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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万事如意-下   长久地 ...

  •   长久地沉浸在同一片情绪低沼中是件很危险的事,临行那日刘长杰匆匆赶路,随肖先生回城中村见老乔,顺便与熟人打过招呼,可疏忽大意,偏偏让不该碰面的人给碰上了。

      “你你!”那个聒噪的女人惊得弄洒了掌中的南瓜子,指着他道:“你不是被骗去缅甸了吗?”

      外卖软件上搜索幸福汤粉铺,尚能买到溪泷风味的汤粉条,几乎与去年无差,线下店址却早已窝在城中村一间小小厨房里,由三个外乡人接管,生活照旧地维系着刘大哥留下的招牌。原来,他离开已经很久了。

      许久未见,高中生即将迎来六月高考,陈赋晒黑了些,胡茬变得明显,齐义琅比从前养得匀实,炎炎夏日不再一昧的裹住自己,短袖下露出的手臂错落着轻浅的旧疤。

      年轻人气性大,去年两人从泰山结伴回来,才得知刘大哥骗过他们跑出了国,没过多久王殊女带着一个中年男人闯进店里,嗓门喊得震天动地来要人,还报案闹了好些日子……他们想起这些还心存芥蒂,拉不下面子说好听的话,只是站在屋里守着人看,打配合下了碗瘦肉粉端过去,热气腾腾,冒着令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只有老人还似分别时那样平静随和,没有隔阂,身体康健总算让彼此安心。蔡阿婆不知刘长杰又要辞行是为了什么,但说:“你去北京身上钱够不够花?我们攒下来两万七,你拿去应急用,也该是你拿的,就别推辞了。”

      刘长杰吃完汤粉,还是没拿那沓钱。他以前对钱很敏感,钱是种很重的东西,有时拼半条命都挣不到,有时又来得太快,能一下压碎许多表面的幻象。却也是把度量尺:唐衷口中的四十万、存折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和之前梁书勤莫名转交给他的“安置费”……都来自那个人,他的小朋友。

      刘长杰终于认清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属实可笑,他能活这把年纪分明是不需要什么自尊的,所以真实内心反其道而行之,又从苦中品出些无可奈何的甜蜜来。

      房东大姨在巷口揪住他,掏出手机想通风报信,刘长杰人高马大的,哪能被她个小小妇人缠住,一把抢去那块死贵的新款机子,趁女人肉疼趴在地上捡的时候,一跛一跛地跑远了。

      接下来是他一个人的命题。

      刘长杰甩掉试图跟着他的梁书勤,凭肖先生带来的信息助力,锁定了那个叫朱信的男人的位置。他要找他,如果杜绝不了问题出现的一而再再而三,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本身。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老乔电话里反复叮嘱,叹息着那么纯善一伙子怎就被伤成这样了呢!刘长杰被人瞧着窝囊惯了,却也从不是怕事的,他至少得知道那人想要什么吧?但还是答应会理智行事。

      挂了通话,老乔心里惴惴,对另一个被他晾在屋里很久的老不死开尊口:“事儿让你就办成这样?做的豆腐渣工程给谁看……”

      “现在弄人犯法,我已经给出去很多了。”

      “说得好像以前不犯法一样,再过几年,你就抱着你那几吨废纸入土吧!”

      夜里登机时梁书勤的信息还在叮叮咚咚,前天晚上的龃龉过后刘长杰就不再对他好言相待——原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唐衷的虚伪在于傲慢,跟他的皮囊一样尖锐又显眼,倒戈只在一念之间;而梁书勤的虚伪却是以看似无害的方式接近,一不留神就露出来,真真切切恶心着刘长杰。

      任他事后做了多少道歉,等一切尘埃落定,刘长杰也绝不会让陆冬迎再与这种人接触。

      他又看了两遍托林晓雨每天发来的报备照片,有王司真帮忙照应着,人留在医院疗养,刘长杰不至于太担心他的身体……的确没骨气,他还在很想很想陆冬迎。

      落地已是北京的凌晨,刘长杰跟着出站的人群绕到外面,地铁已经停了,招揽拼车接驳的出租车司机用京腔抢着跟他搭话。

      他出门急,现下没个落脚处,便直接报了朱信在住的酒店地址,上了辆出租,转高速也得坐个两钟头,他在后座就这样睡了全程,大半月浅眠多梦反而是如此休息好了些。

      “年轻人,到地儿了咱起来结账呗,这都三点咯……”

