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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躲避 不能为我停 ...

  •   他依旧光风霁月,飘然若仙,驾轻就熟地接过算盘,走至桌边,站在朱之湄身侧,一眼扫过桌面上的菜品,熟练地打起了算盘。

      朱之湄暗自瞥了他一眼,注视着他闲雅的身形,只感一阵头晕目眩。
      她激动又慌忙地移开眸子,转头却被武珍脸上的伤刺痛,也许是为了逃避这沉寂又压抑的气氛,她拉着武珍,走到了后院中。

      “你脸上的伤很重,得紧急敷一敷。” 朱之湄与她坐在树下,神色看似专注,眼中却浮着迷茫之色。

      “朱姑娘,我……我,我没事的,今日陈大人来到府上,指责了爹一通,爹便去兵马司救出了陈公子,我阿姐……她是为了爹抱不平,才……才冲动行事。”
      武珍焦急地看着朱之湄,试图解释,解释这桩出乎意料的祸事。

      朱之湄皱了皱眉:“你为了我着想,为了你阿姐着想,你自己呢,与陈元辛的婚事,你作何打算?”
      武珍闻言唇角一颤,认命地垂下了眸子,凄然道:“婚期已定,三日后是霍小姐的婚事,我的婚事与霍府婚事同日而行。”

      朱之湄心间一颤,全身涌来一阵无力又悲哀的感觉,她应该为了霍府婚事而喜,为了武府婚事而悲,但她心烦意乱的心告诉了她,她满脑子充斥着霍府婚事。

      木头乱糟糟的脚步声搅乱了她的思绪。
      他兴冲冲地叫道:“总算把她打发走了。”

      朱之湄循声看去,恰见木头身后颀长清隽的身形,他走了过来,以一种平静的姿态走近她,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不得不告诉自己,这道漠然的眸光,没有丝毫情意的目光,是他心灵的投射,他的心中并无自己。

      “我……我该走了。” 武珍站了起来,异常急切,不顾朱之湄的劝阻,要回到府中。
      朱之湄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已听而不闻,可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直直地看着武珍走出,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到罗庄瞻脸上,她鼓足了勇气,才不至失态。

      “韩娘子伤得很重吗?” 罗庄瞻声音透出关心。
      朱之湄心中一酸,未曾回话。

      “昨日秦大人救了你,秦大人极少来文瀚楼,更不会出手打人,他……”
      罗庄瞻语气温和,正说着话,却见一直稳坐的朱之湄猛的站了起身,脸色涨红,愤怒极了。

      她强压着怒火道:“他的事与我无关,你们只看见了他对我做了什么,却不见我对他如何,你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一个人的真心,想表露出来,很难么?”
      语毕,她跑了出去。

      罗庄瞻听着她疯狂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心乱了一拍,眸光不自禁跟随着她的背影,脑中却闪过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神态,是一种苍凉与绝望。
      她话中何意,是说她想表露真心,却无法为人所察,这颗真心,是她想撇清与秦子骋关系的心,还是她对自己的情谊之心。
      罗庄瞻闭上了双眸,暗自告诫自身,如今的情势下,他竟还保留着这一念头,他真该死。

      朱之湄失魂落魄地跑出文瀚楼,走在大街上,她改变不了罗霍二府的婚事,可是她必须阻止武陈二府的婚事,她要帮助受人欺凌的武珍。

      打定了主意,朱之湄便绞尽脑汁思索计谋,漫无目的走在街头,街旁的人烟吆喝冲淡了她的愁绪。
      一转眼间,眸光从一众摊贩面前掠过,恰见一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带着期盼的神色瞧着街上匆匆而过的人,这个姑娘面前摆了一个木架支着的白布,布上写着“急需用钱,以葬亡父”。

      朱之湄停下了脚步,眸光从歪歪扭扭的字迹上,转到了她悲戚的脸上。
      朱之湄紧盯了她一瞬,陷入了思索,片刻后,带着坚定的神色,走近了她。

      *
      夜色降临大地,露水晶莹,挂在城郊地面的宽阔草面上。

      朱之湄站在一个坟头面前,抱胸看着前方跪在地上、哭得凄切的女子。
      这个女子哭了一刻钟,朱之湄几乎听得腻烦了,疑惑地看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伏倒在地。

