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协议 常瞿门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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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客栈时，天已黑透。
四人围坐在一张临窗的方桌旁。霭停云抽出一页公文摊在桌上，那盖着司中朱印的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灵衡司要与妖界南境诸部定下临时盟约，共同疏导灵脉，条件是人类修士可进入灵脉节点修缮，而妖族不得阻拦。
“这公文写得可真是冠冕堂皇。”霭停云说。
“只有傻子才会签这东西，”萧景烨抱臂靠在椅背上，“换我我也不签。”
我看着那页公文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萧景烨挑眉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我有个不太正经的办法。”我看向江清，“江阁主，你对妖界南境这么熟，知不知道偃当年在这片地方留了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江清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指什么。”
“威信。”我坦白道，“我们在南境这几天，亲眼看到了偃的石龛，还有妖们提起偃时的语气，说明妖界还是信任偃的。我们可以让偃出面为这份公文背书，或者说，让妖族以为偃在替灵衡司做担保。”
霭停云皱了皱眉：“这个前提是我们得能找到偃，可偃已经消失了几百年。”
“谁说一定要找到真的。”我托着下巴，“偃几百年没露面，但他的威信还在。只要有一个足够像的偃站出来，用偃的名义召集妖族首领，把灵衡司的公文换成妖族能接受的条件，我们就还有机会。”
萧景烨嗤笑一声：“柳首席，你这主意听着怎么比魔修的手段还邪性？找个假偃去骗一群等了他几百年的妖，你良心不痛吗？”
“没办法啊，你好歹有领队当，而我这灵衡执事早就当够了。若能撮合妖界和灵衡司定下盟约，得了功绩，说不定我就不用再当跑腿的了。”我摊了摊手，“而且假偃要做的事，恰恰是真偃当年做过的事——不让外人把手伸进妖族的灵脉。我们只是借他的名，做他可能会做的事。”
霭停云反驳道：“你说的方法，本质上还是用偃的名义压妖界低头。万一被识破，妖界南境只会更加敌视外人，到那时候我们这几个人走不走得出去都成问题。”
“怎么能说是压呢，我这是正经谈判。”我纠正，“公文已经下来了，就算我们抗命不执行，灵衡司也会派其它人来，所以我们得做得更真。”
江清收起折扇：“你就不怕偃不同意？”
我看着他：“要是真不同意，现在就该来阻止我了。”
“说的也是。”
我忽然想起常瞿，那个万衍门门主。万衍门是九州三大门派之一，却是由他这个妖族一手创立。听闻他此番前来也是受灵衡司所邀，出面斡旋人界与妖界的关系。只是先前那些老妖们对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热络。
我好奇便问：“话说今日那些妖对常瞿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他好歹是万衍门门主，在九州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江清放下茶杯慢慢道：“常瞿是妖界南境出身，但他年轻时执意离开妖界，去九州创立万衍门，还收了人族弟子。妖界的老一辈觉得他背弃了妖族，在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离开了故土。再加上万衍门这些年在九州吸纳了不少人族修士，妖族内部更觉得他‘不妖不人’。所以对他，客气有，信任无。”
“看来老一辈的只信偃，中青代的或许能给常瞿几分面子，剩下那些不表态的，就看我们给出的条件够不够实在了。”
我决定去找常瞿聊一聊。
常瞿住在客栈东边一座独立的小院里。我敲门时，他正坐在廊下煮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漠：“你就是段如序新收的那个弟子？有事？”
“来找门主聊聊灵脉的事。”
“我已经把能告诉灵衡司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没等他招呼便走过去坐在了台阶上：“就算我们有办法，也需要妖族配合。得让妖族相信，这次和百年前不一样。”
常瞿放下茶盏：“你觉得妖族凭什么信你？”
我直视他：“就凭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跟您商量，而不是直接带人来硬的。灵衡司的公文已经下来了，若不是我们几个先压着，等其它人来执行，您觉得会是怎么个‘配合’法？”
见我如此直白，常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我听洛惊眠那孩子提过你。”他忽然道，“问道大会上的事，还有监兵肃境里你带人闯出神器禁制的事。她性子寡淡，从不轻易夸人，却肯在你的事上多嘴几句。我原以为你只是命好，现在看，倒确实有几分胆气。”
我从没想过洛惊眠会和他提起我，愣了一瞬，随即问道：“您创立万衍门，并不是为了和其它宗门一较高下吧？”