      司机大叔摇下车窗,对着街道对面的路灯灌下大半壶水,拆了颗槟榔嚼着,口齿已经磨损得含糊不清,时不时呸出一点渣屑。不知北京打表贵,账单三百三十四,最后还被多讨了十几块买水钱,刘长杰一并付了,电子银行卡,动的那笔安置费。

      酒店在昌平,还算正式的商务酒店,刘长杰进去被问有无预约,前台核查身份证登记之后,就着他的穿着打扮想给他开个普通标间。

      他不知那人的具体房号,估摸着应该会住好一点的房间,就想改主意。前台睨他一眼:“你住几天?歇歇脚住那么好弄啥子?”

      “可能住几天吧,麻烦了。”

      “……”这外乡人看起来精神讷讷的,听不出好赖话,倒是温和礼貌,前台嗤了声,赶紧给他改完继续打瞌去了。

      其实刘长杰也不知道下一步具体怎么办,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人,且敌明我暗。或许是蹲到朱信之后再尝试谈一谈?但如果对方不配合,像唐衷那样疯起来没个纲常道德,他能保证自己不被影响而做出过激的行为吗?

      头又开始痛。一想到那句“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分分合合”,刘长杰就感觉心脏阵阵的发涩,没记错的话,他和陆冬迎初识那会儿,陆冬迎正经历着失恋,曾紧紧抱着他分享自己的脆弱,可怜可爱,还没抛出饵就惹他上了钩。

      拿房卡刷开门的时候,长廊声控灯亮了一下。夜深人静的,房间隔音却不是很好,刘长杰坐下后啃了自带的两块面包和半瓶矿泉水,就听隔壁若有似无传来微弱的哭声,晦暗得听不真切,一想到前台那副态度,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凑合过了今夜再说。

      清晨没过八点就自然醒了,听见门口有些喧吵,昨晚上听到的哭声清晰了,应该是隔壁客房那同一对人弄出的动静。刘长杰发了会儿呆,直直躺平盯着镜面天花板看,耳朵捕捉到外边一些交谈声。

      听起来像两口子闹别扭。中途有保洁打断过,那年轻一点的声线哭哭啼啼的,嘴里念着什么负心汉,声音更沉的那位就听不清。后来听到房门重重一落,独留外头的哭声渐渐转小,似是也走了。

      第二十五天。屋里没开灯,天花板映着影影绰绰的他一个,那种像黑雾一样弥漫开来的孤独感又开始腐噬他的身体……没有意义。他干躺了也许不到五分钟,就爬起来简单漱洗了下,准备出门先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一出门,就被个什么东西跘着了。刘长杰踉跄两步,回头朝地上看过去,两道门中间的墙上靠着个男生,很颓败的模样,年纪轻轻的有鼻子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你怎么了?要不要帮你报警……”刘长杰看着他,世上正经历悲伤的人多了去,他就那么象征性地问一嘴,结果男生抹了把脸站起来:“不……不能报警,先生你这是准备去哪?”

      妆被他抹花了,视线却很热情。刘长杰暗道不太妙,这人生地不熟的,多管什么闲事儿?便抬脚要走:“哦……那……你自便。”

      还没走出几百米,路边一间早餐店前刘长杰点了拉面和豆浆坐树下吃,那男生就跟着过来了,盯着刘长杰手里的面吞口水。

      “……”

      被人饿鬼一样看着,刘长杰吃了几口也不好意思继续,拿起豆浆喝,余光瞄着,对方像是不打算离开。他犹豫了下:“你想吃?”

