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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珍珠耳环 ...


  •   午后的商业街,人流稀松。

      方黎走在前面,张楚岚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他的手掌虚虚扶在她胳膊上。他的目光很少离开她,那种专注,以前让她安心,现在只让她觉得皮肤下的神经微微绷紧。

      阳光有些刺眼,方黎拐进了一家百货商场的首饰展示区。明亮的射灯将无数金属、水晶、珍珠照得璀璨夺目。

      方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扫过几个品牌柜台,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开放式的展示台上。那里铺着黑色丝绒,数十对耳环像星辰般散落。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胶着在了角落里的几对单品上——那是几款最简单的仿珍珠耳钉,小巧,莹白,光芒温吞,在周围钻石和水晶的耀眼中显得格外沉默。

      方黎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耳垂,那里空荡荡的,却总残留着梦里的冰凉触感。

      她看了大概五秒,或许更长一点。没有俯身,没有触碰,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停驻的时间,任由那熟悉的轮廓和颜色映入眼帘,勾起心底一片潮湿阴冷的迷雾。然后,她移开目光,转向旁边一排编织发带。

      张楚岚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刚买的日用品。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个清俊的大学生。方黎偶尔会怀念灰鼠形态时,回想到那双黑玛瑙眼睛里不小心泄露出的情绪波纹。

      而现在,他所有的表情都妥帖地安置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温和,稳定,无懈可击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有喜欢的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便看看。”方黎拿起一条发带比划了一下,又挂了回去。她没有再去看那珍珠耳环一眼。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张楚岚正在煎蛋,背影挺拔,动作利落。

      方黎坐下时,一个浅蓝色的硬纸小盒正好放在她平常坐着吃饭的地方。盒子没有商标,只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缎带。

      “打开看看。”张楚岚把煎蛋放进盘子,语气随意。

      方黎解开缎带。盒子里黑色的绒布底托上面躺着一对耳钉。珍珠耳钉。不是昨天在百货店看到的那种廉价仿品,而是真正的、泛着柔和虹彩的Akoya珍珠,镶嵌在底座上,精致,昂贵,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她抬起头。

      张楚岚正在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发出细碎的滋滋声。他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在晨光中垂下淡淡的阴影,表情是一种全神贯注于厨艺的平静。完美得无可指摘。

      关火,将煎蛋滑入盘中,动作行云流水。他转过身,倚在台边,用毛巾擦了擦手,才看向她,“这副质感好一点,你带上更好看。我记得你以前也有一对差不多的,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找不到了,气了好久。”

      方黎捏起一只耳钉。冰凉的珍珠触感细腻,沉甸甸的,带着真品才有的压手感。太精致了,和昨天那面杂乱的耳环墙格格不入。

      “谢谢。”方黎拿起一只耳钉,冰凉的触感瞬间唤醒更深的记忆——梦里的仓惶,耳垂上那点鲜明的、几乎要被扯掉的坠痛。“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这个?”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楚岚熟练的拉来椅子坐下,望着方黎有些疑惑的表情,向她笑笑,“昨天在商场,看你好像挺留意珍珠耳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依旧自然,“你就在珍珠款式前面停了一下。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注意到了。”他笑了笑,补充道,“而且,你最近总揉耳朵。我猜你可能想戴点什么。”

      但方黎心底那口井,却骤然结了一层薄冰。

      昨天那个开放式展台,至少有几十种不同材质、形状的耳环。珍珠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她的停顿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被某种熟悉又恐惧的记忆魇住了。

      而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却在那样短促的瞬间里,从上百个杂乱无章的光点中,精准地锁定、识别、并记住了她目光落点的确切属性——珍珠。

      这种观察的粒度、解读的自信、行动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关心。

      理由充分,体贴入微。却已经到她没办法再继续故意忽视的情形了。

      她一直都知道张楚岚身上藏着掖着秘密,可之前她以为这只独属于他自己的,即使自己感兴趣,也不用着急。

      但现在,现实却似梦境,梦里确是现实吗?

      方黎想起他无数次恰到好处的出现。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她的脊椎缓慢爬升。

      下意识的,方黎默默想起了某天晚上闪过的一个片段:

      她梦见自己挣扎着冲出那辆轿车,车窗外的路灯像流动的金线,在她眼前恍惚。耳朵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一个微小的、带着她体温的东西从耳垂脱离,无声地滚落到黑暗铺满的水泥地上。另外一边依旧有着轻微晃动的触动感,随着她的奔跑,走动晃晃悠悠的。

      恐慌。

      然后是她自己颤抖的声音,对着手机语无伦次:“……仓库……旧的……有很多铁架……路、路牌看不清……”梦的结尾,总是刺眼的灯光撕裂黑暗,一个身影逆光而来,快得不可思议。

      直到她察觉到是张楚岚。

      抱住她,对她说:“我找到你了。”

