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酒红色·铃兰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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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井濯十六岁那年，泪腺的功能怕是就不太健全了。亲生母亲过世的时候他没哭，生理学上的父亲下葬的时候他没哭，被迫从学校里出来加入港口□□——他依然没哭。
事情发展到现在，能惹哭这位雌鹰一般的男人的也就只有加班的漩涡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首领办公室门口，他被太宰治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朝着荒诞的方向一路狂奔，一去不复返了。
脸上因为打哈欠沁出来的生理性的眼泪还没擦，一个鬼一样的黑影就在眼前站定了。
“喂喂——清醒一点啦。”
太宰治站在他面前，十四岁的少年脸上缠着绷带，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把手里的文件夹拍过去的笑。
浅井濯的意识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浮上来，他发现自己刚才差点睡着。站在门口这么久，腿麻了，脖子酸了，血腥味也顺着喉咙爬了上来，狠狠给了他的大脑一记重拳。
“……”
“森先生让你进去看看。"太宰治站起来，侧身让开，给他留出了一条通往办公室里面的路，"前任首领病逝了。”
浅井濯撑着墙站直。腿麻得他抽了一口凉气，他拍了两次裤子上的灰才站稳，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森鸥外站在前任首领的床旁边。暖黄色的台灯照亮了那个曾经掌控整个港口□□的老人——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脖颈处有一道干净利落的血线，从左侧下方斜切到右侧上方。切口平滑整齐，就连动脉和气管的横截面都暴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森鸥外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了手肘。手术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完成常规手术的医生，表情平和得让浅井濯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濯君，辛苦了。"森鸥外朝他笑了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好脾气大叔——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术刀的话。
他上下打量浅井濯一眼，笑得诡异：“没吵到你睡觉吧？”
浅井濯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尸体，看了一眼森鸥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安静围观的太宰治，那位十四岁的少年手里正攥着银之手谕。
唉。
"……首领您说呢。"
森鸥外笑了一下：“还早呢。来吧，来确认一下。你是尾崎干部的副手，也是港口mafia的核心成员之一，大家都信任你呢，你回去也好跟她说清情况。”
死人就是死人。瞳孔已经散了，胸口不起伏了，脖子上的口子深到能看见气管的横断面。这具躯壳和“活着”这个词再也没有关系了。
“……先代病逝的事，我会向尾崎干部汇报。”
“好。”森鸥外把手术刀收进大衣内袋，“对了，你今晚就在这里守着，等尾崎干部带人过来接手现场。没问题吧？”
我能不能假装没听到……我现在辞职还来不来得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还有没有存活的可能性……红叶姐看到我一块一块的回来的话肯定会很伤心的吧……助手都换人了怎么还逃不开恐怖秃头大叔的控制啊……
“……没问题。”
“麻烦濯君了。回头请你吃饭。”
断头饭吧。
森鸥外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太宰治走出了办公室。太宰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歪了歪头，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浅井先生好像很困呢。”
你试试凌晨两点被人叫起来看尸体。
浅井濯睁眼说瞎话：“还好。”
“不像我。”太宰治笑眯眯地说，“我根本就没睡。”
夜猫子你赢了。
但是……说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下次任务的线索？不像啊……算了，这个聪明到不像人的家伙说到底也还是小孩啊，可能突然对什么感兴趣了吧。
浅井濯：“太宰君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熬夜会长不高的。
太宰治悄无声息的跟上森鸥外走了。首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具尸体，和一股逐渐变浓的铁锈味。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天花板的灯发了会儿呆。
八个月零七天之前他的人生规划还是考个好高中、好大学、找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现在他凌晨三点守着一具刚被杀死的尸体，脚边地毯上还有血在慢慢往外渗。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造了什么孽啊。
**********
那之后森鸥外成为了港口□□的新首领。