      “嗯嗯!”男生讨吃的倒很大方。

      刘长杰看他的确太瘦,便重新回摊位给他买了份早餐,男生拿到不顾热烫便狼吞虎咽,饿了很久似的,看着小小一个吃去一大碗拉面和三个肉包子,最后又拿了瓶冷鲜酸奶冲食道。刘长杰结了账,以为就这样消停了,男生却不知羞,还一路跟着他回酒店。

      “……你是有什么事吗?”刘长杰还琢磨着怎么蹲到朱信,总不能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他又不是酒店保洁!身后跟着陌生人也让他不自在,即将刷房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问。

      “那个,谢谢你。”男生攥了攥他那条破洞牛仔裤:“你需要服务吗?早餐钱……”

      服务?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词汇,从前贴满破厂房的街头巷尾。刘长杰反应片刻,有些恼了:“不需要,你走吧,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

      “……你!你以为是什么服务,我,我当然……总之你得让我进屋,不然我告你——”男生被戳穿,不愿承认找补说:“告你x骚扰!”

      “那刚我说帮你报警,你为什么不敢?”刘长杰大约猜出他就是个三无人员,凭一些廉价化妆品装饰出来的姿色混日子:“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男孩眼睛又红了,抠着手指支支吾吾:“让我进去吧,不然等会酒店的人来查,我不干别的,等晚上我找到新地儿住了再……”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刘长杰还是问。

      “……快有五个月了。”男孩抹着泪:“你别报警……”

      “进来吧。”

      男生一顿,喜出望外,老老实实跟着进了屋,看见大床就习惯性想坐上去,被那大哥叫住了:“你坐这边,我有话想问你。”

      “问话?你不是便衣吧……”屋里落了锁,男生才想起要瑟瑟发抖,他做这勾当活不过为了口饭吃,贱命一条消受不起平白无故来的善意:“你想问什么?”

      刘长杰看他两眼,有些尴尬:“最近一个月住这酒店的男客人,你都……见过多少?”

      话问得揶揄,男生以为这是要上下游当成窝点一起端了,心里害怕,瞧对方周周正正的还一身腱子肉,打肯定是打不过,还可能多叩一顶袭警的帽子:“呜呜……人那么多我哪睡得过来啊,就搭过六七个,基本也都退房走了……”

      果然,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刘长杰暗里也不好让人靠“职业”方便来帮他蹲人,正琢磨怎么用词,男生就可怜巴巴开口:“大哥,话你也问了,今晚能不能……我是说,要是我找不到地儿住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刘长杰拒绝:“昨晚上你好像在隔壁住,回去找他不就行了。”

      “呜呜就因为他劈腿,我才被赶出来的!他说不要我了,不知是被哪个狐媚子勾走心,出差回来就对我不冷不热的了,还动手打我……”

      男生被戳到伤心事,声泪俱下,随后恶狠狠骂道:“想让我走门都没有,我倒要看看那小三儿长啥天仙样,再蹲个十天半个月我也得把人揪出来,他娘的,就算是嫖这么久了钱还没给过呢!”

      这泼辣性子。刘长杰捏着眉心:“算了。我给你另外开一间房,住三天,你帮我找个人。”

      说罢,翻找和林晓雨的聊天记录,从一份文件里找到一张寸照,是朱信用过的名片:“认认这个人,他就在这家酒店里住,对了你有联系方式吗,要是知道他在哪里就给我发消息……”

      “等等!”男生抢过他的手机,眼睛都要凑到屏幕上:“他娘的……”

      刘长杰烦躁,不想让人碰他的手机,想抢回来就被男生一把揪住了……胸部?

      男生蹬着他:“你就是那小三?!”

      大抵傻人有傻福,刘长杰没做什么准备,横冲直撞地来了北京,直接冲到朱信下榻的酒店来找说法,竟然找人问话时第一个就打探了出来。

      男生气呼呼的,被撂倒在地索性就赖在屋里发闷,刘长杰知道朱信就住隔壁之后,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人揍一顿。

      “你不是他姘头,找他干什么?”男生用防备的眼神上下扫描他:“我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出门了,白天他都在外头,不会一直留在酒店的。”

      刘长杰忍耐着怒意,拳头握得嘎吱响,语气却沉下来:“……我跟他有仇。总之,很多人都跟他有仇,欠了很多债,这种老东西你还是别上心了,回你家乡去找份正经工作,不然不仅钱要不回来,你很快也要进局子。”

      “你从哪里来?怎么称呼你……”男生消停了,露出江湖气:“我叫吴如意,姓吴的吴,如意金箍棒的如意。”

      男生说,他叫如意呢!可惜姓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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