      她盖上盒子,深蓝色的缎带垂落下来,柔软,却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很好看。”她最终说,对张楚岚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让你破费了。”

      “你喜欢就好。”张楚岚也笑了,那笑容在他英俊的人类面孔上绽开,温暖,真挚,毫无阴霾。

      阳光洒满餐桌,牛奶温热,煎蛋香气扑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温馨。

      只有方黎知道,自己耳朵上空荡荡的皮肤下,正传来一阵阵幻觉般的、被无形之物刺穿的细微痛感。

      她端起牛奶杯,温热瓷壁传来的温度,丝毫无法驱散她指间因紧握而泛起的冰冷。

      测试。

      她需要一次测试。

      一次排除了所有其他变量,只留下这对冰冷珍珠的,干净的测试。

      连绵的雨季走后,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泼在公园的长椅上。方黎坐在那里,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片掉落的银杏叶。

      她没带手机。

      这个决定是在出门前一秒做出的,近乎一种孩子气的、无声的叛逆。她想看看,切断那根无形的线,这个世界——或者说,她身处的这个由张楚岚精心编织的世界——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不同。

      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阳光穿过珍珠层,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完美无瑕。

      她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湖面被风吹皱,又被阳光熨平。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阿黎。”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平稳,和她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方黎抬起头。张楚岚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光,背影的轮廓边缘被日晕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手里甚至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小袋子,里面露出一截酸奶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黎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张楚岚似乎顿了一下,没有了动物形态的他,一切都仿佛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打你电话没接,”他语气自然,把酸奶拿出来递给她,“问了梅姐,她说看你往公园这边来了。天要黑了,来接你回去。”

      方黎没接酸奶。她的目光落在张楚岚的脸上,试图看清底下可能的表情。电话?她手机静音放在家里床头。梅姐?她出门时根本没碰见任何人。

      这是真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只是有些无聊的心湖,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细密的、令人不安的寒气。

      去超市,他正好买完她念叨过的零食回来。在小区迷路,或许不是迷路,刚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就从转角传来。夜里惊醒,烟才点燃,客厅的灯就亮了。

      还有……梦里。那个冰冷混乱、充满铁锈味和雨声的梦里,他也是这样出现的。像一道劈开黑暗的、精准无误的影子。当时,耳朵上沉甸甸的,正是这珍珠的冰凉触感……

      “走吧。”张楚岚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方黎垂下眼,把手放进那只修长骨感的手里,但此刻,这温暖却让贴在她耳垂上的那片冰凉,显得格外突兀、孤立,仿佛一块不属于她身体的、有自己意志的金属。

      回去的路上,她异常沉默。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想去摸耳垂,又在半路生生忍住。

      怀疑像藤蔓,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寸理智。

      自从那对昂贵的珍珠耳环出现在早餐桌上,方黎就把它当成了日常配饰。冰凉的坠感时刻贴在耳垂,提醒她那道无声的凝视。她戴着它吃饭、散步、在阳台发呆,甚至在张楚岚靠近拥抱时,也任由那点莹白的光,在他眼前晃动。

      她需要一场实验。一场干净、利落,能将变量控制在最小范围的实验。

      目标很快锁定:梅姐。

      方黎开始更频繁地去梅姐家串门,听她唠叨家长里短,帮忙逗弄孩子。她像个最耐心的学生,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下周的天气、超市的促销、社区活动……以及,梅姐家的日程。

      “哎呀,下周四可忙了!”梅姐一边搓着孩子的脏衣服,一边扯着嗓子说,“约了照相馆拍全家福!一年一次,麻烦死咯,又要给他爷俩捯饬,我自己也得拾掇拾掇……”

      下周四。照相馆。全家福。

      方黎垂下眼,用叉子戳着梅姐做的水果沙拉,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信息确认了。

      周四早上,方黎仔细戴上那对珍珠耳环。珠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润泽的光,完美得像一副枷锁。

      她敲响了梅姐家的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烫发剂的化学香气和孩子的哭闹。梅姐穿着一件崭新的、有些紧绷的红色连衣裙,花栗鼠泛黄的毛发被卷得一丝不苟,在她眼里呈现出比平常更加蓬松一些,嘴巴上也亮闪闪的涂了口红。

      “哎呦你可来了!快进来帮我看看,这眉毛画得对称不?”梅姐火急火燎地把她拉进去。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梅姐的丈夫——那只看上去总是睡不醒的棕熊——正试图给穿着小西装、扭来扭去的花栗鼠宝宝打领结。

      方黎帮着梅姐整理了头发,夸赞了她的裙子。在梅姐对着镜子最后抿口红时,方黎状似随意地抬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耳垂上的珍珠。

      “梅姐,”她声音轻柔,“你看你今天打扮的这么好看,怎么不带点首饰压一压?”

