着的血,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我的心脏。”

      他说到这里,垂下了头,似乎再难以开口。但他不说完不罢休,以更悲怆的口吻道:“那次景山之行,我被猛兽咬伤,她关切的声音,像丝竹之音般婉转动人,就像方才一样,宜粲,你说是她吗?”
      宜粲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侧开头,罗行朝是个敏锐的人,既有此一问,定是从方才他为韩天瑛求情中看出端倪。
      宜粲身子微侧,眼神回避着罗行朝,他根本就不敢看罗行朝,但事情再遮掩不下去了,几乎是过去了几百年,他才承认,“是。”

      这道声音沉痛又短暂,一下又一下萦绕在罗行朝耳畔,罗行朝身子站不稳了似的向前一倾,同时口中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叫,他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年老的脸上焕发出激动的光芒,他喘息着说不出话了,缓了好半晌,开口道:“她……她一直在京城,在文瀚楼,她过得还算滋润,她找到了女儿,可她……她怎么就快活地闲居于此,冷眼旁观我的遭际,她心里记恨我。”
      “你们……一直在一起?” 罗行朝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正视宜粲。

      宜粲对上他的视线,登时跪地:“并未,两月前偶然得知。”
      罗行朝眸光凌厉地看着他,但视线一转,看到他弯腰曲背、姿态甚低的模样,想到他这半辈子都在罗府,忠心耿耿,故而扶起了他,喟叹一声:“你何必如此呢,我……我辜负了她,她不愿意见我,甚至看我的笑话,这都是理所当然,你隐瞒我她的存在,亦是自然。毕竟……你对她……”

      宜粲听罗行朝语气凄然,似乎一个被抛弃遗落的可怜人,恻隐之情登起,抢过他的话头道:“不……我……我不敢生有妄念,蒙大人看重,奴才得以在京中有一寸生存之所,怎么会觊觎大人的人。”

      罗行朝深重地长叹一声,摇着头道:“她心气高,愿意跟着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我……没给她想要的东西,在她心中,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她不会承认与我的一切,你没看见么,她宁愿面临死的难题,也不主动揭开面纱,来换取一线生机。”
      听见“面纱”二字,宜粲脸色变得惨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般看着罗行朝,可是罗行朝沉浸在昔日恋人形同陌路的悲恸之中。
      宜粲欲言又止地垂下了头。

      *
      翌日,昨宵之事尚未查探明白,宫中传来急报,皇上突发恶疾,瘫倒在榻,不省人事。宫中妃嫔传来太医院所有太医,一齐给皇上诊治,却查不出病因。
      而皇上并无苏醒的征兆,宫中一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皇上终于病倒了。”
      一跨水接岸的曲廊上,罗行朝负手而立,脸上是大事将成的期待。

      天上聚着浓厚的乌云,寒风一阵阵从湖面上掠过,他站于此,好半晌,将要离开时,只见真人邵工杰孤身而来。
      二人面对而立。

      “罗大人,我依你之言,在陛下面前极力贬低秦子骋,昨宵之事虽然未成,那也怨不得我,是你手底下的人坏事。而今陛下病倒,罗大人不能全身而退啊。”
      邵工杰眸光紧逼罗行朝。

      罗行朝爽朗地笑了笑,“你我如今是性命相依的伙伴了,我不会袖手旁观。你要我捉的人,我已拿到了,现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你不必忧心。”
      邵工杰闻言神色缓了下来,他凭了一手点石成金、炼制仙药的技艺,得到皇上的青睐,青云直上。但这一切仅是糊弄人的手段。

      什么金银财富、长生不老,都是假的,他在丹药中混入皂矾,营造出仙气缭绕的现象,这套掩人耳目的手法,是他从一民间装神弄鬼的骗子李光处学来的。
      只是他比李光有胆识、有谋划罢了,能利用这一出手艺来谋利。

      但在风雨飘摇的泸州,百姓们贫苦无依、失望透顶的情形下,李光出现了,他说得天花乱坠,令百姓们信心大增,成千上百人服食了他的丹药,将他捧上了比知州还高的位置。
      但站得高摔得狠,他被一个姑娘揭穿了,成了过街老鼠。这个作案手法亦为人所知。

      邵工杰惧怕此人供出自己,故与罗行朝交易,请他派人捉拿李光。
      作为交换,他在陛下面前极力控诉秦子骋,允许自己在此一行中,动手杀了秦子骋,陛下默认了。
      听说罗行朝拿住了李光,他到底放了心,不过没见到人,这块石头始终落不了地。

      二人互相补充了几句话,要告别而去时,罗行朝底下的人匆忙赶来,宛似出了大事。
      “什么事?” 这是前往泸州捉拿李光的侍从,罗行朝从他神色判断出,大事不妙,“你放心说来。”

      “大人,奴才们将李光绑上了马车,安排在昨夜行事,这是极隐蔽的,但有一伙人悄悄跟来,突然从四面冒出,奴才们抵挡不住,李光……李光被夺走了。”
      这人跪在地上,万分惊惧。