明面上没有人敢当众反对——尾崎红叶带着金色夜叉站在他身后，太宰治捧着银之手谕站在旁边。谁要是在那个当口说一个“不”字，当场就能被金色夜叉的刀送下去陪先代。
但暗地里不服的人多得是。先代首领在位二十多年，养的好狗遍布整个组织的各个角落。这些人表面上对着森鸥外鞠躬问好，背地里联络外部势力，在港口区散播谣言，还有人直接带着自己的人马脱离组织另立门户。
森鸥外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才把这些声音压下去——准确来说，是只把那些发出声音的人按了下去。该清理的清理，该收编的收编，该流放的流放。
他看起来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每次动手的时候都精准又果断，把那些反对者连根拔起的时候甚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那一阵子，牢里塞的不是人，是占地0.4平方米的、会叫会蠕动的肉块。
那段时间想要好好审讯简直是噩梦。汗味，血腥味，未经维修的铁栏杆生锈的味道，哭声，骂声，人群或隐晦或直白的视线，人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出现在你眼前。
织田作之助说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重了。
情报部忙翻了。浅井濯的脑子运行到一半就会断片，下一刻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可能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做事。三丁目那边有几个先代旧部在闹事，你去处理一下。”
“……好。”
“不准睡觉。”
“我没有。”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
浅井濯撑着桌子站起来：“抱歉，我去洗把脸。”
尾崎红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之一，但是，辞职和放假，不可能。
她说：“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辞职了谁来帮我干活？”
浅井濯每次都回一句“我没说要辞职”，但尾崎红叶的眼神每次都像在说“你满脸写着呢”。
他确实满脸写着。
但他从来没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在□□这个体系里，要辞职估计就会立刻变成0.004立方米的骨灰盒。
什么垃圾职场啊。
**********
浅井濯从最开始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炮灰变成了港口mafia的准干部，尾崎红叶的副手。
哈，高级炮灰而已，说的真好听。
他负责情报整理和审讯相关的部分，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港口地图，被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都代表一个他还没来得从苹果里削去的蛆虫。
组织里大部分人对他的态度很微妙。论业务能力他挑不出毛病——尾崎红叶带出来的人，谈判和审讯这两块没人敢说他不专业，但他那种“我只想快点干完快点走”的态度又让很多人看着不爽。
在□□里混的人，要么对权力有欲望，要么对金钱有欲望，要么至少对暴力有点兴趣。浅井濯平和的无懈可击，但是mafia里的“老人”可都还记得他是怎么来的，填补浅井的空位——但是，上一个浅井可远远够不上准干部。
用浅井濯的话来说，小的嫌他装，老的怕他疯。
真是莫名其妙，比他暴力的人已经排到月球去了，那帮人却还天天盯着他这个只想下班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文职人员抓错。
相关话题在各个茶水间和办公室里流传过。浅井濯听过一些，但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机别再在半夜响起来。
但是……
“浅井先生，码头那边出事了……”
“浅井先生，三丁目的场子被人砸了……”
“浅井先生，有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跟别的帮派的人打起来了……”
他每次都爬起来，穿衣服，出门，处理完，回家，躺下。
然后过不了几天又再来一轮。
织田作之助说他看着快死了。
好吧……虽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啊！会不会说话！
**********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文件，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首领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喂？”
森鸥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濯君，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浅井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我在处理工作。”
【“那就更该来了。顺便，太宰君也会在。”】
唉。
他偶尔也会在走廊上碰到太宰治，每次碰面都让浅井濯觉得自己的人生又多了一件想回避的事。
在茶水间摸鱼续命时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太宰治的传闻，什么“聪明绝顶”、“阴晴不定”、“血腥暴力”、“麻烦精”……内部名声已经烂到借钱都借不出三毛了啊。
他们不熟啊，秃头变态大叔干嘛总想让他们搭档啊，打架是另外的价钱！
"……好。"
他挂了电话，放下笔，又站起来走了出去。他有预感，今天下午大概要在总部大楼里来回走到腿断。
推门进去，门内一片岁月静好。看地上衣服乱飞的战况，应该是太宰治已经替他扛下了辣眼和变态的所有。
太宰君，幸苦了。