      朱之湄不耐地叹了口长气,她无法想象父母与子女间的情感能深厚到何种境界,在她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离去时,她是悲痛不禁的,可没达到此种生死不如的地步。
      甚至时光磨花了母亲的容颜,而她自己,对母亲的情感掺杂了异质,她怨恨母亲。
      母亲将本该她享受的锦衣玉食推给旁人,将她从未体验的父爱也推了出去,这些她不在乎,至关重要的是欲与霍府结亲的罗庄瞻。

      朱之湄抿了抿唇,烦闷地踢走地面的碎石,道:“我没工夫听你哭,我替你安葬了父亲,礼尚往来,你答应我的事,不可食言。”
      朱之湄一面说话,一面凝视着周边黑沉下去的景,前方树木蓊郁,枝桠横斜,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这个哭泣的人终于止住了声音,哽咽又坚决得嗯了四五声,转过头去,正要郑重感谢一番时,却见这个好心的女郎走了,她袅娜的背影几近融在了暗夜中。

      朱之湄走出石径小道时,看着如潮水涌来的夜色,四周陷入了沉寂,星月之光照亮了这平坦广阔的天地,没有尽头似的。
      朱之湄晦气地吐了口唾沫,她迷路了。

      一刻钟的功夫,朱之湄疲乏地弯下了腰,盯着前方的景况发愁。
      正自气恼时,骤然间,她听见了骏马奔腾的声息。

      朱之湄登时精神大振,急忙忙循了声音,企图拦在路中间,摆脱这走不出之地。

      声音越来越近了,朱之湄急切地跳了起来,两只手挥舞着,远远地便见一人一骑奔驰而来,高大的身形愈发鲜明。
      朱之湄隐约觉得熟悉,无暇深思,只顾着招手,待人近了,只听他一拉缰绳,停在近前,看见这人的一刹那,朱之湄神色一僵,神采尽失,眼中染上了不喜。
      秦子骋,又是他。

      “上来!”
      秦子骋轻喝一声,伸出了左手。

      他的声音急切异常,朱之湄下意识抬了头,在他深邃的眼中,发现了落魄与恳切。
      紧接着,朱之湄听见了前方更加猛烈的马蹄声,似有大批人马来临,他正在被人追杀,朱之湄惊异地注视着他,而他愈发焦急。
      朱之湄眸光向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再抵制,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顷刻间,一股剧烈又狂暴的力,聚在她的手上,从手上蔓延至全身,带着她飞旋上马。

      上马的一瞬间,更强劲有力的感觉袭向了她,朱之湄不安地侧头相望,盯着他时隐时现的面庞。
      身后的马依旧穷追不舍,朱之湄不禁想,她可以选择不和他走,可是适才,她的手挣脱了心中时刻的警示,热烈地伸了出去。

      现在的她,倚在秦子骋身前,后悔莫及。

      秦子骋马术非凡,穿梭在丛林间,左绕又拐,逐渐远离了那批人,可他没有停下的架势,紧拢着她僵硬的身躯,越奔越快。
      朱之湄渐觉异常,尤其为他浓厚的气息所扰,她心神不宁,故发出声音打破了这危机重重的险况:“秦大人,危险已除,该停下了。”

      可是这道劝阻的声音如同一片落在海面的羽毛,激不起风浪,朱之湄眼见两侧飞闪而过的林子,感受到迎面打来的疾风,再不能安稳靠在他的胸前,故猛烈地动了一下,叫嚣道:“放我下去。”

      她对秦子骋抱了不满之心,故而身躯前倾时,胳膊肘狠击了一下他。

      他猛地被撞击,但身躯凛凛地立着,又发出低沉又勇猛的喝声,马立时疾冲出去,感受到胸膛前剧烈的挣扎、激烈的颤抖,秦子骋脸色发沉,眸光从她晃动的头上一扫而过,以一种不可控的森冷的声音道:“你拦了我的马,挡了我的路,搅乱了我的生活就要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你想下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你能抽身而出吗?”

