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魂录》言咻

58、凄城城主 前方鬼

　　前方鬼卒列队摇旗铜锣开路，后方发髻高束、银朱短打侍女分站两排。

　　每排六人，腰间别着把短剑，剑穗仍是红绳金铃，动起来悦耳动听。

　　她们脚下踩着黑色短靴，鞋尖暗藏鞋针，一个个神采飞扬守护后方红轿。

　　四个破衣烂衫、头顶尖秃、脚踝处拴着幽冥玄铁锁链的幽魂抬着华轿缓缓而来。

　　他们虽骨瘦如柴，可抬得极稳，若是不小心弄得颠簸了，只怕眨眼间就做了轿中那个东西的口中食。

　　轿顶立着一只孔雀，雀羽泛着光华，整个轿身雕工了得。

　　轿内软垫上坐着位红衣妇人，她衣着华美，面容精致，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带着颗痣。

　　妇人端庄高雅，怀中抱着只小兽，小兽肚皮朝天蹬着四只肥胖的爪子，龇着牙咬着她的衣袖。

　　“又开始皮了，记吃不记打。”

　　妇人轻轻抽回衣袖，对着小兽的脑门一敲，小兽“嗷呜”一声，立刻翻身趴到她腿上。

　　它不满的哼着气，尾巴一甩一甩，然后窝起脖子睡了起来。

　　妇人见它睡了也收了玩闹的心，她眼神向后一瞥，瞧了眼跟在后面的普通轿子。

　　“遇到她，对你来说究福还是祸……”

　　妇人羊脂一般的手抚着腿上的兽轻声说道。

　　前面摇旗的鬼卒打着锣带着众人走过石林、尸海，接着穿过一大片鲜红的花田，终于来到一座城池下。

　　城墙上的守卫见主人回来，急忙吹响号角。

　　“开门！”

　　城下的卫兵听到声音后立刻将城门打开，两排侍女率先进去，手握短剑分列城门左右。

　　四幽魂抬着轿子缓缓飞进城门，然后向主城飞去。

　　然而红轿后面的小轿子进了城却并未跟随，一个圆脸侍女下巴一抬，两个抬轿的幽魂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身形一转，带着轿子跟着前面的侍女向右边街道拐去。

　　那边有座三层小楼，那里才是他们的去处。

　　主城高楼里下来一群灵巧、秀气的小姑娘，她们听说主人回来了都开心的出来迎接。

　　“瞑主回来了。”

　　小姑娘们好奇的左瞧右看，可没见到接回来的人，一个个“咦”了声歪着脑袋疑惑得看向主人。

　　“你们啊，什么都要看，人不再这儿，”红衣夫人裙摆飘逸步伐从容，她好笑的走到大殿的金色孔雀主坐。

　　袖袍一挥，华丽无双的坐了下来。

　　“要看，等人醒了让你们看个够，”说完将怀中的小兽递给身边的侍女，手一托腮，看着门口叽叽喳喳的姑娘们，“你们是不是还有事要做。”

　　“啊！”

　　小姑娘们急忙收了好奇的心，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一个个变回原型，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竟是一群五颜六色的鹦鹉。

　　红衣夫人看着扑腾出去的鸟儿们轻笑一声，接着伸了个懒腰。

　　“姑姑可是累了，要不要沐浴？”

　　帘后的声音温婉，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玄衣，头带月牙发钗，容貌秀丽、举止优雅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淡淡地笑着来到夫人身边将泡好的茶送到她手中。

　　“姑姑喝茶。”

　　红衣夫人见到姑娘心里如沐春风，她接过茶杯，小口的喝了些。

　　这孩子是她哥哥与嫂嫂的遗孤，百年前哥哥与嫂嫂死于叛军，只留下这个女儿，她实在心疼这孩子便接到身边养大。

　　“恒月，玄儿那边多谢你了。”

　　姑娘听到心上人的名字白皙的脸上顿时浮上一片红晕，她羞涩的捋着头发摇了摇头。

　　“姑姑不必客气，只是少主他还未醒，”说到符鹤，名叫恒月的姑娘细眉微蹙，担心不已，“我能做的也只是喂药而已，也不知他何时能好。”

　　红衣夫人知道这孩子心仪符城的少主，只是想到今日捡回来的那个姑娘，她想提醒自家的孩子，可又怕她承受不住。

　　算了，感情之事还是让他们小辈自己去解决吧。

　　夫人与侄女又说了些话，快到晚饭时分那边传来话，说捡回来的人醒了。

　　“姑姑快去吧，恒月先去看看少城主。”

　　玄衣姑娘懂事的站了起来准备退下。

　　“好，我一会儿再去看你，”红衣夫人点点头，然后拍了拍她的手，“不要太累着，该休息时要休息。”

　　“知道了姑姑。”

　　恒月知道姑姑疼她，跟红衣夫人道别后随侍女离开大殿。

　　等人影消失后，夫人收起温和的笑容，顿时周身散发出威严气息。

　　“她可有说什么？”

　　身边的侍女低着头，略想了一下，“这到没有，只是一个劲儿的要吃的。”

　　“哈。”

　　侍女听到夫人突然笑出声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她没懂夫人是生气还是开心。

　　“难怪玄儿会这么在意她，”红衣夫人走下宝座，脸带笑意的让侍女跟上，“走，去看看她。”