"坐。"森鸥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浅井濯坐下来。太宰治也合上书冲他软绵绵的挥手：“浅井先生，好久不见。”
浅井濯：“我们上周见过的。”
太宰治：“是吗？那我怎么觉得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是不是故意绕着我走？”
浅井濯：“……我没有。”
“好了好了。”森鸥外打断他们，把各种裙子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视频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浅井濯接过来，推到自己和太宰治中间。
画面昏暗，杂音很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从画面中间飞速横穿而过。
视频很短，到这里就结束了。
好像近期茶水间最热门的话题——“先代复活”啊。
普通职员就算了，怎么还要专门找来他们两个啊，平时跟那群莽夫打交道就够累了啊！
浅井濯靠上椅背：“先代复活那件事吧，假的。”
森鸥外十指交叉，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说说看。”
“先代死亡是事实。并且以这个速度来看就算先代真复活也很难达到这种巅峰期的速度。虽然从身形来看确实是先代，也有许多人‘亲眼目睹’过，但还是有人想借此引发港口mafia内部混乱的概率更大。”
森鸥外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看得很仔细。”
因为不想因为看漏了什么而被叫回来重新查。
浅井濯说得很坦然：“一次看仔细比较省事。”
太宰治在旁边笑出声来：“浅井先生真是——太务实了。”
森鸥外也笑着摇了摇头：“这段录像几天前出现在港口区一个废弃仓库里，被巡逻的部下发现后送到了我这里。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动摇我的统治，让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人有借口搞事。我想让你和太宰君一起查这个案子。”
浅井濯和太宰治同时加重了语气：“我和他？”
“有什么问题？”
哪没有问题？！
浅井濯：“……没有问题。”
太宰治举了举手：“我会尽量不让浅井先生加太多班的——大概。”
“……你这个’大概‘让我很不安。”
“那就让它成为一个惊喜吧。”
森鸥外看着他们，表情里带着某种浅井濯读不太懂的意味：“这件事只交给你们两个负责。红叶那边我会跟她说明——但具体执行由你们来。”
浅井濯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森鸥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还藏着别的意思——比如“我想看看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
“明白了。”他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资料我办公室还有一份。”
太宰治也从沙发上跳下来：“我跟你一起。”
“你去哪儿？”
太宰治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你办公室看看。以后就是搭档了，总得熟悉一下环境。”
浅井濯的脚步顿了一下。
搭档——从这个家伙嘴里说起来就是相当不妙的词啊。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太宰治的脚步声轻快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这个小孩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在动物园看到侏罗纪恐龙的神奇眼神看他。
哈哈，万一是加班弄出来的幻觉呢？
他隐隐觉得太阳穴在跳。
**********
浅井濯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桌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底沉着薄薄一层茶叶。
很乱，但很干净。
太宰治进来之后转了一圈，翻了翻桌上没批完的文件，摸了摸墙上的地图，最后在浅井濯的那张转椅上坐下来，转了两圈半。
“先生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嗯——普通一些。”
一口一个先生，给他一个花季少年喊老了80岁。明明第一次见面叫的还是“浅井君”吧？
“办公室而已，要那么特别干什么。”
“有道理。”太宰治站起来，靠在桌边歪着头看他，“那么搭档先生，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浅井濯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搞事的可能是先代的旧部，也可能是外部的敌对势力趁机插手。复活是假但录像却是真的，真假参半，足以骗过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
太宰治：“对方的目标是制造混乱。”
浅井濯：“混乱越大，他们越有利可图。”
太宰治：“能肯定的是，最近势头正盛的新mafia组织和我们组织内部的反对派肯定有插手。”
浅井濯：“看森先生的意思，我们的任务应该包括铲除异己这一部分。”
“嗯——”太宰治歪着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
浅井濯想了想：“先处理先代的事。从视频的背景来看，墙壁的材质和磨损程度有还算明显的特征，加上部分职员口供，应该是——”
太宰治：“镭钵街附近。”
浅井濯打了个响指：“答对了。镭钵街情况特殊，之前我有一项功课是去那里定期检查，对那边的人和地形还算熟，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在门口汇合一起去，先看看大致情况。”
太宰治的眼睛亮了：“哇，浅井先生原来会认真做事。”
“……我只是不想案子拖太久。”