他提壶续了杯茶，“当年我刚到九州的时候，妖族修士想开宗立派，比人族难上百倍。大宗门不收妖，小宗门不敢收，资质再好的妖也只能做散修，混迹在九州最不起眼的角落，想要一块能安心修炼的地方，还得先学会看人族的脸色。”
“既然那时的妖族力量还不是很强大，人界大部分修士也看不起妖族，您创立万衍门时又如何让人相信您？”
他吹开茶汤表面的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宗门初立的那十几年，万衍门不参与任何排名，也不接任何宗门之间的比斗。弟子入门前，要先学九州的风物人情，再学各宗各派的规矩禁忌，最后才轮到修习。”
“不争名分，先争立足。”我接道，“其实您心里清楚，九州真正缺的是一个能让人族和妖族在同一个房檐下共处的地方。您想让那些和您当年一样没有门路、没有靠山的妖族，不再被拒之门外。”
“你小小年纪，看事情倒不浮。”他的语气和缓了些，“我在人界这些年，见过不少修士，你方才说的那些，就算是在九州有头有脸的人，都不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放下茶盏，终于松了口：“你既然要我说，那我就和你说几条。若真想让南境这些老顽固点头——灵脉核心是妖界的命根，绝不能碰；进出节点的修士，必须由妖族全程看管；修缮出的灵材收益，妖族得占大头。除此之外，免谈。”
我苦笑：“您这是要灵衡司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一半出来。”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若这四条都应不下来，那这盟约不签也罢。”
我们又聊了许久，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临走时，我站在院门口，回头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门主究竟是什么妖？我修为尚浅，竟半点都看不出来。”
常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一弹，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妖力直推过来，将我往院外送。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着门板还能听见他没好气的声音：“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再乱问，把你丢去喂北境的瘴虫。”
……
南境最大的那棵古榕树下，已经黑压压地聚满了妖。
那株榕树大得不像话，主干粗得十几人合抱不过。树冠几乎遮住了半座山头，光线从叶缝间漏下来，把地面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妖们就站在那些光影之间，有化成人形的，有保留着兽态的，有蹲在树根上的，有伏在枝桠间的，但都没有出声，那种沉默比吼叫更让人后颈发麻。
犀戊立在最前面，它身旁站着那只苍老的山羊妖，拄着藤杖，眼睛半眯不知在想什么。更远一些的地方，常瞿神情寡淡地靠在一根气根旁。
江清站在榕树根最宽阔的那块平台上，身后是垂落的藤蔓和密密匝匝的气根。他换了一身极其讲究的暗红色锦袍，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
我站到中间。
“偃王命我转达诸位。”我说，“妖界的灵脉，不会被任何人抽走。”
话落，妖群里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骚动。犀戊低吼了一声“肃静”，骚动才被压了下去。
我开始一条一条地念协议。
“第一，灵脉节点由妖界南境诸部与灵衡司共同看守，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进入。”
“第二，灵衡司派出的修士只负责疏导黑雾、修复灵脉，不得擅动灵脉核心。”
“第三，南境诸部有权随时暂停修缮，若发现灵衡司有违诺之举，可单方面关闭节点，灵衡司不得追究。”
“第四，修缮所产生的灵材收益，三成归灵衡司，七成归南境诸部。”
“第五，此协议为期十年，十年后视情况再议。”
我的声音在榕树洞中回荡，没人出声打断。
妖群里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我身上，有审视，有戒备，有不安，还有一丝不肯轻易承认的松动。
我念完最后一条，刚把公文折起，就有一只化形不完整的黑毛狼妖挤到前面来：“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说你是偃王派来的，可有信物？可有手令？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它身后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就是！偃王几百年没有消息，怎会突然派个人族来传话！”
“说不定是灵衡司找人假扮的！”
“人族最会骗妖了！”
我不急着反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那些声音先是大了，又慢慢小下去，然后变成零星的几声，最后彻底安静。
所有的妖都盯着我，等着我开口。我平静地转过头，抬手指向榕树根平台上那个穿着暗红锦袍的人。
“他就是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