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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甘情愿 你说他是偃 ...

  •   “你说他是偃。”常瞿走上前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悠闲,穿过自动分开的妖群,一直走到平台下方才停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的江清身上。

      “你说他是偃?”常瞿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我可得好好欢迎欢迎他。”

      话音未落,他袖中已翻出一把通体墨青的短杖,杖身见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杆齐眉高的青木长杖。

      他手腕一抖,杖尖猛地点向地面。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灵波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将古榕树上垂下的气根掀得纷飞,树叶被震得簌簌作响,附近几个修为低些的妖直接被推出数步。

      我几乎是本能地抽出灼雪剑挡在身前,但还来不及思考,常瞿的身形已掠过平台边缘,杖尖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江清面门。

      “常门主!”我喊了一声,迅速将剑递出。灼雪剑横切入那道光弧,尖锐的碰撞声在榕树洞中炸开。常瞿的功力极强,我被震得几息都抬不起剑。

      “柳时雨,让开。”常瞿的语气冷硬。

      “事情还没说清楚,门主何必急着动手!”

      “何必说清楚。”他一杖扫来,青光暴涨,“若他真是偃,就不会躲在人界几百年不回来,若他不是偃,今日敢在这里冒充,就该做好死的准备。”

      我不再说话,剑势已起。灼雪剑泛出的白光与他的青木杖光撞在一起,青白交错,搅得满树气根乱舞。但几招下来我就清楚了,常瞿之前在小院里的闲散全是装的,他的修为高我太多,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剑。

      整个榕树下已经大乱。我余光瞥见霭停云方才站的地方空空荡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人影从妖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路,横刀出鞘,魔气如暗焰般缠上刀身。萧景烨冲到我身前,一刀劈开扫来的杖风,整个人滑出去数步才堪堪停住,鞋底在湿泥上留下两道深痕。

      “你找死吗!”他冲我喊。

      “死不了。”

      因为常瞿的目标根本不是我。那青色杖光在空中一折,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我们,直追江清而去。

      江清不停地后退,折扇在他指间时开时合,他不出手,也不解释。

      常瞿的杖光擦着他的衣角、鬓发、足尖掠过,而江清总能在最后一瞬险险避开,姿态说不上从容,也说不上狼狈,仿佛一片被风卷起的纸,在铺天盖地的攻击里飘来荡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常瞿冷笑,“若真是偃,就拿出当年的本事来。只一味地躲,是在可怜我,还是不敢认我?”

      他猛地收杖,左掌在杖身上一推,青色灵光便如潮水般涌出,在江清身后凝成一道半圆形的光壁,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杖尖再起,正对江清心口。

      “最后再问一次。”常瞿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语气冷硬,“你是谁。”

      江清没有回答。下一刻,杖光已至。

      我离他太远,萧景烨被妖群缠住,霭停云不知所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洞穿他身后的青色光壁,撕裂他身前的空气,直逼他胸口。

      “啪!”

      一道柔软的、流动的金光从碰撞处炸开,起初只是细细一线,接着向四面八方漫开,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倒流回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清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折扇大展如弦月。扇面上的水墨山水活了过来,山石流转,水流有声,一股古老的妖力从扇面中层层荡开,与那金光一同托住了常瞿的杖尖。

      他的发带已被气劲震断,长发散落开来,发间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灵雾。衣袍猎猎翻飞,暗红锦袍上隐隐现出流动的银纹,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头顶那对狐耳和身后舒展开来的三条狐尾。

      他微微抬眸,金瞳亮得惊人,嘴角还是那抹浅淡的笑。

      “常瞿,别来无恙。”

      常瞿握着长杖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令人揪心的苦笑。

      而我站在几步之外,握剑的手慢慢垂下,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赌对了。

      ……

      那日之后,消息迅速传遍了妖界。

      灵衡司在第二日便重新派了个司中排得上号的副使。

      江清没有出面,让犀戊和佘姥姥以妖界南境诸部的名义去谈判,自己则在客栈里慢条斯理地煮茶。副使几次想请他“移驾一叙”,都被一句“生意人,不便过问大事”挡了回去。可那位副使心知肚明,若不是“偃”在背后撑腰,南境的妖哪来的底气和他一条条翻条款。

      最终的盟约和此前在榕树下念的那五条大体相当,只新增了两处细则:一是灵衡司修士入妖界前需先呈递灵脉修缮方案,经南境诸部过目核验后方可动身;二是黑雾残留区域由双方共同探察,若发现非灵气异动,需立即通传并暂缓一切灵脉修缮事宜。

      而这两条几乎是为那黑雾量身定做的。

      妖界灵脉之事,至此算告一段落,但由这件事牵出来的种种才刚开了个头。

      回想起偃现身那天,犀戊那样冷硬的性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碍着人多,偏过头去没让人看见。佘姥姥倒是没顾忌,拄着藤杖走到平台前,忽地伸手像打小孩子一样打了他一下,然后她转身对妖群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看什么看,还不去把消息传出去!”

