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心意 你就心如止 ...
-
东厢房中,仆从早已备好衣衫,朱之湄与秦子骋各自更衣完毕,他们二人坐在靠窗的案几旁。
房内熏着浓郁的百合香,已生了炭火,竹木相燃时而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使这原本安宁静谧的屋子,更显得寥寂得可怕。
朱之湄不自在极了,在这凝滞的空间内,她甚至能感知到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她知道秦子骋在凝望她,可她只能佯作不知。
今日奋不顾身的相救,违背了她的意志,她定然昏了头,但危急关头,内心深处仿若冒出一道强有力的声音,主导着她的想法,命令着、催促着她向前,即使是面临着九死一生的险境,她也毫无抵挡之力。
但坐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她竟然庆幸救了他,这种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她困惑甚至厌恶这一思绪。
“这些日子,我以为你狠心地走了,不会回来,我找了你很久,京城内外,不放过任何一处,还好你回来了。”
秦子骋轻声说着,语调轻缓又含着无限的深情。
朱之湄缓缓垂下了眸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有些后悔,答应留在此。
她不言不语,只是低垂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子,秦子骋动了动唇,仔细观察她的变化,一个多月未见,她消瘦了许多,依稀可见脸侧肌肤下的血管,淡青的一痕印在白肤上。
秦子骋握住了她的手,思索着道:“你的心中是有我的?”
朱之湄手心感知到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不由得动弹了一下,听到这句试探的话,她终于有了扭头看他的勇气,对着他看了一瞬,方道:“我奋不顾身救你不只一次了,秦大人以为这就叫爱了吗?”
秦子骋太受挫了,但他未曾流露出来,反而抓紧了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用这样直白的神色,能叫她改变了想法。
秦子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手背,脸上神色愈发难测,蓦然间,他单手按住她后脖,倾身而去,唇覆了过去,柔情缱绻地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这一刻转瞬即止,他松开了她,深邃的眸子直对着她殷红润湿的唇,问一句:“我的心在跳动,很剧烈,那么你呢,你就心如止水了吗?”
乍一听此话,朱之湄心中一颤,这颗心在他握住自己手的时候,就已经脱出自己的意志了,在他紧密地贴近时,更是不听指挥噗噗作响。
但是……但她不该也不会爱上秦子骋的啊,她是为了追逐罗庄瞻来到京城,她一颗心没有余力去接纳别的人与事,今夜全是因为她的恻隐之心作祟,她不会让一个有功之臣蒙受不平之事。
朱之湄想通了这一点,抬眸看他,但甫一对上他深邃的眼睛,他好像有所察,为了避免听她拒绝残酷的答案,他的头靠了过去,轻轻挪到她的肩上。
“不要动,让我休息一会儿罢……” 他的头轻轻蹭了蹭她脖颈。
朱之湄拧了拧眉,瞧着他痛苦中享受的神色,“陛下要杀你,你以为缴械投降,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受死了么?你平叛乱、定国邦,就这么甘心认输了?秦大人,被人随意玩弄杀害,你……真的甘受耻辱、不为所动?”
她的语气疑惑,带着不信之意,她不信一个享受过荣耀之人,会忍受跌落谷底的滋味。
但秦子骋一动不动,神色平静,似乎身处悠然自得之所。
隔了一瞬,秦子骋忽然问道:“这些日子你不在京城,去了何处?”
朱之湄抬了眸,专注地望着他,瞧见他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与他光鲜夺目的时候截然不同,她怀疑他的用心,“这件事很难以启齿吗?你为何不正面回答?难道今夜你真要从容赴死?”
说完这一连串话后,她才猛然惊醒,她是以极亲近的口吻来质问他,内心深处更有对他不爱惜自己性命的气恼,但她早拒绝了他,如今没有资格、没有身份来主张他的事。
这种思绪翻滚上来,她内心涌上深深的无力,既懊恼又厌烦。
她移开了头,这当中二人沉默了良久,但秦子骋始终注视着她。
她强力克制住陌生的情绪,接上他先前的话头,“泸州,我去了泸州。”
秦子骋眸光一闪,抓住了她的手,“泸州水灾严重,几乎死了半城之人,你在那边呆了一个月……”
朱之湄听他声音低了下去,侧眸看他,容色坚毅:“一个月,我还认为远远不够,从前我心智不成熟,做事只顺了自己意,但此次一行,我见到成百上千人的苦难,他们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我想帮他们,可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弱小,我无法拯救他们,我只能看着他们一天天熬下去,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日。”
秦子骋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安慰一般。
朱之湄蓦然痛斥一声,叫道:“此次大水泛滥,全是赵连之责,他若及时上报,加派人手,下发银两,泸州百姓定不会落得个漂泊无定的下场。”
“事发突然,赵连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一心拉帮结派,稳固地位,即将东窗事发时,赵连害怕不已,主动上了奏疏,并将此事诬陷给知州宋正思,他才逃过一劫。” 秦子骋补充道。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重要的是你,你看上去消瘦了许多。” 秦子骋轻抚她的手背。
朱之湄想挣脱,可是他的眼神没有戾气与冰冷,他专注又火热地凝视着,好似没有什么事可以使他分心。
这种眼神紧密地贴在她身上,似乎增添了千百斤的重量,令她的手抬不起来,挣脱不开。
“那把匕首……” 朱之湄问了一半。
