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攻玉》脑洞往后稍稍

14、琐窗寒 这世间想要

　　端木瑛怎么也没想到，这才过去了一天不到的功夫，黎小满口中所说的事情就这样实现了。

　　“跟我走，需要你治一个人。”

　　此时还未到中午，伴随‘吱呀’的开门声，昨天才来了一回的青年再次来到了地牢，但身旁没有了其他人的踪迹。

　　望着这与黎小满所言相差无几的情形，端木瑛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将这人治好了，你是不是就肯放我走了？”

　　青年双手抱胸，紧抿的薄唇不自觉便显出一种冷漠疏离来。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端木瑛，随即才吐露出几个字来：
　　“那不可能。”

　　“……”
　　端木瑛一咬牙，狠狠剜了吕慈一眼，又想起黎小满昨天说的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行’。

　　吕慈始终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神看着她，见她同意，也只点点头，道了声谢，便领着她朝外面走去。

　　对于这种流于表面的礼貌，端木瑛都懒得搭理，索性沉默不语，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起昨天黎小满口中的‘离开的办法’。

　　她真的要按照黎小满说的那样去做……吗？

　　几乎就在这念头刚起的一瞬间，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低沉沙哑，就和黎小满说话时一个腔调：
　　‘为什么不呢？是他们吕家先来招惹你的，既然他们能干出绑架夺宝的恶事，凭什么你不能对他们反击回去？’

　　那声音着魔似的飘在耳旁，直往她耳朵里钻。而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也自心底升起：
　　‘你是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你该做的事，哪有靠挟持病人来脱困的医者？真要这么干，你和那黎小满有什么区别？你忘了爹娘和师傅对你的教导了？吕家这事是做的不对，但也不该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吕仁不也是吕家人？他算什么无辜！’
　　‘他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这件事，怎么就不无辜了？要因为这样你就绑了他做人质，那你和吕慈他们有什么区别？！’
　　‘就算变成这样，那也是他们先逼的我！’
　　‘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就算凭这等歪门邪道逃了出去，你以后还有脸见爹娘和子仲吗？’
　　……

　　这两道声音在她头脑里来来回回缠成一团，她正被搅得头疼之际，前方忽地传来吕慈的声音。

　　“到了，就是这儿。”

　　吕慈停下脚步，端木瑛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一抬头，眼前是一处青砖白墙砌成的四合院，占地颇大，院落宽敞，带墙檐的土墙围绕四周，院内植物郁郁葱葱。

　　而现在，院门口处，正站着几道人影，端木瑛一眼看过去，全是之前和自己打过交道的吕氏兄弟。

　　没有看到意料中的那人，端木瑛心中莫名一沉，脸上却看不出端倪，依旧沉默地随着众人一同进了院子，忽略吕家那一伙人投注在她身上的古怪视线，貌似镇定地推开了门。

　　门后，只见屋内窗户半敞，上午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钻进屋子，照在屋内的家什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在影子尽头的位置是一张床，旁边有两把椅子，其中一把上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黎小满。”

　　她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椅子上的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那椅子上的人闻言转过眼睛，室内残余的一线阳光从她的眼睫上滑过，长长的睫毛浓且卷翘，低低覆在她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眸之上。

　　“这么重要的场面，我怎么会不来呢。”

　　她将手搁在腿上，安然地坐着，说话时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看天空中离自己最近最亮的一颗星：“我已经和吕慈说好了，他们不会来打扰你的。无论你想做什么，端木小姐，请吧。”

　　端木瑛见黎小满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半点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只一抿唇，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仍是问道：“那你呢？”

　　“自然是留在这里陪你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黎小满又扶着隆起的肚子起身，往旁边让了几步，朝端木瑛做了个请的姿势：“要是还施展不开，我再换个地儿给你腾位置。”

　　端木瑛只是冷眼旁观她这场做戏，闻言别过脸，没再搭理她，几步上前，将目光放在了躺在床上的人身上。

　　床上之人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大半截身子躺在被窝外面，两只枯瘦的胳膊压在被窝上。除了胸脯一起一落，作那很艰难的呼吸而外，整个人没有半点动作。

　　看着就像是睡熟了一样。

　　端木瑛看着那张和吕慈有几分相像的面庞，握住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她移开视线，余光扫向一旁的黎小满，见那人静悄悄地立在那儿，正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好像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她。
　　被这直白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目光看得浑身一激灵，端木瑛飞快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原本昏沉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她才不要按黎小满说的去做。

　　即便她老被长辈骂做事没个谱，可她好歹还是个医生。

　　她绝不会成为刽子手。

　　打定了主意，端木瑛吐出一口浊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眼里便多了种沉静的、近乎神性的光。