　　***

　　赵知行恢复意识时，整个身子麻得动弹不得。

　　甫一睁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床幔，然后是像鹦鹉般吵闹的姑娘盯着自己瞧来瞧去。

　　不等她问出口，倒是其中一个丫头“啊”得一声叫着跑了出去。

　　“快去告诉夫人。”

　　“她醒了怎么办？”

　　“她怎么光转眼睛不说话啊？”

　　“要不把鬼医找来吧，让她再看看……”

　　那些人只顾自己在那叫唤，没人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

　　赵知行感叹自己“焉知非福”的能力，她觉得正是因为这个才活着进了阴阳界。

　　“几位，有什么吃得没有，来这里前没有吃东西，如今饿得难受。”

　　她这边叫了几声，那边的姑娘们顿时愣在原地，见她居然可以自行起身，都惊讶不已。

　　“你快些躺下，”身穿红裙的管事姑娘走了过来想要扶她躺下，夫人曾交代过要照顾好她，“你身上的伤……”

　　“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啊？”

　　见她不相信，赵知行连忙将手臂抬到她面前给她看。

　　几个小侍女“噌”地跑了过来，果然，刚来时还渗血的刀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法术？”

　　“姑娘你好厉害啊。”

　　“你师从哪里呀，你师父是谁啊。”

　　侍女们一脸佩服的冲她眨眼，似乎是把她当成什么仙人了。

　　其中一位年龄较小的略微俯身好奇的看着她。

　　“你叫什么？怎么认识我家夫人的？”

　　夫人？赵知行心中疑惑，这么说是她们口中的夫人救得她？是了，昏迷前她听到轿中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想来就是那位夫人。

　　她靠在软枕上，轻轻侧身面朝着几个侍女。

　　“劳烦先弄些吃得，我饿了。”

　　“哦，已经去让人弄了，一会儿给你送来。”

　　有人将桌上的一盘水果端了过来，问她要不要吃。

　　看着盘中不曾见过的奇异果子，赵知行倒也不害怕，打量一翻后拿起一个模样还算能下口的吃了起来。

　　见一群人水汪汪的眼睛盯得自己瞧，赵知行心中笑出声。

　　她本就生得漂亮，虽说因流血过多脸色煞白，但意外成了锦上添花，如今靠在床上恹恹的，真是病美人。

　　小姑娘们顿时心生好感，再加上红衣夫人平时就宠着她们，都开始没大没小起来。

　　两三个人坐在床边开始跟她唠起家常来。

　　谈得正开心，有人将饭食拿了过来。

　　赵知行的鼻子灵得很，闻到香味后肚子开始打鼓。

　　盘中的食物也与凡间不同，用勺子搅合的时候她突然想到，符鹤是不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

　　舌头将食物卷进嘴中，顿时化成无限甘甜，刺激得她胃口大开。

　　正品尝着美食，床前的侍女们突然噤了声。

　　一个个如同鸡仔一般低下头乖乖地站在床边。

　　哦？看样子她的救命恩人来了，正好，她也想见见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管事的侍女急忙走到门前将门打开，然后退到门边等候。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你还能有如此食欲，想来也无碍了。”

　　这声音怎么如同符鹤一般，清冷中带着些威严。

　　赵知行将食盘递给身边的小姑娘，略一转身将腿搭在床边，踩着脚踏。

　　总不会是符鹤的娘亲吧，她侧着头，秀眉微皱，看向门外。

　　来人额头饱满肌肤如玉，乌发盘起带着一根金簪，看样式不是凤凰，似是只孔雀。

　　她轻摆衣角，步履轻盈，几步走到赵知行身前。

　　两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对彼此充满了好奇。

　　刚才还不觉得，离得近了赵知行才发现，夫人眼角竟还有些细纹。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典雅，真是应了那句“岁月不败美人。”

　　夫人眼波流转看着床边身形单薄的姑娘。

　　相貌确实不差，性格也是好玩得很，看着乖巧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丫头内里就是个小狐狸。

　　难怪玄儿会对她如此动心。

　　“赵知行这里谢过夫人。”

　　她唇角带笑，抱拳向红衣夫人打了个招呼。

　　“不必。”夫人倒是喜欢她不扭捏的性格，她转身坐在桌边，轻轻端起侍女倒好的茶水。

　　这还是玄儿上次来看她时带的茶，乍一喝苦涩得难以下咽，可一旦入喉甘甜便慢慢蔓延开来。

　　她本是喝不惯，如今倒也觉得这茶还不错。

　　赵知行也不打断夫人慢吞吞的动作，静静等她品完。

　　玉杯被轻轻放下，红衣夫人抬眸看了眼床上的姑娘。

　　“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得到，我救你，是因为玄儿的原因。”

　　突然听到陌生的名字令赵知行一时愣了下，然后她便明白她说得是符鹤。

　　她眼睛一眨，问道：“符鹤的伤如何了。”

　　“放心，最好的鬼医来医治他，他已经无事了。”

　　话虽如此，可玄儿到底是伤了元神，虽说命保了下来，却仍是昏迷状态。

　　看到夫人略带担忧的蹙眉，赵知行的心也紧了，她慢慢下地走到红衣夫人身边。

　　旁边的侍女急忙搬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给她倒茶。

　　“我若没猜错，夫人便是九城之一凄城的城主。”

　　赵知行摸着烫手的玉杯，看着杯中的怪状的茶叶，轻声说道。

　　红衣夫人嘴角一挑，稳稳地靠在在雕花的椅背上，坦然的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凄城城主——染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