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知念》一支笔二两银三抔土

2、第二章 “站住！”

　　思绪回到两月前。

　　星月影视跟他们工作室合作过几次，其实很早就跟她谈这本【恰逢其时】的版权了，是她这边一直不答应放版权。他们只得跟工作室协商了又协商，后面竟然放出话说只要能放版权，什么条件都答应。

　　许知念思索了一番，还真提出了个条件。这本小说影视化的话，关于导演，她心里是有人选的，老牌导演——王泉。

　　可星月影视策划部反映说导演王泉那边表示可以接这项目，但必须原作者操刀剧本，也就是要求作者也要是编剧。

　　这回许知念答应得很爽快。
　　她知道王泉惯来有这项传统的。

　　签约以后立项，投资很快就拉到了。这部戏一开始就台子搭得很大，各项都差不多算是顶配。

　　却不想还没正式开机，其中一个投资商那边突然要制片主任转告她说要她扩写女二的戏份，给女二加些跟男主拉扯的戏。

　　许知念自然不肯，这种出尔反尔的毛病她肯定不会惯着，但是看那边态度也很强硬，她从侧面辗转了解到了女二是那个投资商的侄女。

　　于是她找了个中间人牵线，打算直接跟那个投资商面谈。

　　哪知人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秘书还是助理回的电话，说是没时间，需要预约时间，忙，有重要事情她可以转告。

　　许知念一想：这个东西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她也了解行业内的规矩，也不想太麻烦，于是跟那个秘书约了一个电话时间，打电话过去。

　　两人对话大致如下：

　　“您好，我是【恰逢其时】这本小说的作者许知念。”

　　“哦，知道知道。什么事儿？直接说!”电话那头的人话音很粗犷，带着B市人常有的豪放。

　　“是这样的，涂先生，我大概听说了一些传言，为了后续的合作顺利进行，我想我很有必要与您沟通一下。”

　　许知念本人还是比较倾向于能够通过沟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的，所以说话很礼貌，好声好气温和道。

　　“编剧小姐姐……我没有很多时间跟你通话哦，长话短说吧。”对面的声音拖长，带有明显的调笑意味。

　　蓦地，一股郁气腾然而起。许知念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胸腔里那股郁气：“就是听说您那边有需求，要我扩写剧本。”

　　“奥，对，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此时，许知念清楚地听到了手机里传来划开打火机盖的声音。隔着手机，她都能想象到对面吞云吐雾的场景，以及对自己通话的不耐。

　　但即便这样，她也要正确且正当表达出自己的需求。

　　“涂先生，是这样的，当初我签约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说明了，不接受任何的改动。”

　　“奥，那不关我的事，你自己跟影视公司协调，我只管投资，不改剧本的话我就撤资，不然你自己投资也行啊！”

　　？
　　我请问呢？
　　话是这样说的？

　　许知念咬了咬嘴唇：“涂先生，话不是这样说的吧？换句话说，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投资商啊！”

　　“那许小姐能干，我就直说了吧。我呢，就是一个暴发户，知道你们这种文化人也看不上我们这种人。我呢，也不差这几个钱，投这部剧纯粹就是为了捧我侄女，哄她高兴。

　　另外你说的其他投资商跟我老涂关系也挺好的，他们应该也不会为了你而选择得罪我。还有，许小姐，你看你这个…你应该…你跟导演啊制片谈，让他们来找我，而不是你直接来找我，您跟我说不着。”

　　许知念被这一连串的说得有点懵，等她反应过来这是在点她呐！

　　她自然听出来他言外之意是在说她越界了，她将手机稍微挪开了点，不断地呼气吐气，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要忍，要忍。

　　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语气趋向于温柔：“不好意思，涂先生，您刚才说什么，我这边信号有些不好，麻烦您再说一次好吗？“

　　“我说，”那边的人不耐烦了，声音大了起来，“你要有脾气你就不要我的投资，既要我的投资，我还不能提点要求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得，忍个大头鬼。
　　不忍了！

　　许知念顿时冷笑两声：“是。您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的剧本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神仙给你写的？我话就撂这儿，没有我的许可，你加戏加的成算你牛！你厉害行了吧？”

　　“呵呵，小妹妹，说话不要太满啊！你要知道，你已经签约了，你现在不干，算你违约。况且，没有你当编剧，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好编剧啊！”

　　违约个屁？
　　要说违约也是你们先违约！

　　许知念眼皮一抬，深吐出一口郁气，径直撩了电话。

　　她跟那个人谈崩了，这才又火急火燎地赶去剧组，想跟导演面谈。毕竟当初很大程度上她是因为这个导演才放的版权，自然也有赌的成分。

　　赌王泉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

　　她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在下小雨，回去又随手拿了一把伞，她一边赶路一边内心心急如焚：

　　这本【恰逢其时】是她被评价为最“灵气四溢”的一本小说，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她的第一本长篇。

　　这回只是想着星月影视之前合作过几次，制作班底加上导演又是她钦点的，比较放心，于是“不能擅自加戏，改戏”这一条就没有写进合同里。

　　谁曾想，这一不注意就出了差错。

　　还有。
　　这一本，不行。

　　*

　　镜头里，面容清隽的年轻男人躺在躺椅上，上身深蓝色双排扣暗纹西装，内搭白衬衣，下身浅咖色阔腿西裤。两只腿交叠着，黑色薄底皮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男人闭着眼睛，五指轻叩椅身，整个人慵懒中透着随性。

　　镜头推远，薄薄雨雾中，长发及腰，身形窈窕的女子手持竹伞，沿着廊桥款款而来。剪裁合身的淡青色苏绣旗袍，将女子身条勾勒得纤秾合度，曼妙柔美。她的视线隔着镜头远远望过来，眉眼明净，气质舒慢，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软。