　　就见她将双手虚悬于吕仁的胸口处，指节微屈，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润泽的、红色水波般的炁息。这炁息并不刚猛，反倒温驯如春溪，缓缓漫过伤者躯体，如灵蛇般钻入其口鼻与周身大穴。
　　那些陈年旧伤被无形之力轻柔扶正，曾被狂暴炁劲撕裂的经络，也在红芒的浸润下，如旱地逢甘霖，重新变得柔韧充盈。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流转，转眼已是日影西斜。
　　临近傍晚，屋内亮起了灯，因为事先跟吕慈打好招呼的缘故，始终都未有人来敲门打扰。

　　端木瑛此刻像是摸到了关键处，神情专注至极，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病患身上的每一寸变化。

　　而黎小满同样不眨眼地盯着端木瑛不放，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动，看的越久，越是着迷。

　　真厉害呀，双全手。
　　有这样的能耐，怕是什么都能做到吧？

　　虽然以端木瑛的性格，是断然不干那百无禁忌的事。可要是能想法子把双全手搞到自己身上，到时候由她自个儿琢磨，还不是想干嘛干嘛。

　　若是将它用到极致，究竟能达到哪一步？是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还是起死回生？

　　她真的非常好奇。

　　恰在此时，就听端木瑛长舒一口气，炁息缓缓收拢。

　　治疗结束了。

　　甫一结束，端木瑛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她踉跄后退一步，险些没能站稳，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道却将她一把托住，如同在水中下坠时感受到的浮力，身子一轻一稳，晃了两下便站住了。
　　就连乱垂下来的几绺头发，也像被无形的丝线给牵拉着，一根一根被扶到耳朵后去了。

　　端木瑛身形一僵，而后缓缓抬头，将目光落到了屋里另一人身上。

　　见她投来目光，那人面上平静无波，只问道：“累了吧？你先坐下休息，我去让他们准备点吃的。”

　　“等等。”
　　端木瑛深吸一口气，脸上是一种玉石般干净的苍白：“你不先问问我治好他没有，反倒来关心我累不累？”

　　黎小满静静地望着她，又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要先关心端木小姐的，为了救别人，连自己能离开的机会的都放弃了，这样的胸襟实在令人敬佩。”

　　闻言，端木瑛瞪了黎小满一眼，仿佛这人在说什么蠢话。

　　“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她咬牙低声道：“他病了太久，还得有一会儿才会醒过来……如果，如果你真的感谢我，现在就让吕家放我走。”

　　黎小满看着端木瑛那双黑亮的眼睛，并没有马上开口。

　　真可怜啊。
　　她心想。

　　“可你已经选过了呀。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你选择绑了吕仁，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轻轻开口：“可是你没有。”

　　“是你自己放弃了。”

　　“……哈？”

　　端木瑛一脸怔愣地看向黎小满。

　　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新拆封的纸似的，清晰、干净，但没有一点情绪带出来。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似托在银盘子上的两丸黑玛瑙，半点人气儿也没有。

　　被那对黑幽幽的眼珠看得背后发凉，端木瑛张了张口，只觉满嘴的话变成了一把苦杏仁，一字一涩然：“不对…我凭什么非得按你说的去选，我偏不选！我不信只有这一个办法能离开！”

　　那瞧着像个假人的黎小满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当然还有别的法子。只要你肯交出双全手，你想去哪儿都行。”

　　“这不可能！”
　　端木瑛愠怒地涨红了脸，眼神如冷刀子般扎了过来：“我就是为了不让双全手被你们这种人得到才将它转为了先天，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手段落到你们手里！”

　　黎小满不语，一双眼睛眼珠儿不错地只是望着端木瑛，过了许久，才像叹气般低声应道：
　　“好，我明白了。”

　　“但这只是你现在的想法。”
　　黎小满话音一转，注视着端木瑛此刻明亮而闪耀的眼睛，像在看一页将在火中燃尽的白纸：
　　“人都是会变的。等再过上一段时间，你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端木瑛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毫不犹豫道：“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不会变，你们拿不到双全手的！”

　　这般近似赌气的话，引得黎小满睫毛微微一颤。但也仅只是微微一颤而已，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轻巧如花枝在风中颤动的弧度。

　　“…既然如此，端木小姐，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得去跟外面的人说一声。”

　　身后的人一声不吭，目光如刀，刺得人背后生疼。

　　即使不回头，黎小满也猜得到对方现在的表情。

　　没关系。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有些手段，她不方便对端木小姐使，但‘他们’可以。
　　这世间想要双全手的，又岂止她一人？

　　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黎小满掠开了直垂进眼睛的碎发，眼珠在阴影下显得浓黑阴郁，如同深湖在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