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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风.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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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勤滚出导演界,带着你的作品滚出地球!”
电脑屏幕上,猩红的弹幕如血雨般刷过。李勤晃着红酒杯,深色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优雅的弧度。窗外,城市霓虹与屏幕上的恶评交相辉映,构成一幅讽刺的现代浮世绘。
“李导!您倒是说句话啊!”公司负责人额头冒汗,手里平板上的七套公关方案已经备好。
李勤摘下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发声明,就说我下一部戏回老家拍,请大家期待。”
“您现在哪还有人愿意合作啊!”
“这不还有你们吗?”李勤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演员团队我都安排好了,剧本也写完了,就等着翻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汹涌的舆论不过是夏夜蝉鸣。
五年了。从电影学院毕业,拍了四部戏,三部被禁,一部票房惨败。那些曾被他眼里光芒打动的人,如今都在骂他是“电影界的耻辱”。
“机票订好了吗?”他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上午十点。”王明有气无力,“但安娜那边……”
“她会来的。”李勤打断他,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门关上后,王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七年前李勤第一次来公司推销剧本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衬衫,旧帆布包,眼里有近乎固执的光。
“我的电影,会改变一些东西。”那时的李勤这么说。
五年过去,什么都没改变。除了骂声越来越多。
负责人叹了口气,开始编辑那份注定会掀起新一轮风暴的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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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三年春,落西城弧溱镇成立一百五十周年。
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藏在闽西的群山褶皱里,客家土楼如蘑菇般散落山间,褐黄色的夯土墙历经风雨,依然坚实守护着楼内的一方天地。
李勤拖着行李箱走下长途汽车时,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几只乌鸦掠过,发出粗哑啼鸣。
他拄着登山杖,墨镜遮住半张脸,站在镇口老榕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乡的味道。
拍摄地点选在镇子的大院,两栋三层红砖楼相对而立,中间是宽敞的水泥地,边上长满杂草。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标语在墙上若隐若现,时间在这里留下斑驳印记。
他白衬衫配黑西装裤,外套黑色冲锋衣,脚上锃亮的尖头皮鞋——这是李勤的标志打扮。他曾在一个采访中说:“衣服是我的盔甲,换了就没有安全感。”
当时评论区一片嘲讽:“装逼犯”“故弄玄虚”。
手机在此时响起。
李勤看了眼来电显示——安娜的经纪人。他深吸一口气接通,脸上堆起职业笑容:“喂,陈经纪,安娜到哪了?”
“李导,实在不好意思,安娜的车在门口抛锚了,可能要晚点到。”
“没事,安全第一。”李勤抬头看天,太阳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
“那个……李导,”经纪人声音迟疑,“安娜让我跟您说,她可能……今天赶不过去了。刚从家里出来就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了。”
李勤脸上的笑容僵住。
电话挂断,李勤握着手机,耳边只剩忙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冻结的雕塑。
几秒后,登山杖重重磕在地面。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摘下墨镜揉眉心。
娱乐圈是个现实到残酷的地方。他现在是“全网黑”的导演,跟他合作等于自毁前程。
李勤重新戴上墨镜,拉开录影棚蓝布帘。
棚里,演员小罗翘着二郎腿吹小风扇,助理在旁边剥橘子。见李勤进来,他挑眉:“李导,安娜姐到了?”
“她来不了了。”
小罗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又放鸽子?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李勤插着腰,“这年头放鸽子是不是成娱乐圈传统艺能了?”
“在娱乐圈,红才是道德。”小罗耸肩,“您又不是第一天混。”
李勤沉默几秒,忽然拉开布帘:“走,出去招人。”
“招人?招什么人?”
“女一号。”李勤头也不回,“就在这镇上找。”
小罗大惊失色跳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你要我招人?我可是明星耶!虽然……没那么红……”
“就你那么多架子,活该你火不起来。”李勤毫不留情,“十八线还摆一线谱。”
小罗瘪嘴小声嘀咕:“那还不是你这个没啥名气的导演,每次拍的东西都被禁……”
“我那是艺术,他们不懂。”李勤已经走出棚外,“你在棚里守着,我去附近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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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勤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镇子变化很大,曾经狭窄得只能过三轮车的土路,如今拓宽成了水泥路。路旁新建文化墙,墙上画着乡村振兴宣传画——金黄的稻穗,肥壮的猪羊,笑呵呵的胖娃娃。
他的脚步在一面尚未完成的墙画前停住。
画的是醒狮。橙红色的狮头才刚刚勾勒轮廓,细节还待填充,但已经能看出磅礴气势。狮眼圆睁,鬃毛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一跃而出。
画画的人背对着他,短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裤腿上沾着各色颜料。她站在脚手架上,一手托调色盘,一手执画笔,专注地添上一笔金色。
李勤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十年过去,她长高了,瘦了,短发比记忆中更利落,但那个微微歪头思考的姿势,那只握笔时小指会不自觉翘起的习惯——是萍果。
他的青梅竹马,他整个少年时代不敢说出口的念想,他离开这座小镇时唯一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的人。
李勤下意识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萍果回过头。
四目相对下,时间有片刻静止。李勤屏住呼吸,等待那个熟悉的名字从她唇间吐出——但萍果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礼貌点头:“您好,有事吗?”