      “罗行朝,李光不见了,你答应了我……定会将他送到我的跟前,你……你不能兑现对我的诺言,那我……我若被揭穿,你的所作所为,亦会如数呈现在陛下眼前。”
      罗行朝这当儿早就焦头烂额,听到邵工杰这番不仁不义的说辞,他是又急又恼,猛一抬头,闪烁着凶光的眸子盯着邵工杰,但顷刻间,他一拧头,喝向跪地的奴才:“这伙人是什么来头?”
      “天黑沉沉的,他们来得极快,奴才背后挨了一击,就……就晕倒过去了。”

      “是秦子骋……定是秦子骋……”邵工杰在廊上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念叨着是秦子骋。
      罗行朝心烦气闷,秦子骋沉寂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动手了,他冷声道:“严守泸州通往京城的几条道,定要拿到人。”

      待奴才去后,罗行朝好心劝慰了邵工杰,此事毕竟不是罗行朝有意为之,加上他承诺再三,温言抚慰,才劝走了邵工杰。

      陛下病重,所有人都得回京待命,此行便中止了。
      罗行朝只身穿过曲廊,经过抱厦,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他不自觉停下脚步,扭头看去,恰见膳房矗立在旁,那道脆亮的声音,是属于聂王央的。
      罗行朝沉思了一瞬,到底该不该过去,就这么走了,怕是再没机会与她说上一句话,今日误打误撞来到此,这是命中注定,就像数十年前的相遇。

      念及此,他挪步而至膳房窗边,眸光四下一望,便清楚地捉住了聂王央的身形,她正在指挥侍婢们收拾了茶碟杯盏,准备回京。
      蓦然间,聂王央注意到身侧几名女仆眸光往窗外瞟,她疑惑地看去,恰巧与罗行朝视线交汇一处。

      此刻虽是白日里,不比昨宵夜晚的黑沉,但乌云掩日,四下里灰蒙蒙的,连带着他的脸有了一层阴影,惟余一双深含情感的眼睛,笔直地射向了她。
      韩天瑛见到他的神色,心中有数,他知晓了,这一日是该来的。

      韩天瑛叮嘱几句周遭女仆,便转身朝外,与罗行朝对视一眼,罗行朝见她出来,万分激动,已然克制不住自己。
      但韩天瑛微躬了躬身子,领着罗行朝径自往南,来到一丛花簇旁,此处三方设有围屏,隐蔽极了。

      罗行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她身上捕捉到当初的影子,回忆起了从前的一切一切,直到看到她凛然对视的眸光,带着疏离与敌意,他身躯左右一晃,尽力稳住声音道:“你没死……你的眼神,就是这么清冷,可是又异样的柔和。”
      韩天瑛道:“你变了许多,可是你的心,是一如既往的绝情。”

      罗行朝闻言激动地踏上一步,辩白道:“不……承光当初派人杀你,我毫不知情,等我知悉的那日,已经晚了!”
      韩天瑛眼皮微抬,神色间露出不为所动的轻蔑姿态,“不必装模作样地欺骗我了,这几年中,你日日挂念我吗?最多也是在闲暇时想到我,念起我的名字,伤感一次,也就这么过去了。昨夜我站在你面前,你不是也没认出我么?你早忘了我,赵承光派人杀我,你恐怕也在庆幸,她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

      罗行朝瞳孔微张,伸出了颤抖的右手,想要解释。
      但韩天瑛对他这种激烈得反常的行为视而不见,眸光发冷,向右一瞥望着地面,但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渐渐染上恨意,“你当初的诺言,我字字句句都记得,休了赵氏迎我进门,相守一世永不相负,这几句话你说得郑重,我也放在了心上,可你……你都做了什么,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说。当初说得多动人,回忆起来,就有多痛苦。”

      罗行朝上前一步,颤声道:“当初我所说所做,全凭一颗真心,从未欺骗过你,所作承诺,也不是空话,可……可……”
      韩天瑛不再看他,“再多的可是,也改变不了事实。从前的事,我早该忘了。所幸我的女儿,之湄,她还活着。你辜负了我,可你也该尽你父亲的责任,你不能伤害她,包括她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你是说秦子骋。” 他话说到后面,正似念着仇敌的名,语气变得犹疑。
      韩天瑛听出这层意思,怀着仇恨的眼眸坚决有力地直视回去,“作为政敌,你们是容不下对方的,但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你必须手下容情。”

      “你以为这是我对他容不容情的问题吗?一旦我对他有丝毫松懈,这条命也危在旦夕了。”
      罗行朝长叹一声。

      “你这条命多金贵,足以令你抛却心头之爱。你费尽了心思,无论是拉拢人心还是威逼利诱,自信能斗得过秦子骋。可你真有这般大能耐,你的府中出现了不干净的事,你还不知道呢。昨夜霍清云与赵连同在一处,霍小姐端庄有礼,竟在深更半夜私会男子,可见他们二人之间,有不寻常之处。而你,连府中之事都处理不当,又怎么能敏锐到对付得了秦子骋?”
      韩天瑛专挑他痛处说。

      罗行朝听了这话,当真吃了一惊,脑海中闪现出赵连来府中那日,他对霍清云多看了那几眼,那眼神算不得寻常。
      罗行朝却只能强撑着面子,冷哼一声当作无稽之谈。

      韩天瑛似笑非笑地注视他,一转眸间,却见到围屏旁一抹蓝杏色衣衫一闪而过,她登时心神大振,向前踏上两步,眼里蒙上一片忐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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