从而一直加班。
“所以你认真做事的动机是早点结束早点下班？”
他有读心术吧？
“……对。”
太宰治笑起来：“那可能要让先生失望了呢。”
浅井濯：“……？”
太宰治变戏法似的掏出另一份文件：“首领还给了我们一个附加任务，招安‘羊’组织，尤其是那个羊之王，也在镭钵街附近呢，真巧。”
这种人——就是要拿文件夹拍死才不会让事情节外生枝吧！什么给我们的附加任务，这是你自己的个人任务吧！
好想下班。
织田作之助说他遇到了很喜欢的小说，要分享给他，不过也没时间了。
一切事情都是在遇到这家伙以后才变麻烦的吧？！
太宰治，你个扫把星——！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浅井濯站在镭钵街入口处的废弃加油站旁，盯着手表上不断跳动的秒针，表情逐渐从困倦变成了麻木。
他等了四十分钟。
太宰治迟到了四十分钟。
浅井濯掏出手机，给那个恶毒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你到哪了？】
已读。
不回。
……哈哈。
浅井濯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估计又要在加班中收场。早知道昨晚就不该把闹钟定在六点半，他的血压已经开始报警了。
七点五十三分，太宰治终于出现在街道尽头。
少年穿着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晃晃悠悠地装着两瓶罐装咖啡。他走路的样子像是在闲逛，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踹他一脚的悠闲。
“早啊浅井先生——”太宰治远远地冲他挥手，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黏糊，“我给你带了慰问品哦。”
浅井濯接过那罐咖啡，罐身是温热的。他握着咖啡：“……你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抱歉抱歉。”太宰治毫无歉意地拧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来的路上看到一只猫，它在墙头蹲着看我，我就停下来跟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它跑了，我又找了一会儿。”
“找什么？”
“找它去了哪里啊。”
浅井濯把咖啡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着上面的成分表发呆。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不能更荒诞了。
太宰治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在想，如果那只猫像我一样想自杀的话，会不会选择从墙上跳下来摔死。但它只是跳到了隔壁院子的树丛里，真遗憾。”
“……太宰君。”
“嗯？”
“我们能不能先把案子查完再聊自杀的事。”
“好冷淡啊浅井先生——”
浅井濯随手把咖啡塞进包里，转身往镭钵街的方向走。太宰治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他旁边，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清晨的镭钵街还不算太嘈杂，但已经能看到零星的流浪汉和早起做小生意的人在活动。
“那个视频的拍摄地点在镭钵街靠西侧的一栋废弃楼里到仓库一带。”浅井濯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告，“楼房墙体是红砖结构，年久失修，很容易塌，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要尽量远离那一片区域。
“羊组织的领地意识极强，虽然以流浪的小孩子为主，但羊之王应该是异能力者，攻击力较强的那一种。”
“万一我们到了那里发现什么都没找到，还一不小心破坏了周围建筑怎么办？”
太宰君，做人不能太消极啊，现实生活再怎么烂也要往好的方向想一想嘛。
浅井濯：“那我就把你留在那里刷盘子抵债。”
“诶——好可怕。”
太宰治说着可怕，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减。
他们穿过镭钵街外围的临时棚屋区，脚下的路逐渐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子混着泥土，两边堆满了各种废弃建材和生活垃圾。空气里混杂着铁锈、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浅井濯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红砖楼前停下来：“就是这里了。”
大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泥印，墙角堆着一些破旧被褥和空罐头，显然有人在这里过过夜。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浅井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太宰治倒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甚至饶有兴致地捡起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看了看保质期。
“过期两年了。”
“那些人应该已经转移了，上三楼看看。”
楼梯间又暗又窄，还缺了好几级台阶。浅井濯打着手机手电筒走在前面，太宰治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太宰治突然开口：“浅井先生觉得，对方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想考察资质判断我是否是合适的搭档人选吗？那我应该装傻还是实说呢？