她没认出他。
李勤心里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有庆幸,也有莫名失落。他推了推墨镜,刻意压低声音:“这个画是画什么呢?”
“古墙画,主题是中华醒狮。”萍果转回去继续添补细节,“镇里要搞文化节,请我们美院帮忙做墙面彩绘。”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点闽西口音的软糯,像山涧溪水。
“醒狮好,”李勤强迫自己用平静语气,“等新年的时候,肯定热闹。”
“您是外地来的?”萍果一边调色一边问,没有看他。
“算半个本地人吧,很久没回来了。”李勤走近两步仰头看画,“画得真好,你是专业学美术的?”他下意识问出萍果心里的疼。
“嗯,没参加高考,就靠着以前的技术活在县文化馆工作。”萍果终于放下画笔从脚手架上下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认真打量李勤,“您看起来……有点眼熟。”
李勤的心脏漏跳一拍。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他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那个……你有兴趣拍电影吗?”
萍果愣住了。
“我是导演,这次回来家乡取景拍戏。”
李勤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烫金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原定女一号临时有事来不了,我觉得当地演员反而更符合角色气质。你要不要试试?”
萍果语气平静,“抱歉,我很忙,没时间拍戏。”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李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重新投入创作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给短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古镇老樟树下画画,他在旁边写生,画她。她总说他把自己画丑了,他说那是艺术加工。两人拌嘴嬉闹,直到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橘红。
那时他说:“等我成了大导演,就找你当女主角。”
她说:“我才不要,当演员多累啊,我要当画家。”
十年后,他真的成了导演——虽然是个被骂的导演。她也真的在画画——虽然只是家乡小镇的一面文化墙。
他们都走到了曾经向往的地方,却又好像都偏离了最初的设想。
李勤戴上墨镜,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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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萍果拒绝后,李勤在大院里坐了一上午。
临时演员来了几拨——镇小学音乐老师,县文工团退休演员,短视频平台小主播。每个人他都认真面试,但总觉差那么点意思。
不是演技不行,就是气质不符。
他要拍的不是普通爱情片,而是关于回归与和解的故事。女主角必须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人,骨子里要有客家女子那种外柔内刚的韧劲,眼睛里要有对这片山水深沉的爱。
萍果是完美人选——不止因为她是本地人,更因为李勤比谁都清楚,她身体里住着一个怎样丰富的灵魂。
可是她拒绝了他,毫不留情。
午饭时间,李勤让团队原地休息。高温加上接连受挫,士气已经低落到谷底。
小罗端了两份盒饭过来坐下:“李导,先吃饭吧。女一号的事……实在不行,我跟王总说说让他再找找?”
“不用。”李勤扒拉着饭菜食不知味,“我有人选。”
“谁啊?”
“萍果。画墙画那个,我高中同学。”
小罗努力回忆:“是不是以前总你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那个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像个苹果?”
“就是她。”李勤扯了扯嘴角,“不过她现在不扎羊角辫了,脸还是那么圆。”
“可以啊李导,青梅竹马!但她答应了吗?”
“……没有。”
小罗翻白眼:“那你说个屁。”
李勤没接话。他望着远处连绵群山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又去招人?”
“嗯。”李勤拎起登山杖再次走出大院。
这一次,他走的是通往镇子西头老街区的石板路。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老屋,木门上的春联褪了色,在风里簌簌作响。
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走,萍果家就在尽头,门前有两棵高大芭乐树。
五年过去,芭乐还在,甚至更高更茂密。树下拴着一条黄狗,见有人来警惕竖起耳朵,但没有叫。
李勤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萍果妹子,不是哥几个为难你,这钱你都欠三个月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说了,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下个月下个月,你都说了几个下个月了?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李勤循声望去,看见萍果家门前站着两个男人——一胖一瘦,正是镇上有名的“胖瘦兄弟”,专做高利贷生意名声极差。
萍果被两人堵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画笔,脸上沾着颜料。她皱着眉声音还算镇定:“我弟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堵我门算什么?”
“你弟跑得没影了,我们不找你找谁?”胖的那个嬉皮笑脸凑近,“要不这样,妹子你跟哥去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利息嘛……可以商量。”
瘦的那个伸手要去拉萍果手腕。
李勤脑子一热,身体比思维先动。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