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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北风的绝唱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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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角落响起,那是侍奉了三代国王的老内侍,“先王们……都在看着您。斯蒂利亚王族的荣耀,不容玷污。”
阿尔方索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
他才二十五岁!生命本该如同初升的旭日,拥有无限的可能与炽热的光芒,怎能就此如同流星般陨落,湮灭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他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与对权力的眷恋,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与那传承的“荣耀”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让他痛彻心扉的地图上。
看着那代表柳氏势力的红色标记,如同贪婪的藤蔓,几乎覆盖了整个半岛的南部与中部。
而他手中仅存的北部区域,却宛若一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布。
挣扎、愤怒、屈辱……种种情绪最终沉淀、冷却,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断。
这个决定,将彻底践踏他身为贵族的骄傲,玷污波旁—斯蒂利亚的姓氏。
但,比起彻底失去生命,失去手中仅存的、或许还能作为筹码的权力碎片,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匍匐前进的黑暗之路。
阿尔方索并非蠢人。
他清晰地认识到,凭借现有的力量,他绝无可能阻挡柳小小整合整个半岛的步伐。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他只能赌,赌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性。他赌柳小小为了尽快稳定新占领区的局势,为了以一个相对“温和”、“合法”的面貌接管整个斯蒂利亚·莱昂的法理宣称,不会轻易杀掉他这个“主动投降”的正统国王。
“为了子民的福祉……”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极致自嘲与冰冷算计的贵族式冷笑。
这笑容扭曲了他俊美的面容,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为了所有子民,甘愿放弃王位、向敌对势力首领低头的国王,这是何等的‘伟大’与‘牺牲’?自古以来,有几个君王能做到如此‘无私’?”
他猛地站起身,走向窗边,任由刺骨的寒风吹乱他的金发,拍打着他冰冷的面颊。
他召来了暗卫首领,一个面容普通到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男人。
“卢卡斯,去做一件事。”
阿尔方索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即将为了所有斯蒂利亚—莱昂子民的和平与未来,‘牺牲’自我,‘主动’寻求与东方统治者和解的事迹,编成最动人、最悲怆的歌谣和故事。”
“要突出我的‘无奈’,我的‘悲悯’,我的‘伟大’。让那些舌头最灵巧的吟游诗人,带着这些故事,唱遍王国……不,是唱遍整个半岛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已经投入柳小小怀抱的南部地区,以及刚刚被她‘接收’的城镇。”
卢卡斯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陛下。只是……这样宣扬,是否会……”
“是否会让我显得软弱?”
阿尔方索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卢卡斯。舆论是把双刃剑,关键在于如何使用。传得越广,知道的人越多,柳小小迫于‘仁慈’、‘宽厚’和‘稳定’的压力,就越难对我这个‘深明大义’的旧主下杀手。”
“我要让那些背叛我、投向南方的‘子民’们,在某个酒酣耳热或者夜深人静之时,听到这些歌谣,偶尔想起我这位‘伟大’的君王时,心中能生出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悔意与愧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最重要的是,卢卡斯,投降并非终点,而是蛰伏。”
“我要你在暗处,利用我们残存的所有网络,像鼹鼠一样潜伏起来,收集情报,联络那些依旧忠于王室、或对东方统治心怀不满的人。等待时机,等待柳氏政权内部出现裂痕,等待她后院起火,或者与更强大的势力发生冲突……等待我,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冰冷的空气,死死地钉向南方的地平线。
那一刻,那个曾经张扬、狠辣、习惯于用铁腕解决问题的年轻国王,仿佛被残酷的现实硬生生折断、重塑,真正开始向一个懂得隐忍、善于伪装、将仇恨与野心深埋心底的阴谋家蜕变。
王冠的重量,终于让他学会了在地下潜行。
……
托莱多。
当那封盖着斯蒂利亚王室狮纹火漆、散发着龙涎香气息的求和信,由一位身着丧服般黑色礼袍的使臣,恭敬地呈送到柳小小的案头时,她确实感到了几分意外。
彼时,她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新占领区土地重新丈量与分配的急件,沾着朱砂的毛笔悬在半空。
她放下笔,拿起那封用料考究、措辞却近乎卑微的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即挑了挑眉,将其递给侍立一旁的副将铁柱和几位核心文官传阅。
“诸位怎么看?”
柳小小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理论上,像阿尔方索这种血脉里都流淌着骄傲的老牌贵族,不是应该把‘尊严’和‘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条,可是他们从小念叨到大的。”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铁柱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开口,粗犷的脸上满是警惕:“首领,这事不对劲!”
“那阿尔方索外号‘笑面虎’,最是阴险狡诈。您忘了?之前,他就是假借一场生日宴会的名义,把几十个公开反对他的边境贵族家族首领骗到王都,然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寒光一闪,“一锅端了!血流成河!这求和,九成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的文官王斌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铁柱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不过,据我们安插在北边的人回报,阿尔方索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几个原本支持他的大贵族,因为连年征战、赋税沉重,已经颇有微词,私下接触频繁。而且,北境去年收成不佳,他们的粮草储备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求和,或许是内部压力使然?”
另一位擅长战略推演的文官陈平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可能是缓兵之计。他想借此麻痹我们,争取时间,暗中或许正在加紧联络旁支王室,或是派密使前往罗马教廷,试图引入外部势力来牵制我们。”
柳小小静静地听着下属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坐直身体,清越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你们的猜测都有道理。阿尔方索此人,绝非甘心认输之辈。他的求和,是真遇到难关,还是包藏祸心,或者两者皆有,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是,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是真心匍匐,还是假意蛰伏,有一点不会改变,已经吃进嘴里的肉,就绝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利比亚半岛的南部和中部,数十万百姓,广阔的土地,既然已经归于我等治下,受我法令管辖,享我新政恩泽,那就再无重归旧主的可能。”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洞世情的冷静:“阿尔方索能想到的伎俩,无非是假意投降,保全实力,以待天时。”
“或者妄图在我们的新体系中潜伏下来,伺机从内部制造裂痕,挑动纷争。”
“他或许精通权谋,善于操弄人心,可他算漏了一点,或者说,这是大部分固守陈规的旧贵族最容易忽视的一点——”
柳小小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那就是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力量。”
“我们不需要去费力辨别他每一个笑容背后的真假,也不需要时刻提防他暗地里的小动作。”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眼下这个‘统一’的契机,迅速完成形式上的整合,然后,将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他过去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无论他内心是否还有旧主,都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我们自己人。”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划过刚刚纳入版图的北部区域:“推行我们的文字,让孩童在新式学堂里诵读相同的典籍;实施我们的律法,让所有人都明白何为公平与秩序;鼓励通婚、商贸,让血脉与利益交织在一起;最重要的是,”
她加重语气,“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才华和努力,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而非仅仅依靠祖辈的荫庇。”
“当我们的制度、文化、生活方式像空气和水一样,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成为他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等到那时,即便阿尔方索还想振臂一呼,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不过是螳臂当车,徒留笑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