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欠谁》刘金宇

81、第八十一章 雨里的果园打包路 前一天

　　前一天拿到工钱的欢喜还没散尽，第三天一大早，小妹就攥着王老板捎来的口信，一路跑到陈芬家门口。

　　“芬姐，走！这批果子在山那边的大果园，路远，老板的货车天亮就出发，晚了赶不上！”小妹背上那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包里多塞了两件塑料雨衣，裤脚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胶鞋。

　　陈芬早早就收拾妥当。她备好了干粮、一大壶凉开水，还找了一块厚布裹在包里，想着万一地上潮，垫着坐能舒服一点。跟家里简单交代几句，两个人就一路小跑往村口大货车停靠的地方赶。

　　天刚蒙着一层灰蓝色，晨雾裹着山里的凉气，路边草叶上挂满露水，踩上去湿乎乎的。大集装箱货车突突地喘着气，王老板坐在驾驶室门口抽烟，看见她们到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行，准时上车！山路不好走，今天有的累。”

　　车厢后半截堆着空纸箱、泡沫网和一大卷保鲜膜，前面留出一小块地方给打包工坐。陈芬和小妹挤在纸箱堆中间，手抓着箱角稳住身子。货车拐过一道又一道山弯，路边的果树一排排往后退，空气里越来越浓地裹着果香。可没走半个钟头，天边那层薄云慢慢沉下来，变成黑压压一片，风也跟着猛了，吹得车厢里的纸箱哗哗乱响。

　　“不好，要下雨。”小妹仰着头望了一眼天，眉头皱起来。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啪嗒啪嗒”砸在货车顶，越落越急，没多久就成了密密一片雨帘。山路被雨水浇透，车轮碾过水坑，溅起老高的泥水。王老板把车开得慢了许多，一路小心翼翼往果园赶。等终于到地方，整片果园都浸在雨雾里，绿油油的果叶挂着水珠，地面烂泥一踩一个坑。

　　果园老板早就等在路边，看见王老板就急得直搓手：“这批果必须今天打包拉走，再放一夜，淋透了容易烂，价钱直接跌一大截！”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只能临时搭起一块巨大的蓝色防雨布，几根竹竿撑着，勉强拉出一块遮雨的地方。布顶被雨水敲得“咚咚”响，地上积着一滩滩浑水，踩进去冰凉刺骨。大伙只好把箱子、果筐全都挪到雨棚底下，湿泥沾在鞋底，一走一个泥印。

　　“芬姐，咱们把雨衣穿上！”小妹掏出带来的雨衣，一件塞给陈芬。雨衣薄，挡得住雨水，却挡不住山里的寒气。两个人套好雨衣，戴上帽子，蹲在铺了一层塑料膜的泥地上，又开始熟门熟路地挑果、套网、装箱。

　　被雨水淋过的果子格外难伺候。果皮沾着泥水，得拿软布轻轻擦干净，不能使劲蹭，蹭破一点皮，路上转运就容易烂；有的果子吸饱了雨水，分量沉，果皮也更脆，套泡沫网的时候手必须放轻，稍不留神指尖一用力，就磕出一道印子。筐子里时不时混着被雨打落、已经泡软的坏果，小妹眼神尖，一个个挑出来丢到单独的筐里；陈芬负责擦果、分层摆放，隔层纸一碰上湿果子很容易泡烂，她就特意多备一份，湿了立刻换一张。

　　旁边几个打包的人都有点不耐烦。雨棚漏风，时不时有雨水从布缝滴下来，滴进筐里、滴在后颈，凉得人一缩脖子。有人一边擦果子一边嘟囔：“这鬼天气，挣这点钱真是遭罪。”有的嫌麻烦，带泥的果子随便蹭两下就往箱子里塞，省时间。小妹看见了，悄悄跟陈芬咬耳朵：“别学他们，雨果最娇气，混进去一个烂的，一箱都得连累。”

　　陈芬点点头，手上不停。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冰凉，指尖泡得发白起皱。蹲久了，膝盖泡在湿冷里一阵阵发酸，她就趁换筐子的时候悄悄挪一挪腿，不敢耽误速度。两个人配合依旧稳，小妹递过来擦好套好网的果子，陈芬一层一层码整齐，封箱、贴标签，一箱一箱摞到高处干爽的地方，不让打好包的箱子泡到底下的泥水里。

　　雨一阵大一阵小，下下停停。中途雨势猛的时候，防雨布被风吹得鼓成一个大包，有一角直接被吹翻，雨水一下子泼进来，半筐果子当场淋透。大伙手忙脚乱地扯绳子、压竹竿，王老板也跳过来帮忙固定雨布。一阵忙乱过后，地上到处是打翻的果、湿成一团的标签纸，还有泡软塌掉的纸箱。陈芬和小妹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蹲在地上挑拣还能用的果子，把已经泡烂的挑出去，尽量少损失一点。

　　到了晌午，雨势终于缓了，变成细细绵绵的毛毛雨。老板送来盒饭，找了一块垫高的石板当桌子。饭菜都凉得快，风一吹带着湿气，两个人就找个靠里面不漏雨的角落，匆匆扒了几口饭，灌几口热水暖身子，又接着开工。果园里源源不断有果农挑着担子送新摘下来的鲜果过来，一筐接着一筐，活计根本停不下来。

　　日头被乌云遮着，看不出是几点，只知道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打包到后半段，不少人手脚都慢了，有的干脆找借口躲到一边歇着。可陈芬和小妹依旧守在原地，一箱接一箱。王老板来回巡查，看见别的地方时不时挑出一箱有烂果、沾泥没擦干净的，唯独她们俩这片，每一箱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心里暗自点头。

　　“还是你们俩靠谱。”王老板递过来两瓶热一点的茶水，“雨天打包费神，等这批货送完，给你们多算一份辛苦钱。”

　　一直忙到傍晚，雨才算彻底停了。天边撕开一道缝，漏出一点点淡金色的光，把满果园的水珠照得亮晶晶。最后一箱果子封好，搬上货车，大伙才松了一口气。陈芬站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差点直接栽下去，小妹赶紧伸手扶她一把。两个人互相看着，脸上、头发上都沾着泥点，雨衣湿了大半，裤脚滴着泥水，可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返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更难走，雨后山路滑，货车开得小心翼翼。车厢里安安静静，不少打包工靠着纸箱打瞌睡。小妹靠在陈芬肩头，小声跟她说：“其实不是每一次都下雨，只是今天赶上了。有的时候要在果园住一晚，连夜打包，你怕不怕？”

　　陈芬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影，轻轻摇了摇头。怕肯定有一点，怕山路远，怕遇着坏天气，怕累得扛不住。可只要手里有活，工钱结得实在，两个人搭伴一起干，心里就踏实。

　　车子一路往回赶，夜色慢慢漫上来。车厢里一箱箱鲜果安安静静躺着，裹着一层雨后独有的清甜果香。陈芬心里明白，跟着老板跑打包，从来都不是一路顺顺当当。有大太阳晒得人脱皮的日子，也有像今天这样淋着雨、踩着烂泥硬扛的时候。

　　但只要肯吃苦，路就一直往前。

　　等货车终于开到村口，两个人跳下车，踩着还没干透的小路往家里走。晚风带着雨后泥土与青草的味道，远处村子里一盏一盏灯次第亮起来。这一场雨中打包，又在她们果季打工的本子上，记下沉甸甸又鲜亮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