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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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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调晚霞淡出天空,杜月冉站在富丽堂皇,宛如城堡的别墅门口,望着绿化带的一片郁金香,将涣散的思维重新拉回,再次整理了一下浅蓝色的飘袖连衣裙,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一步,敲响了庄严的别墅大门。
听说主人家是个脾气很古怪的奸商,名声太臭,如今上了年纪,也想做点慈善换些名声。
若不是收养的猫猫们感染上一种传染性病毒,猫猫驿站产生历史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杜月冉并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门仅叩响一声,便很快被人打开,却只敞开一条缝,一条几乎只能看到半只眼睛的缝隙。
门内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门外的杜月冉,带着探究诧异的神色,等着她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猫猫驿站的负责人杜月冉,今天下午约了朱先生签订合同和商议后续事宜,”杜月冉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哦,”妇人把大门敞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杜月冉迎了进去,“先生在书房处理公务,请稍等。”
杜月冉被领至大厅,原本漆黑的屋子才被水晶大灯照亮,眸子立即被白墙吸引,上面贴满了五、六寸的照片,它们反面向上,精巧地挤在满面白墙,肉眼只能看见背后的手写日期,颇为壮观,且十分和谐。
只是……为何要反挂呢?
杜月冉歪了歪头,逐渐有些失神,妇人倒好热茶,客气地说:“您先坐下喝杯茶吧,先生还在开视频会议,兴许要再等上几十分钟。”
“好的,麻烦了……”杜月冉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坐下喝茶,心愈发凌乱起来,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忽上忽下地,或许是这栋房子带来的紧张和窘迫。
她住久了简陋的出租屋,已经很久没踏进过这样富丽的别墅了。
杜月冉初步判断,这个朱先生果真如外界传闻那般,是个很古怪的人。
这城堡似的别墅,实在不像一个家,空旷、冷清、压抑,装修全部采用冷色调,规规矩矩的设计,客厅没有电视机,没有投影仪,仅仅摆放着几只看起来昂贵的木制桌椅,一眼望去厨房,一尘不染,毫无烟火气。
整座房子看起来又空又大,令人倍感压抑,主人家大概是个极其无趣的男人,毫无对生活的热爱与追求。
杜月冉看了下手表,六点零八分,端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西湖龙井,再看了眼手表,继续保持温和端正的微笑。
冷清空大的房子容易令杜月冉勾起从前的回忆,在十八岁之前,她被寄住在叔叔家,那也是一座庄严的别墅,与之不同的是,叔叔家的房子是摆在明面上的奢华富贵。
她的十八岁之前,十三岁之后,对那栋房子的记忆,充斥着疼痛,独属于青春的疼痛,不愁吃穿,却精神贫瘠,她是外人,是入侵者,房子里的主人将她当作必须养到成年的麻烦,除非必要,几乎所有人都将她当作空气,一句关心甚至是责骂的话都不曾出现。
无视比嫌弃更令人刺痛。
以致杜月冉至今仍然需要鼓起勇气方能踏入如此空大却富贵的房子,而今,面对相似的环境,她感到焦急不安。
几十分钟,没有准信的几十分钟,真是难熬的几十分钟,比上学时最后一节课还要难熬。
“先生在书房有请。”漫长的好几个十分钟过后,玄关处,妇人对杜月冉说:“杜小姐,请随我来。”
杜月冉起身,再度整理仪容,随后跟着妇人上楼,拐到书房门口。
“先生,杜小姐来了。”
说罢,妇人退了出去,杜月冉从人身后钻出,微笑目送对方离开,然后走进书房。
朱子颂闻声,朝门口望去。
书房终于不再是压抑的,它是一间复古的小书屋,说小也并不小,两面贴墙的高大书架,摆满大量中外名著,一只檀木书桌摆在中央,上面散落文件书稿和一台正开着亮屏的平板电脑,仅挨着书架的是喝茶区,精致的瓷杯中还有已经冷掉的岩茶,地上是一排零食柜,装满了爆浆陈皮软糖,垃圾桶内揉成团的稿纸混杂着大量糖纸,再看一眼零食柜中,除去陈皮软糖之外,再也没有任何零食。
这是一间具有生活感的书房,柔和的灯光驱散了方才的不适感,唯独中央坐着的矜贵男人,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深邃的丹凤眼紧紧盯着杜月冉,良久,良久,不曾移开视线。
这是一双比起对环境的生理性害怕,还要更加具有压迫感的眼眸,不适、压抑、酸痛比以往更甚,猛然全面袭来,将她彻底吞噬。
眼前傲然散漫的男人,褪去独具少年感的稚气,俨然是一个从容的疏离的成功的商人形象。
朱子颂。
七年未见,却依旧熟悉的人。
——她从前,乃至此刻,生命中唯一深爱过的男人,她的青梅竹马,她的初恋男友,朱子颂。
这张脸,忆过无数遍的脸,怎能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在她最窘迫的时候,偏偏遇上最思念却最不希望遇见的人。
杜月冉伸出手,打算说点什么,总该有人打破尴尬,首先得做个自我介绍吧?
她微笑,嗫嚅开口:“呃,那个,我是杜月冉,猫猫驿站的负责人……”
说点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将她从这个诡异的气氛中拉出来,什么都可以。
朱子颂照样靠在办公椅上,森冷的眸子眯起,凝视那只伸出的手掌,继而将目光停留在杜月冉躲闪的眼眸上。
杜月冉,杜小姐。
年年都见,夜夜都想,却依旧令他陌生的女人。
——他又爱又恨,每一时每一刻,都想要遗忘,却舍不得遗忘的女人,他反复纠葛七年,默默关注,甚至将她的照片贴满整面墙,却没有勇气翻至正面的女人!