“选在镭钵街有天然优势。这里没有监控、鱼龙混杂、便于撤离，也方便传播谣言、收集情报，因为这里的人就是天然的传声筒。只要给他们一点钱，或者只是丢一包烟在这里，消息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同样也能传回来。”
“嗯——合理。”
太宰治跳过一个断裂的台阶：“那先生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方选择这里，只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镭钵街？”
浅井濯在三楼走廊口停下来。走廊两侧分布着五六扇门，大部分都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碎了半边，灰蒙蒙的日光从缺口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
“想过。”他走进走廊，“但是现阶段我们没有其他线索，只能从这里开始。”
“先生好务实啊——”
“……”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吧？
浅井濯推开走廊左侧第二个房间的门。这间房的窗户比较大，视线能够直接覆盖到楼下的十字路口。地面的积灰上有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很难区分哪些是有价值的痕迹。
太宰治从窗户往外看，往最远处看，似乎还能看见一段海岸线。
浅井濯问：“你觉得对方是一个人做的，还是团伙？”
“嗯——团伙吧。”太宰治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先代死的时候，首领办公室里只有森先生、我和尸体。先代旧部对森先生的‘官方说法’本来就不信任，他们需要证据、需要噱头、需要一个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站队的理由。这种规模的策划，单靠一个人可做不到。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量选择一个人。”
“你好像对这种事很熟悉。”
太宰治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指腹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粉末：“对了先生，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除了灰尘和霉味之外，确实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很轻、像某种化学制剂残留下来的气味。
“……木炭燃烧的味道。”
太宰治拍了拍手：“现在这个天气，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浅井濯直起身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卡上了位：“……搞事的人有可能是内部人员。这里不属于mafia的管理范围，成员来这里撞见先代复活，拍摄视频，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定期来调查的话肯定有人带队，人数也不会太多，在这个范围内寻找符合‘病态的怕冷’这一特征的人相当方便。”
就算对方不是mafia内部人员，按照这个特征在镭钵街贴悬赏也是个好办法——调查的同时也可以研究一下“羊之王”。
他感觉自己今天的下班时间又要往后推迟至少四个小时。
“你早就发现了，对不对。”
“嗯？”太宰治歪头看他，表情天真无邪，“发现什么？”
“味道。你刚进屋的时候就闻到了。”浅井濯盯着他的脸，“你故意等我先察觉，然后再说出来。”
“因为想看看先生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嘛。”太宰治咧嘴笑，“事实证明，先生很优秀哦。还有，香水喷太重了会影响你给森先生打工的吧？”
浅井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走慢点啊——”
太宰治小跑着跟上他，两个走到门口。浅井濯的目光扫过门口不远处那几个蜷在墙角的流浪汉，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打扰一下。这几天晚上，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警惕地缩了缩脖子：“……没看到。”
浅井濯从包里摸出一叠纸币，在手里捻了两下：“你再想想？”
流浪汉盯着那张钱看了三秒钟：“……好像、好像是有那么几个人，大概半夜两三点钟，从那边走过来进了那栋楼。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人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
“嗯，进去的时候大概三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有六七个。我隔着远，看不太清，就记得有个人个子很高——啊，不是，也不一定是高，可能只是走得比较靠后。反正感觉比其他人高一截。”
太宰治在旁边插话：“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太黑了，看不清。”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那几个人走路都特别安静。就是——那个高的好像看起来特别壮，身影比别人大一圈。”
太宰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浅井濯一眼。浅井濯把纸币塞进流浪汉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情报不够，得再从其他角度查。”
太宰治跟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愉悦：“先生觉得那个人是谁？”
