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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指认   “你要 ...

  •   “你要回崇城?”

      陆冬迎皱着眉,站在出租屋门口看他收拾包裹:“你真以为自己回去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们现在都还自身难保。”

      “可总不能让陈赋去坐牢。”刘长杰收拾衣服的手顿了顿:“他才刚上大学,要是、那以后蔡阿婆该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陆冬迎声音颤抖,很久没有发作过了,一出口就控制不住音量:“他们只是外人,都是过去式、已经翻篇了!我们留在北京,不就为了能重新开始,你们非亲非故,把铺子留给他们难道还不够?”

      “我知道分寸,只是想回去了解情况,陈赋他虽然性子冲动,但顾及奶奶也绝不可能干出杀人的事,死的那人还跟小齐有关系……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刘长杰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最多一周。无论处理成什么样,我都会回来的,好么。”

      “根本不是一回事!”

      刘长杰眼看他有些晃神像要站不稳,赶紧丢开背包跑去扶,刚屋门没关整个楼道都是陆冬迎说话的回声,他把人带进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安置他坐在小沙发上,刘长杰去厨房冲了碗红糖水,出来就看见陆冬迎把那背包里的衣服全抖了出来,好在状态看不出异常,意识明显是清醒的,单纯脾气大。

      他有些无奈:“冬迎,你是担心我吗?担心我犯傻要趟这浑水。”

      “……少来这套,说你有哪次是听进去的。”陆冬迎冷声:“你踏马要敢走出这门一步——”

      “好!不走了。我不走。”刘长杰很怕他说这种话,语言是有能量的,坏事说多了保不齐哪天就成了真,他永远是先服软的那个:“那要不……你跟我一起回?”

      衣服背包欻地迎面砸了过来,刘长杰条件反射抬手挡了一下,布料滑到脚边,就听见卧室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刘长杰弯腰,将东西重新收拾好。

      担心。刘长杰夜里想东西,能感觉到躺在旁边的人也没有睡着,因为呼吸声不对。还是想和他商量:“这些年他们帮了我很多,不止是员工对老板的那种帮。”

      “我说过你把铺子留给他们那一刻账就已经结清了!”陆冬迎无法忍受,胸口涨潮般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失控感,他就是不想刘长杰跟任何从前的人或事留有瓜葛。除了他:

      “刘长杰,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就这样,两人不冷不热地在这件事上僵持到了七月底,兰岗二十六中高二级教导主任齐立雄被杀案正式开庭,陆冬迎还是陪刘长杰回到了崇城。

      只因刘长杰两年前走得太急没有办理交接手续,在市场管理局备案中他仍是汤粉铺的实际经营者,与两名嫌疑人属长期雇佣关系,他收到警方传唤,说必要时可能需要配合对证词做一些指认。

      落地崇城已经是夜里,刘长杰回城中村先去和蔡阿婆碰了面。现今汤粉铺已经关店,老人暂时得以搬进当年范阿婆留下的老屋里,出事以来天天以泪洗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老了许多。

      意外发生得太快,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却又是一环扣一环的有迹可循——

      端午节前,陈赋和齐义琅约好坐动车回崇城陪奶奶过节,却不知那晚两人发完已经出车站的信息后,迟迟未归,再见时就在看守所了。

      陈赋因撞见齐义琅被那个常来店里劝归的叔叔侵犯,护友心切误伤了齐立雄,人们才听说齐义琅在14岁父母离异开始就被齐立雄接管生活起居,常年遭受其性侵和家庭暴力……

      但也只是听说。齐立雄的遗体很快就被齐家人领去火化,甚至来不及进行尸检,而齐义琅在出事当天就被母亲和齐家人保释了出来,一口咬定事件与自己无关,拒绝进行伤情鉴定,并否认曾经遭受到齐立雄的侵害—— 一切都与陈赋口述的供词相悖。

      这些日子刘长杰托以前买菜送货的街坊邻里帮忙照应,线上联系社会援助和法律咨询,特别南街做珠宝的同乡黎伯有三个儿女都是在崇城周边高校工作的,也应他人情疏通人脉,请到了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

      蔡阿婆年事已高又无依靠,律师主要还是通过电话或微信找刘长杰对接,有时刘长杰下班回家走到小阳台外面发信息,被陆冬迎撞见几次,陆冬迎态度自始至终都十分冷淡,没再大喊大叫砸东西,只是会迁怒到日常小事里。

      刘长杰能感受到他的不满,却也没其余办法,尽量顺着他,本来以为陆冬迎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较真的洁癖,是不会陪自己回来的……