如今,活生生的人从冰冷的梦里走出来,走至他面前。
他可以伸出手,再次触摸她。
朱子颂也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他想说,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或者,冷冷地质问她是不是没有心,对她冷嘲热讽,大骂一顿。用最高傲的姿态审判她。让她同他一般痛。
可无穷无尽的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朱子颂依旧深深地“俯视”杜月冉,盯得人头皮发麻,盯得人想要立即钻进地缝。
“朱子颂……”她轻声唤他。
杜月冉承受不住炽热的眸光,她后悔了,她想逃离。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变成无色无味的粉尘,从空气中消散,这样便可以完美躲避那双炽热直视的眼眸。
久别重逢,怎么期待无数遍的再次见面,竟是如此困难的一面?
“朱子颂。”
杜小姐再次唤起他名字。
“好久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端庄的笑容在红润的面庞展开,故作亲近地开口:“老同学,这么久不见,没想到,你就是达景公司的老板呀,早说嘛,我就直接来找你了哈哈……”
杜小姐成年之后学会的第一课,为了生活,阿谀奉承的话可以随时挂在嘴边。
她本已练得炉火纯青,怎么面对朱子颂,又被赤裸裸地打回原形。
杜月冉轻轻地刮了刮鼻梁。清俊横生的面庞仍然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撒谎!
杜月冉收敛笑容,她期待的重逢,是朱子颂像以往那样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亲吻她,一遍遍告诉她,她有多重要。
这样的期待是无耻的,是无望的,是可悲的,七年太漫长了,什么深刻的感情都会被时间消磨,更遑论她伤他至深。
于是,杜月冉也在午夜梦回时想,再次见面,许是朱子颂骂她恨她厌恶她,用尽一切伤人的词刺痛她。
如果是这样的重逢,即使疼痛,杜月冉也能够理解,因为幻想过无数遍,所以她应当也能承受。
可偏偏,他什么都不说。
任由她像个小丑一样,故作轻松,故作亲近,椅子上的男人始终保持着千里之远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欣赏她的窘迫。
泪水是流不出眼眶的,它堵在心底,密密麻麻地下起倾盆大雨。
“朱子颂。”杜月冉说:“我是真的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你。我也是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
“可是,如果早知道是你,我大概没有勇气前来。”
“我现在真的很缺钱,你是知道的,”带着一丝微弱的哭腔,杜月冉认真地说:“网上众筹的钱远远不够,前段时间又收留了几只带病的小猫,我需要你支付的是一笔源源不断且毫无收益的资金。”
“如果你痛恨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可以弥补,但我们事先谈好的慈善金,请不要因我个人问题而放弃,好吗?”
什么都可以做。
她说她什么都可以做。
为了猫猫吗?
不掺杂分毫从前的情谊么?早知道是他,她便不会来……
朱子颂鼻尖溢出一声笑,移开椅子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具攻击性的影子向杜月冉靠拢,一步一步逼近。
“杜小姐。”
朱子颂正式地唤这个名字,空气中却飘散着玩味的气息。
杜小姐是她在十岁之前的名字。
是她母亲取的。
即便后来改名叫杜月冉,朱子颂大部分时候依然唤她杜小姐。
只有偶尔惹他生气时,朱子颂才会喊“杜月冉”这个正式名。
现在,他唤的是杜小姐。
却不再带一丝缱绻,不再有一丝情谊。
“你说,什么都可以做?”
颀长的男人掀起眼皮,曜石般眼眸耐人寻味,阴影笼罩着杜月冉,居高临下的姿态蕴含一丝柔情,递来无尽的遐想。
杜月冉被逼入墙角,撞在温暖的手掌上,躲闪不及,向前一步,却又要跌入朱子颂的怀中,她进退两难,最终贴着墙面的手掌,无措又倔强地瞥开眼。
朱子颂捏起她精致的下巴,迫使杜月冉直面自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呼吸声绕在耳畔,忽然抬手将杜月冉垂在胸前的发丝撩至耳后,盯着那泛红的耳朵,脑子空白了一瞬,移开眼,继续盯着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眼底骤然成了通红。
为什么,整整七年,他还是未能学会不再爱杜月冉?
他果然是个学渣。不像杜月冉。上学时,年年前三也就罢了,在感情这门选修课上,她也学得精通,在一起时,仿佛离了他就会病倒,分开之后,却时刻轻松,如同从未爱过。
朱子颂弯下腰,头抵着她的,恶意的破坏欲油然而生,蓦地在杜月冉额头落下一个吻,呼吸间相融,又吻至鼻尖,脸颊,温热的舌尖微微吸吮她的气味。
他想要粗.暴地,以至发泄内心尘封多年的怒火,留下的却是温柔的印记。
杜月冉有些无所适从,她几乎是清空了大脑,什么也没有细想,眉头紧紧地蹙着,显露一丝感伤,亦或者害怕。
她了解朱子颂,如果他还犹如当年。
朱子颂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事实上他是个很懂尊重人的人。
可杜月冉还是害怕。
她变了,他亦是。
不带情欲的接吻是可悲的。杜月冉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可悲的女人。
她想要推开他,即使她满心愧疚。
朱子颂将她靠在自己的胸脯,倏忽抬手,慢慢地抚去她紧皱的眉毛,眼红了手也红了,默默地注视着,是爱是恨已然说不清,时间遽然静止,大颗泪水夺眶而出,少顷滴落在杜月冉的脸上,再滑入衣领,在肌肤中逐渐退散。
他嘴角嚅动,喉咙一阵翻滚,不甘心地质问:“杜月冉。你究竟喜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