　　路人看来，以为两位都是拍戏的演员，窃窃私语道：“从外貌气质看，倒是难得的登对。”
　　“是耶！这女的是新人吗？生面孔啊！”
　　“不应该吧！这样出众的气质怎么可能…”

　　蓦地，听筒里传来导演王泉气急败坏的声音：“那边…那边！什么情况？怎么清场的？怎么回事？怎么出现个女人？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躺椅上的男人听到声音，长眉微敛，眼皮轻轻颤动，睁眼。
　　抬眸。

　　那一抬眸，有股说不清的灼灼艳色，疏冷又清绝，瞬间引发人群一股躁动。

　　“我去，赵清岐看我了！看我了！”
　　“胡说！人家就是在对戏！”
　　“影帝就是影帝！戏可真好！”

　　男人眼皮微抬，墨色眼眸随之望了过来，浑身上下透出的散漫倦懒让人压根儿移不开视线。

　　许知念听到怒骂声，立刻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心道“坏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入镜了，急急收伞。

　　收完伞转身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就看见了屋檐下的男人。

　　两人毫无征兆地隔着遥遥雨幕对视，彼此眼睛里都划过一抹惊异。

　　他…怎么会在这？
　　她…怎么会在这？

　　雨丝很凉，落入许知念脖间，她被冰得一颤。怔了很久才回神，她忙不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连声致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拍摄，我明天再过来。”

　　席邬！
　　这个人！

　　他压根儿没跟她说主演有哪些！早知道有他，她说什么也不可能直接来找导演。哎，说到底也怪自己，没注意演员班底，或许他跟自己说了也不一定。

　　“回来！”还是王泉的声音，“明天再过来？又想浪费我胶卷？”

　　他没好气地看着场中那个女人，眼里带了审视：“你不是路人？也不是粉丝？找我们这里面的人有事？”

　　许知念昏昏沉沉地走下台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那人万分熟悉又带着丝丝陌生的声音：“她是这部戏的原作者。应该…”

　　她抬起眸子望去。

　　男人已经坐起身，迈开腿朝这边走来。他接过一旁应该是助理递上去的帕子，胡乱搽了搽，便走到导演身边，那双墨色眼眸盯着她又说了一遍：

　　“原作者——许知念，对吧？”

　　奥，原来她就是许知念啊。导演王泉这才招呼众人：“大家先休息半个小时。”然后转头看向许知念，抬了抬下巴：

　　“你要找的人是我？什么事儿？”

　　许知念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听导演这样问了，努力稳了稳心神，点点头后道明来意：

　　“王导，我当初跟星月影视谈版权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不能随便改我的剧本，现在这个女二的角色，她的戏份就应该是她原本的戏份！”

　　今天因为拍的实景，剧组没封路，好多路人将整个“南湖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王泉见周围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打开手机录视频了，尴尬地笑笑：

　　“许老师，我们去里面谈吧。”

　　哪知眼前的女子看着温吞，此时眉眼间却透露出不容忽视的强硬：“不行，就在这里谈，谈完我就走。”

　　大概是她语气太过强硬和命令，王泉眼里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厌烦，被许知念明确捕捉到了，于是不等他开口她便又道：

　　“王导，当初我没有明确把这一项内容写在条约里，是因为您。我看过你导演的每一部电视剧、电影、话剧、纪录片儿，甚至采访。我相信一个能花三年时间去拍《回归自然》那样记录片的一个人不会是一个只知道赚钱，只顾分成，看流量，重利益的人。

　　您的每一个镜头，留白包括空镜，我都有仔细研究过，我一直都认为，您的每一帧画面会呼吸会说话。我深信，您不会被市场绑架，您有自己的坚守，这是我选择来找你谈的缘由。”

　　王泉沉默了。

　　几乎没有人知道，《回归自然》是他整个导演生涯中最为满意的作品，可那也是他导演生涯中最没热度的作品。

　　因为题材偏，没宣传，鲜少为人知。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在这圈子里久了，见过太多权衡利弊，各扫门前雪的人，少见这么固执甚至是执拗的了。

　　这倒是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呢！

　　二人僵持间，赵清岐抬头看了看渐大的雨势，在此时开了口：“导演，许……女士，还是进里边谈吧，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不了，我…”拒绝的话还没完全出口，许知念瞳孔攸地睁大。

　　“赵老师！”
　　“赵老师！”
　　“赵老师！”

　　四周突然响起惊呼。

　　赵清岐顺着她们的目光抬头，目光所及只能看见半片碎掉的瓦片直直地往下坠，照这势头……

　　他闭上眼，心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抬头了。

　　这脸，估计得养个一两个月。

　　“啊！”又有惊呼声响起，预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没有来。

　　赵清岐感觉有粘稠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滑落，他稍感奇怪地睁眼。

　　就看见面前的女人五指摊开承载自他上方，头歪向左边，紧闭双眼，小巧的五官全都皱在一起，一脸的视死如归。

　　视线往前，她的手腕处及五指都有被瓦片划破的痕迹。

　　他看着她的伤处，愣愣地发神，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助理金笑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叫嚷开了：“天，清岐，没事儿吧？”

　　听到旁人的声音，许知念这才睁眼，看着男人无碍，她似乎松了口气，同时迅速且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被划破还在滴血的手，藏到身后。

　　撞上男人探究的眼神，她忙移开视线，看向一旁也在诧异看着她的导演王泉，轻咳两声，鞠了个躬：

　　“王导，我来找您就是这件事，您好好考虑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说完了就想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