      陆冬迎不出意外地起了红疹,刘长杰药膏随身备着,拿出来替他细致地擦,在旁的律师是来谈明日开庭材料的,一瞧,看出他们的关系来。律师说回正题:

      “关键在于……现存的物证都指向陈赋是故意杀人,案发现场没有监控,是在齐立雄个人租的公寓单间里,齐义琅指认陈赋是同性恋,他自己不是,看样子已经被家里管严了口风,齐家请的还是鼎岳律所从美国挖回来的海归律师。”

      “怎么可能呢……我自己的孙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他真心把小齐当朋友,以前一起守店一起学习备考……小齐在撒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蔡阿婆一听,眼泪止不住地流,心口疼,要抬手拍几下才顺得过气。

      “没事的没事的,我也相信陈赋不是坏孩子,阿婆。”刘长杰安慰了蔡阿婆几句,仍保留他那无差别的善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陆冬迎在旁听了,压制着刻薄的本性,他只等这场变故能够尽快收尾,无所谓以何种结局。

      “我们出去聊吧。”刘长杰刚下飞机凳子没坐热,听律师分析了一遍,又要照顾身边两个人的情绪,才想起有些话不好在老人面前讨论。

      然而陆冬迎起身,先一步走出了巷子。

      刘长杰不得不跑上前去:“冬迎……你是困了要回酒店休息吗?”

      陆冬迎脸色不好,尽管掩在一片红色疹子里,眸色在昏暗巷子里晦暗森然,他看了看刘长杰拉住自己的手,说:“随便。”

      “你生气了。”刘长杰忐忑松开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看附近合适留宿的酒店,又把装了衣服证件的背包递给他:“那你……我把酒店位置发你了,我很快回去。”

      “你不觉得自己特容易招这种破烂事吗。”陆冬迎今日没开口说过两句话,此时莫名勾嘴笑了下,接过背包径直走了。

      或许这才是陆冬迎本来的性格。刘长杰掂量着,回国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自己消化了几秒,知道陆冬迎愿意回崇城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在让步了。

      陆冬迎背着包迷路绕了几圈,才寻到有导航信号的路口,街上成排的路灯敞亮,商贩行人不多,他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包烟和打火机结账。

      “57,扫码还是现金?”老板在躺椅上打着盹,此时懒懒看过去:“你……看着眼熟啊,是不是那汤粉铺小刘家的那个……”

      <支付宝到账——五十七元。> 陆冬迎准备点烟的手一顿,老板像有些糊涂,说:“欸?可能记错了吧……那家人最近不是又出事了。汤粉铺那小刘。听说被骗到缅甸搞电诈还是啥买卖了,有两年了吧……惨诶!”

      叮——刘长杰又给他发了条信息:“你到酒店房间了吗?”

      被骗去缅甸。陆冬迎走出便利店,烟点了两下没着,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灭了。他把烟盒连带打火机丢进垃圾桶,才踱步朝那酒店走去。

      陆冬迎手机没电,关机了。凌晨刘长杰赶回酒店拿卡刷开房间时,陆冬迎已经睡着,地上散着用过的计生用品和纸巾团,刘长杰掀开他被子一看,果真底下光溜溜的:“……”

      “你真……不让人省心。”刘长杰坐到床边,借小夜灯的光看了他一会儿,许久,才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呢?”

      夜里陆冬迎好像又发梦了。刘长杰是被抓醒的,他对陆冬迎的多梦状态算不上陌生,刚开始同居那会儿刘长杰就这个多梦多动的问题问过陆冬迎,人只说每个人体质不同,他就是这样的。后来习惯了,刘长杰也没多放在心上,更没跟他的焦虑症联系到一块。

      陆冬迎睡梦中抓人的力气很大,刘长杰艰难把他乱动乱抓的手脚暂时固定住,发现陆冬迎又在梦里哭了。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他没有资格过问太多。

      “快好起来吧……”

      ……

      陈赋一直被关在看守所里,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暂时只能办理了休学,律师昨晚坦白说官司赢的胜算不大,他能帮的是尽力争取减刑,全看能不能逼齐义琅松口说出真相——

      刘长杰还记得当年霸凌过齐义琅的三个高中生,现在都已经在外地或出国念了大学,联系方式只能到公安局调出陈赋和三人打架的记录获取,想争取让他们来作人证——可刘长杰能想到的一步,齐家人同样也想到。何况不见得那三个人会愿意掺和案子,因为同性恋在互联网上被说得多开放,回归日常生活依然是容易被歧视的一类人,很多同性恋隐瞒性向,欺骗家人也骗过自己,只为做个“正常人”而已。