      梅姐闻言,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不是不想戴。是因为我那表弟之前出了车祸,现在住在医院一时半会医生说有醒不过来的可能,所以……”

      方黎默默想到之前梅姐丈夫的话,微微皱皱眉,有些忏悔的开口:“真不好意思梅姐,我没想到这茬。你看我……”

      梅姐大方表示这没什么,犯不着和方黎不开心:“家里的事不太好说,也就和妹子你提过一嘴。你别放心上,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梅姐你试试这个?”方黎笑着,利落地取下了自己左右耳的耳环,递过去,“你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又这么好看。这珍珠耳环大气,不显眼,又称你肤色,拍照戴着,肯定好看。反正我今天也不去哪儿,你先戴着。”

      “这……这哪行!这么贵的东西!”梅姐连连摆手,但眼睛在那温润的光泽上多看了几眼。语气里满是纯粹的羡慕,没有半分对品牌的认知。

      “没事儿,就戴一会儿。拍完照还我就行。”方黎不由分说,轻轻将耳环戴在了梅姐摸上去略显厚重的耳垂上。微凉的珍珠贴在梅姐耳边,奇异地调和了她一身过于用力的装扮,平添了几分沉静的贵气。

      梅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喜不自禁:“哎呀……这、这真是……那我可就厚着脸皮戴一下了!谢谢啊妹子!”

      “不客气。”方黎微笑,看着梅姐耳垂上那微微闪烁着光泽的珍珠。

      出门前,方黎乘着梅姐一家的还在收拾,拿出手机,给张楚岚发了条语音,声音轻快:“楚岚,我今天陪梅姐他们出去,顺便逛逛,午饭不用等我啦。”

      然后,她送欢天喜地的梅姐一家上了车,看着那辆小车消失在小区拐角。

      耳垂上,空荡荡的。只有曾经佩戴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细微的、冰冷的触觉记忆。

      方黎没有回家。

      她转身,朝着与照相馆截然相反的商业区走去。步伐平稳,心跳却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来到搜索到的akoya线下门店,状似无意的像是在考虑要买什么样的饰品。

      一旁的兔子模样的柜姐见方黎气质出众,看上去应该是个好讲话的,热情的为她一一介绍。

      方黎听着柜姐的介绍,时不时点点头,直到她找到了张楚岚给她的同款珍珠耳环。

      “这个很漂亮啊。我见过其他人戴过,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个来问问的。”

      “啊,这款啊。这款也非常适合日常生活戴。”说着绕道柜台后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来,“这个是我们新推出的赫拉莫奈花园系列。”

      边说边用爪子指着:“耳钩用的是18k金钻石仿照蝴蝶的样式,40颗大约0.22克拉。”

      “嗯,那珍珠的重量有多少?我不太喜欢太重的耳环。”

      “啊,不会太重,这您放心好了。这两颗珍珠很标准的Akoya珍珠,尺寸约8.0-8.5mm,正圆,微瑕,属于正常范围,市场数据单只在0.8克左右。”

      0.8+0.22

      这甚至是属于小学生的计算题,在方黎这里却没办法第一时间得到答案。

      1.02克。

      带着需要的答案和买下的珍珠耳环,方黎离开了店里。

      下午,梅姐一家回来了。花栗鼠宝宝玩累了,在爸爸怀里睡着。梅姐一见到方黎,就兴奋地拉着她看手机里的照片预览,不住地感谢,说耳环给照片增色不少。

      “喏,完璧归赵!可给我紧张坏了,生怕给你弄丢了!”梅姐小心地取下耳环,放回方黎掌心。

      珍珠带着梅姐耳垂的微温,静静地躺在那里,光泽依旧。

      回到自己家中,一切如常。张楚岚在书房,听到她回来,探出头问了句:“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方黎晃了晃手里顺路买的点心盒子。

      她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手里拿着的是张楚岚为了按照梅姐给的食谱买来的电子秤。然后将刚从梅姐那里取回的珍珠耳环,轻轻放在了秤盘上。

      液晶屏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刺眼。

      数字跳动,挣扎,最终稳定下来。

      2.3克。

      方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沉黯,久到那冰冷的数字仿佛烙进了她的视网膜。

      她拿起那粒珍珠,举到眼前。虹彩依旧美丽,温润无辜。却每时每刻都在向某个终端发送着她的坐标,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方黎慢慢地将耳环握紧。坚硬的珍珠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其中一盏,属于张楚岚的书房。

      她轻轻松开手,看着掌心的珍珠耳环,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它重新戴回了自己的耳垂。

      冰凉,沉坠,一如往常。

      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

      第十五还是十六天?一夜无梦。方黎在活页本上记录着这段时间发生的内容。

      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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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鉴于对文章整体的流畅度和来自桂花糖藕的提议,我会把被屏蔽的名字进行修改。由黄改为许,这个名字主要在于敬之两个字,姓的更改不会有影响。希望宝子们能够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