      妖群这才像被解了禁似的,轰然炸开。

      而常瞿在确认偃的身份后并没有留下,他收了长杖,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穿过妖群往山下去了,一步也没回头。

      我有些放心不下,当晚再次独自去找了他。

      说实话,我已经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没想到小院的门虚掩着,我手刚抬起来,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常瞿站在门后,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在等我。

      “进来坐。”

      我愣了一下:“你早知道我要来?”

      “猜到了。”他侧身让开门口,“你这人今晚若是不来,那才奇怪。”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常门主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他关上门,走到廊下坐回他的茶炉前,重新生火。我坐在他斜对面的石凳上,纠结着究竟要如何开口。

      茶炉里的水还未开,常瞿也不急,望着炉火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必担心我。”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逼着偃现出真身。”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又觉得反驳太过刻意。

      我干脆顺着他的话:“那还真是谢谢常门主了,若不是你出手,偃也不会当众暴露得那么彻底。”

      “谢我?”他失笑,“你没怪我搅了你的局就好。”

      茶壶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提起壶斟了两杯,推给我一盏。

      “常门主和江阁主一样喜欢喝茶啊。”

      “我和他可不一样。”常瞿端起自己那盏,轻轻吹了吹,“他喝茶是生意人的讲究,我喝茶是因为这里只有茶能喝。”

      我捧着茶盏暖手,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常门主,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

      “门中有一弟子,灵脉受过重创,非丹药可解。这些年他一直在闭关调养,但收效甚微,甚至有反噬加重的迹象。”我尽量把情况说得模糊,“像这种情况,还有修复的可能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哦”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灵脉受损也分几种。若是外力所伤,经脉断裂,靠丹药和灵气蕴养,慢慢还能修复。若是自身强行冲击境界,遭了道行反噬,那就麻烦得多。”他顿了顿,“轻则灵脉淤堵,修为倒退;重则根基尽毁,再难寸进。到了这个地步,单靠闭关调养没什么大用了。”

      “那难道就没有法子能恢复了么?”

      常瞿端着茶盏,拇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寻常的法子确实没什么大用,但若论起来,天地间也不是全然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坐直了些,等着他说下去。

      “你可知阴阳之力最独特的地方在哪?”

      “相生相克,既能互斥也能互济。”

      “对,”他放下茶盏,伸出一只手,在炉火上方的热汽中轻轻一划,“但它真正的独特之处,在于能够‘重塑’。灵力也好,妖力也罢,最多只能修修补补,可阴阳之力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本源,它若能被调和得当,便能在人身上重新铺开根基。”

      我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阴阳之力可以修复受损的灵脉?”

      他收回手:“只是理论上可行,真正要做到那一步,需要同时掌握至阴与至阳,还要找到一个能担得住的‘器’来承载调和的过程。那个器本身必须足够强韧,否则阴阳两道本源一旦相融又相冲,还没等修复,那点根基就先给冲散了。”

      “那如果——”我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常瞿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欲言又止,继续道:“我年轻时见过一次阴阳相济的威力,仅一瞬便能使山河易位,灵气倒流。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为什么这天地间能真正驾驭阴阳之力的人寥寥无几,因为稍微差一点,便是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重新看向我:“对于阴阳之力,我只能给你一些浅显的道理,若想知道更多,不如去问偃。”

      “偃?”

      “偃修的虽是妖道,但他当年游历极广,对天地本源的了解远在我之上,尤其是至阴之力。”

      我垂下眼,捧着茶盏不说话。

      “怎么?”

      “我……”我盯着茶水里倒映的月光,“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或者说,怎么面对玉临烟。”

      常瞿听到“玉临烟”三个字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寻常的模样,连嘴角的笑意都和之前别无二致。

      “既然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他慢悠悠地道,“你又何必替他想那么多,只消记得一件事——他那样的老狐狸,若真不想被人利用,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小聪明能请得动他?”

      我怔了怔。

      “你以为是你拉他入局,实则是他递了把柄给你。”常瞿摇摇头,似笑非笑,“被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说的就是你这种。”

      我尴尬地笑了笑。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确实像是江清会做的事,从我提出要借偃的名义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反对过。现在想来,他早就明白了,就这样等着我一步一步把他拉下水。

      “我明白了。”我低声说。

      “明白就好,明白了就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常瞿开始赶人。

      我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柳时雨。”

      “嗯?”

      “段宗主可一切安好?”

      妖界的夜里不算凉,这短短一句话却让我脊背发麻。

      “……师尊一直都好,多谢常门主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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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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