      他的声音正如倾泻而下的洪流,猛烈且滞闷,形成了一架巨大的屏障,令朱之湄受到心灵与躯体双重的压制,她快喘不过气来,她害怕地抬起眸来,看着周边景况不断变幻,似是一条无法穷尽的通向深渊之路。

      她惊悚近乎绝望,想尽办法脱离险境,蓦地里思绪一闪,她抽出腰间匕首,勇猛有力地将刀尖刺进了马的侧边□□,并用尽所有气力,狠狠将刀刃往里一送。

      朱之湄手背一热,感到蓬勃而出的鲜血飞溅而出,紧接着马儿发出了一声惊动天地的嘶鸣声,前蹄翻起,身躯摇晃,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秦子骋不得已双手拉着缰绳,可马已失控,无论他使何种手段,马儿均不会乖顺如从前,随着马的最后一跃,秦子骋趁势拥着朱之湄,一头往下扑去。

      朱之湄见他松开了缰绳,感到腰侧强势有力的手,她一个念头闪过,当下欲抽回自己的匕首,但手一伸出,她整个人被带落下马,落在地面,落在一个柔软的身躯上,二人沿着一个斜坡而下,被一块巨石挡住。

      一阵天旋地转,沉寂的景况下,月光如水,细细绵绵地落在空中,渗透在绿茸茸的草地上。
      朱之湄缓了好半晌,才发觉自己毫发无伤,她猝然抬了眸,正要兴师问罪,正要痛斥他的蛮横霸道,可是清光闪烁下,他认真又担心的神色,近在目前。
      这个眼神,似一股冰水兜头而下,令她的嗓子堵塞,满肚子的难堪之言堵着发不出来,又似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烤着她,令她受苦惊惧。

      朱之湄怎能活生生受到这诚挚关怀的眸光投入又迷人的注视,她心慌意乱了一瞬,身躯一歪,落在他身旁的空地上。

      “手受伤了?” 他捉住了她撑在地面的手,对着月光,似是看着一件爱若性命的珍宝,眸光细心又仔细地扫过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鲜血淋漓的手背上。
      月光之下,这殷殷情致奔泻而出,朱之湄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心中疑惑又痛苦,注视着他。

      隔了一瞬,他发觉了这只是马的血液,故撕下了一抹衣角,替她轻轻擦拭着血。
      朱之湄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待他擦完,可他擦完之后,最后竟捧着她的手,陷入了沉思,那是一道屏蔽了外界的痴迷执着。
      朱之湄眉心一紧,撇开了头,倏然间思绪闪过,猛地跳了起来,敲了敲脑袋,懊恼道:“我的匕首,我没拿回匕首。”

      朱之湄抬脚就要向前走去,可秦子骋连忙抓住了她,以教训的口吻道:“你要做什么,去追一匹疯马,愚蠢得可笑。”
      朱之湄听出他凛冽声音之下的嘲讽,猛踢开前方的碎石,气道:“去追一匹疯马也比和一个疯子呆在一处妙。” 说着话,要挣开他的手,往前而行。

      可秦子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并且伫立在她面前,他的脸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显得狰狞,他的唇角发颤,似乎有情绪激烈的言辞要吐露出来,可是他硬生生止住了。他沉寂了下去,他今日异常至极。
      二人对面而立,朱之湄凝视着他,隔了一瞬,只见他唇角一张一合,吐出了摧心刺骨的话:“我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势同水火、形同陌路,你对我今夜之事漠不关心,一心要离开我,你能去追一把匕首,却不能为我停下脚步。”

      他说得缓慢,似乎一字一句都是针刺刀刻般挤出来的。

      朱之湄立觉头晕目眩,蓦然间想到日间她对罗庄瞻的所说之言,头脑间闪过许多事情,这一刻,她才神奇地猜出,木头,是秦子骋的人。
      朱之湄盯着他执拗又阴鸷的脸,迟疑了一瞬,方放松语气,像是劝解道:“这把匕首,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之物,我不能失去它。”

      “你的母亲。” 他说出这个陌生的词。
      朱之湄道:“是,我八岁时,她就永远离开了,这把匕首……是她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秦大人,我们两个能不能握手言和,我不躲避你,你亦不威吓我,今日……今晚,在这个广阔又畅快的天地间,将以往的恩怨消弭干净。”
      朱之湄缓了口气,转过身子,深深地吸了口大自然清新的气息。

      秦子骋望着她因身心放松而愉悦轻快的面庞,这亦展现出无穷的生机活力,他内心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畅然与失落,不由得道:“我何曾威吓过你,你尽可以躲避我,你躲得再远,我也不怕找不到你,可你想将我们之间的过往消弭干净,你要我们之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恩怨的牵扯,我不同意。”

      朱之湄闻言偏过头,对他这股莫名的固执感到头痛,但他脸上流露出的极度认真与郑重更令她恐慌,似乎随着他那一句不同意的落下,他就产生了挟制她的力量,这力量是她无法可挡的。

      朱之湄感到浑身上下发毛,深切的无力涌遍全身,她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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