“难说。”浅井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对方的目的估计不是森先生说的那样了，或者说和mafia根本就没有关系，但是按首领的意思来看，我们还要去其他组织走一趟了。”
“GSS？”
“很大概率。”
太宰治蹦蹦跳跳地超过他，倒着走了两步，冲他眨眼睛：“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拜访一下GSS的老巢？”
浅井濯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大早出来连早饭都没吃，现在就要去闯一个武装集团的据点？”
“浅井先生饿了吗？”
不饿的已经飞升了吧！
“……不饿。”
“那就走吧——”
太宰治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前拖。浅井濯被他拽了一个趔趄，稳住重心的时候人已经被带出去好几步远。太宰治的手腕比他想象中有力得多，纤细归纤细，但那骨头和筋腱之间的韧性显然不是普通十四岁少年能有的。
换而言之就是抗揍，能跑。
“等等——你至少先把地图拿出来我们规划一下路線——”
“边走边说啦。”
“会被狙的——我们两个人也绝对不够啊！”
“先生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你这句话比你的迟到还让人不安……”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走出了镭钵街的西侧入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开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两层三层的旧式商铺，一楼开着便利店、居酒屋和一家看起来常年没什么生意的旧书店。
浅井濯终于把太宰治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橘发，蓝颜，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神情相当不善。
总有种……要完的感觉。
太宰治戳了戳他：“唉——这就是任务对象之一的羊之王中原中也吧？”
别那么大声啊！
“……你们就是港口mafia的走狗？”
……要完。
中原中也话音落地的瞬间，浅井濯的太阳穴就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我们是但不是来挑事的”或者“准确来说我是被拖来的”，但中原中也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他是货真价实的港口□□准干部——”
话没说完，中原中也的鞭腿已经到了。
浅井濯这辈子——虽然也就活了十多年——但确实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这个距离内爆发出这种速度。中原中也的步子没怎么迈，整个人就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右腿裹着风声直冲他的左太阳穴。
怎么突然开启杀戮模式了？这位羊之王周身都亮红光了啊喂！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个极其简洁的判断：来不及拔枪，来不及挡，更来不及跳开。唯一能做的就是往下蹲。
浅井濯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将近三十公分。中原中也的拳头擦过他头顶的发旋挥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麻。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小腿迎面就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扫中了。
是中原中也的左脚。
那一下又快又狠，正正踹在他小腿胫骨上。浅井濯闷哼一声，重心彻底歪了，整个人往左边倒下去，肩膀砸在便利店门口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黑了半秒。
他翻滚了半圈，后背靠上自动门的金属边框，勉强撑起身子。膝盖还在发抖，小腿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肿了。
“啧。”中原中也收势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钴蓝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港口□□的准干部就这水平？”
“……不好意思，我是文职人员。”浅井濯靠着门框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蹭的灰，又揉了揉被踢中的小腿，疼得他抽了口凉气。
痛就算了，又没出血，要是那一下再重一点就好了。
中原中也又往前迈了一步，第二脚已经抬到了半空，瞄准的是他的脑袋。
真狠——他用异能力了吧。现在从包里拿枪应该还来得及？
就在那只脚快要落下来的瞬间，太宰治的声音轻飘飘地插了进来：“这位中也君，确定要代表羊向整个港口mafia宣战吗？”
中原中也的脚在半空顿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浅井濯脸上移开，落在太宰治身上。太宰治还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神情冰冷。
“你叫我什么？”
“中也君啊。”太宰治歪了歪头，“你是‘羊’的首领，中原中也——”
“谁准你调查我了？”
中原中也果然把注意力转了过去。那半抬的脚收了回去，整个人转向太宰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浅井濯靠着门框终于喘匀了气，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太宰治笑了一下：“我没调查你，是浅井先生查的。”
浅井濯瞪了太宰治一眼——这个人甩锅的速度比他的拳速还快。