      刘长杰早早就出门陪蔡阿婆去了法院,留陆冬迎在酒店,还写好纸条让他等消息,早餐也预约好送了上来。

      陆冬迎起床时已经十点半,发现房间被人收拾过,却没见到刘长杰半个人影……他把凉掉的早餐吃了,或许打算继续睡到刘长杰回来,只要案子判出结果,就马上回北京去。陆冬迎无所事事。

      下午,陆冬迎出现在市三医院的精神科门诊,他也不知怎的就迈出了这一步。

      昨夜持续整晚的梦境只残留隐隐约约的碎片,他是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的样子,才大致判断出点什么。

      改变是很难的。意识到自己想要爱刘长杰之前,陆冬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之后会因为磨合中的不愉快,或是感受到刘长杰压抑着的那份想要靠近,才偶尔会想起说要不要去看医生。

      却也一直没有真正点开哪个医院预约挂号的小程序、盲选一位看起来能帮他改变现状的主治医生。陆冬迎随便选了一个名字长相都比较亲和的女副主任,叫到号后走进狭小密闭的会诊室里,惨白灯光打在椅子上,像某类安检站。

      “你好。档案看你是第一次就诊,最近感觉哪里有困扰吗?”

      陆冬迎坐下,想不出哪种困扰算是最具体的,说:“容易心烦。经常做梦,大部分醒来都没有印象……但很少失眠。算吗?”

      女医生边听,边哒哒哒敲着键盘:“是经常想事情、钻牛角尖吗?”

      “没有吧,我一般不会想一件事情太久。”

      “那,你愿意跟我介绍一下自己吗?聊哪个方面都可以。”医生随手翻转了桌面上的沙漏摆件,陆冬迎看那细腻的流沙重新经过中间的孔洞落下。

      “……”

      “你可以相信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女医生善解人意地对他微笑,尽管从进门开始都还不到五分钟。陆冬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无声呐喊着倒计时的沙漏,默了片刻,说:“……我是同性恋。”

      陆冬迎走出医院没多久,被一道年轻的女声叫住,方嫘穿着科里的白大褂,手上是准备送去病案室的材料,横跨两道路口走向他:“陆哥,你回来了。”

      “你今天来挂号看病吗?”方嫘注意到他手里的挂号单据:“……舅妈知道你回崇城了,我想,她一直都很记挂你,所以让我来问问——还有,表哥他最近车祸骨折了,一直卧床疗养,你有空的话可以回唐宅看望一下。”

      “是你告诉伯母我回来的?”陆冬迎没理会她后面那句,随手将挂号单卷成小筒放进口袋里:“我应该明天就走,现在算时间,案子该判下来了。我们不多留。”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方嫘见他逃避,想着起到一个通知的作用就可以了:“舅妈还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好,劳她挂心了。”陆冬迎短暂想起黎静的模样,又答。

      “嗯。陆哥,我有工作得先走了。”方嫘看了看手表时间,朝他颔首:“我会转告舅妈的。”

      陆冬迎回了酒店,终于见到刘长杰,男人愁眉不展,手里是今日法院判下来的回执,见着他来不及问出门去了哪里,就说:“败诉了。判了八年七个月,还有两百万赔偿。”

      “喔。”陆冬迎回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可我觉得陈赋是被冤枉的。”傻子自顾自分析:“律师说还能上诉,但可能得找权威一些的律所机构了,那边的人很狡猾……你说,是不是齐义琅自己捅的,嫁祸给陈赋了?”

      “……警察已经查出来,那把刀上的指纹都是陈赋的。”陆冬迎冷漠道:“你得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按你的认知去成长,谁知道你离开这两年陈赋没有学坏?又或者……他本来就已经长坏了。”

      “……”刘长杰双手捂住自己的头:“不应该……再怎么说齐义琅的反应也太……我见过他露出身上的疤,以前大热天还只穿长袖来遮,不说学校了,店里来吃饭的客人肯定都有印象……”

      “你在这里分析有什么用呢?”

      陆冬迎压制不住心里的烦躁,惯性再一次盖过了想要好好沟通的决心:“所以,是要继续为他们奔走吗?请律师再打肿脸充胖子揽下那两百万赔偿,跟你十几二十岁那会儿一样?他们不是现在才又穷又惨,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我没有这么想,冬迎你……”刘长杰觉得刺耳,他只是想和陆冬迎分析一下,没有考虑那么长远的东西。

      “我就是这样的。”

      陆冬迎径直拿了衣服浴巾走进淋浴间:

      “我是齐义琅我也会那样做,各凭本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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