秦子骋接着道:“你遗失了你母亲留下来的匕首,我便给你打造了一把,虽做不到一模一样,但你拿着也有个念想,毕竟,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这个玉佩,也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吗?” 秦子骋眸光忽然看向她腰间玉佩,略有所思道。
朱之湄垂下眸光,“这是云儿送给我的,我喜欢,她便送了给我。”
“霍清云……” 秦子骋脸色有异,似乎听见了奇怪的事情,紧接着陷入了沉思。
“你们幼时结识,后来霍将军接回亲女,你们二人就分开了。”
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隐隐的吵嚷叫嚣声从极远处传来,仿若发生了大事。
二人站了起身,正要出去瞧瞧时,黄竹走了进来,并禀明了情况,原来是罗行朝派了人在湖边巡逻,兵卫们发觉一个女子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脸上覆有面纱,疑其为刺客,故而捉了起来。
眼下正闹腾得厉害。
朱之湄闻言便知这是韩天瑛,当即慌了神,跑出了房门,要去相救。
“大人,适才霍小姐带了人过来,奴才不便出面。”
黄竹走近秦子骋,压低了声音。
秦子骋正在沉思中,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看向黄竹,“此事便过去了,邵工杰不会再提。”
今夜黄竹一直暗候在旁,秦子骋早已知悉邵工杰要出手,而邵工杰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只有先挨了这一刀,方能以自卫的理由来回击。
可他没有想到,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朱之湄回来了,更出乎意料的是,对他冷漠疏远的人,不顾危险救了他,这是多么意外又多么令人沦陷,他站在窗外,眼望枝头露出的半边弯月,说不出的畅快。
“大人,泸州的事,成了。” 黄竹看着神色愉悦的秦子骋,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秦子骋晃过神来,他方才沉浸在这场少见的欣悦中,全身心摆脱了俗事的困扰,忘却了大事,这样似乎也很好。但在黄竹的注视下,又觉得不该如此,他轻“嗯”了一声。
朱之湄跑到竹林旁,恰见韩天瑛被一群侍卫围着,罗行朝负着双手,直挺挺地站立在前方,威严无比,而宜粲跪在地上,竟在为韩天瑛求情。
“大人,韩娘子是文瀚楼的主事人,专随队伍而来,供给膳食,小人识得她,她不会是行刺之人。”
宜粲的声音凛冽有力,但仔细听来,竟有些发抖。
罗行朝斜眼望着韩天瑛,她低垂着头,双手紧攥身侧衣裙,这个角度看去,仅看得见单薄的躯体,面纱之上饱满的额头。
他从罗庄瞻口中听过此人,在文瀚楼中管事多年,心思活络,拉拢了多人的心。
短短一眼,他收回了视线,冷声道:“既是文瀚楼的人,这深更半夜的为何来此,她难道不知此处才发生过刺杀事件,说明了来此的缘由,我才能放她走。”
“韩娘子她……”
“宜粲,让她来说。” 罗行朝扫了他一眼,打断他。
韩天瑛微一抬头,眼睛平视罗行朝,启声道:“奴家手底下的人偷奸耍滑偷懒不干活,奴家出来寻人以正风气,罗大人何必咄咄逼人呢?”
罗行朝眸光似剑光在她脸上刮了一眼,“找人,此地有什么人,你找到了吗?”
“韩娘子是为了寻我。” 这时,朱之湄跑上前去,挡在了韩娘子前方。
罗行朝闻言神色立时缓和了下来,他得知了朱之湄的身份,又是他心爱之人所生,故而对她多有愧疚,不欲与她起冲突。
她又是借了文瀚楼中的身份随行,与韩娘子有关,亦无可厚非。
韩娘子见她来,惊异地唤了一声“之湄”,随即拉着她的手仔细察看。
听说她差点丢了半条命救人,韩娘子激动不已,丢下手头事务,不顾周遭侍卫的怀疑,只想得到一个结论,她性命何如。
所幸,她很好。
正在二人互相安慰之时,罗行朝神色却变了,他太敏锐了,态度对韩天瑛有了什么变化,神色定在韩天瑛脸上,忽然颤声道:“你……你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罗行朝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似乎见到了分别多年的老熟人,激动不已,他努力看去,分辨那一双露出来的眼睛,期待能看出旧时的模样,又有些害怕面对。
但朱之湄心有所感似的,察觉到身后人的畏惧,她左移一步,彻底挡住韩天瑛,怒目而视道:“兹事体大,罗大人还是尽快捉住刺客,不必追究这不紧要的人。”
罗行朝看不清任何细节了,将眸光移到朱之湄含有敌意的脸上,脸上微一抽搐,颔首道:“是……是,让她走罢,走罢。”
他说完这一句话,径自转过身子,动作僵硬迟缓,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湄。” 罗行朝唤住了朱之湄,“你……你既是我的女儿,就要站在我的立场上,从前秦子骋处处压我一头,否决我的看法,他就是我的死对头。你救了他一次,两次,你以为你在他的生命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他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所做事情的出发点皆是为了利益,他待你,远不如你待他单纯。”
朱之湄一言不发地听他滔滔不绝,双眸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晶莹剔透的湖面,似乎神驰远处,但她唇一张,发出了声音:“我与罗大人没有什么关系,至于秦大人,我待他,从来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今夜若不相救,他要是死了,我……我……”
她说到一半,便失了声,鼻头发酸,声音抽搐,这一遭,身侧的人包括她自己,才明明白白地知道了她的这一番心意。
适才秦子骋问她,她的心中是不是有他,她没有回答,或者说不敢面对,从幼时起就将罗庄瞻放在心上,这十余载情意不减反深,就像有一道声音,说着她一定要得到罗庄瞻,要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如果违背了这一意愿,她浑身不适,举步维艰。
这道声音就像一道屏障,甚至一个深渊,将她困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阴暗之地,她竟觉得浑身畅快,一切都在向目标靠近,马上就要实现了。但她知道,所谓的目标,是她自欺欺人的幌子,是她沉沦堕落的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