中原中也又回过头来看浅井濯。那双蓝眼睛里的火气还在，但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他的目光从浅井濯的脸上滑到他的小腿，又滑到他撑在膝盖上的手，像是重新在评估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查我？”
浅井濯直起身来，试着把重心挪到左脚上，小腿一阵抽痛让他皱了下眉：“不是专门查你。我们来镭钵街是查另一件事，顺便注意到了你在附近活动。”
“什么事。”
“……mafia的先代首领复活。”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了。那种暴躁的、随时要踹人的气焰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里，站姿从攻击姿态换成了防备姿态。
哦，谢天谢地，好歹不打人了。
“……那个谣言？”
“对。”浅井濯靠着门框没动，因为小腿实在疼得厉害，“你的地盘上也有人在传这个，对吧。而且有人在拉拢你的人。”
中原中也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调查你调查出来的。
浅井濯避而不谈：“镭钵街的西侧和南侧区域最近都有过不正常的势力流动。加上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说明你的内部出了问题，你在亲自查。”
中原中也没有否认。他盯着浅井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到底有几分可信。然后他啧了一声，把地图从包里抽出来，展开。
中原中也的声音很低：“西侧，三天前有人在我的场子里散播谣言，说港口□□的新首领是靠刺杀上位的不义之人，他们的先代还会回来复仇。南侧，昨天有两个羊的成员被人拉拢了，说是要‘加入更大的组织’。我还没来得及处理。”
哇——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好善良。
浅井濯点点头：“拉拢他们的人，是GSS吧。”
中原中也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中了。
浅井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递过去，“拍到的。这个人你在别的地方见过没有？”
中原中也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张脸虽然模糊，但身上的制服和他见到的很像。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把手机还了回去。
“是GSS。上周来我的地盘挖人，被我打跑了。居然还敢回来。”
幸好提前存过用来挑事的照片，这会还能用上。
浅井濯把手机收好：“他背后的人应该是GSS的核心骨干，利用‘先代复活’这个谣言在整合周围零散势力。单靠你一个人处理太慢了，等你好不容易把内部叛徒清理干净，外面早就联合好了。”
中原中也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想说‘跟我合作’？”
“我想说，今天之内把这件事结了，我好回去交差。”浅井濯的语气很平静，“合作是手段，不是目的。”
中原中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因为刚才挨的那一脚还有点发白，额角的汗也没完全干，但眼神很稳，身边的味道也很干净。
中原中也把地图折好塞回包里：“行。情报共享，行动同步。你们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告诉我，我这边查到的也给你们。”
“成交。”浅井濯伸出手。中原中也看了那只手一眼，握了上去。
一直沉默的太宰治在旁边探过头来：“那我呢？我是浅井先生的正牌搭档，我们不握一下手吗？”
“你闭嘴。”中原中也头也不回，重新看向浅井濯的眼神有些别扭，“你的腿，还好吧？我送你们出去。”
哈，两个小孩。
“我没事。”
浅井濯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小腿，试着走了两步。左脚受力的时候还是抽着疼，但至少能走了。他看了一眼太宰治，太宰治正笑眯眯地跟在中原中也旁边说着什么“羊之王真炫酷”“小矮子”之类欠揍的话，换来中原中也一连串的“滚”。
浅井濯跟在他们后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整。
他从出门到现在两个小时，被踹了一脚，在地上滚了一圈，靠着自动门缓了半天，然后莫名其妙跟一个刚才还要揍他的人达成了合作协议。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迈着还有点瘸的步子跟了上去。前面的太宰治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中原中也回头就踹，太宰治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脚差点又扫到浅井濯的膝盖。
浅井濯侧身躲了一下，靠着墙壁站稳。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周围有没有人。”
太宰治回头冲他笑：“先生担心什么？”
“担心我还没来得及结案就被你们的互动打死。”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橘红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晃得扎眼。太宰治小跑着跟上去，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浅井濯跟在最后面，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希望明天不用出外勤。
但明天的外勤恐怕排得比今天还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酒红色·铃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