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此间理想倾所有，高堂明镜继学论 至少此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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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摇帐，晨阳漫入，织就满床金丝。
段清辞身上酸软未尽，一只手虚搭在额角，方才随意躺卧，衣襟半敞，昨夜温存留下的痕迹尚浅浅留在白皙肌肤之上。
纤细节骨分明的指尖在白皙的胸口上按了按，眼尾带着点点水光，指尖按下去松开时印上去的红印也淡淡消去。
此去两载，这桩旧事，他压在心底从不与人提及……就连穆祉衍亦不知……他原本已经觉着自己忘却了那份痛心，而今被引出来亦如锈了两年的钝刀硬生生往心尖刮了一刃。
那阵钝痛让他一时间难以缓气……那是他最不想让死的人，是他除却穆祉衍唯一一个想要护得干干净净的人，他最得意的学生……阮青琢……
那如璞玉一般的人物，最终被尔虞我诈的肮脏碎得散于清风……恍然间，他又得见那盏被吹灭的灯，以及那个在他目前咽气的三年。
触及晨阳的手感到暖意，却再一次握住了那一阵刺骨的冰凉，搭与床边的手，握着的话本滑落坠地，那句“道不同，不相谋 ” 的字样展于暖阳下。
段清辞恍惚了一瞬，撑了一下身子，最后只是翻了一个身，整个人趴在床榻上去够地上的话本，这样的动作让他腰眼一疼，额间冒汉，喘息愈重。
他费力伸长手臂，指尖还差寸许，始终够不到书页，另一只手先一步拾起话本，那只肤色稍暗，带着常年习武磨出薄茧的手，顺势握住他的手，将话本稳稳放进掌心，轻轻握了握。
“清辞……”
穆祉衍在床榻边蹲下，一手握着话本，一手去扶段清辞肩头，顺手替他拢好敞开的衣襟。
段清辞抬眼看他，眼尾泛着红晕，眼底水光晃动，看得穆祉衍心尖猛地一疼，方才在朝堂书房的威仪尽数消散，只剩一汪温水，裹着心疼与懊悔：“怎么了？是昨夜太过了吗？身上还疼吗？实在是对不住……清辞，我不应该……”
“……”
段清辞没有作答，待到九五至尊坐到床边，他便轻轻靠了过去，穆祉衍呼吸一顿，随即伸手，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话本仍握在手中，晨阳继续向内漫延，落在二人身上，晕开一层浅浅金辉。熹微晨光，情意融融，稍稍驱散了心底淤积的阴郁。
至少此间，还有他倾尽一切铸造的明君，是他毕生赌注，是他理想的核心。
晨辉漫过宫墙，转瞬便落于御前玉阶，纪寰宇谋害亲兄，构陷嫡脉的罪案，正式开审一叠叠卷宗彻彻底底摊于朝堂玉阶之下。
人证口供俱全，毒剂残样，往来密信，收买医工，抹除线索，逼退府中旧仆，调离知情官吏……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满殿朝臣屏息肃立，自是无人敢替纪寰宇辩白半句。
主审官沉声发问：“纪寰宇，贪图权位，觊觎爵位，谋害当朝丞相，罪证俱全，你可认罪？”
纪寰宇抬眼，目光掠过纪柠桉，眼底翻涌痛楚：“毒杀长兄，是我所为。但我不认——我是贪图权位，觊觎爵位！”
此言落音，满殿一静，细碎议论。
“我与长兄一母同胞，少时同在藏书楼，一同诵读横渠四句。兄长信我，府中诸事托付于我。当年柠桉年幼，我也曾亲手教她读书，真心疼惜这个侄女。”纪寰宇喉头发紧，眼眶湿润，“动手那些日子，我夜夜以泪洗面。每次备好药饵，看着兄长毫无防备，同我畅谈新政，我心如刀割。骨肉至亲，我何尝愿意下手？”
他抬首环视众臣，双手发颤得锁链碰响，已然老泪纵横，声音压抑却坚：“可兄长要走的路，会毁掉纪家数百年治学的根基！陛下新政，广设乡学，大肆刊印典籍，把世家秘藏书卷散入乡野……诸位只看见启民智的善举，可有人深思？”
“往圣义理幽深，字字藏道。这些学问，需要家学，师承慢慢打磨参悟。耕田为生的百姓，无根学打底，骤然捧书，只会截取只言片语，胡乱揣测。”
“圣贤正本只有一个！”纪寰宇声音骤然抬高，每一个字都咬得及重，“一旦任由万民各生解读，千人千议，便是曲解先贤，亵渎往圣绝学！纪家世代勘校典籍，代代守住经典的正统释义。继往圣之绝学，是守正本，护原意，不是把书卷抛出去，任人随意篡改解读！”
周太师听着这于他而言的谬论，已然有了些火气，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声音还算温和打断他：“此言差矣！”
纪寰宇理也不理周太师，近乎嘶吼的继续说道：“兄长一心推崇新政，只记得为生民立命，却看不见后患！新政一开，世家数代守护的文脉，就要毁于一旦！”
“我不是为一己富贵！万般无奈，痛定思痛，才出此下策！若兄长在世，便会继续推行新政，纪家先祖心血，终将付诸东流！” 纪寰宇已经激动起身，转身向众臣，双壁打开，抑扬顿挫的说这每一个字，“世人尽可以骂我手足相残，我甘愿背负骂名，承受刑罚！只是……我不认为我做错了。若是重来，我依旧会这么做！”
“ 强词夺理！” 周太师方才被打断，只说了四个字，现下已然忍无可忍，听着这奸佞对于横渠四句的曲解，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文臣矜持，“ 纪寰宇！老夫本想跟你好好讲道理，可你偏偏不听，偏生要去曲解‘继往圣之绝学’！”
殿上其他大臣第一次见周太师发火，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为往圣继绝学，从来不是把典籍锁在高阁，垄断解释之权。圣贤著书，本意便是教化世人。学问的生命力，在于流传！”
“真正的绝学，不会因为万民研读，生出思辨而消亡。只许一家之言，不许世人思索，禁锢书卷，这不是继绝学，是囚绝学！” 周太师手中的玉笏几乎要怼到纪寰宇脸上，“你……你护的，不是圣贤大道，只是世家独享学问的特权！为心中偏执之见！你为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毒杀亲兄，这份罪孽，无可辩驳！”
周太师骂完差点把玉笏劈纪寰宇脑门上，年过半百的身子骨被这一气得不轻，一旁的张御史连忙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生怕他给自己气背过去。
待周太师缓过了气，殿中静了下来。
纪柠桉此刻才上前一步缓缓开口，一针见血道：“叔父……圣贤著书，本就是教化世人。学问不怕众人思辨，怕的是禁锢不传。你口口声声保全纪家文脉，可你亲手害死大宗宗主，又设计构陷我，想要断绝纪家嫡脉……你所行所为，本就与你信奉的道理相悖。”
纪寰宇听着这话垂首无言，只是轻笑一声不再争辩，眼底那份固执分毫未减。
穆祉琛听完只觉有些心累头疼，但好在也听他们辩完了，松了一口气，沉声宣判：“纪寰宇，你自认出于守护文脉，可谋害丞相，残害手足，构陷嫡脉，罪证确凿，执念不能抵消罪行。案卷连同今日廷议记录，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境，等候陛下御批。”
殿中静默片刻，众臣都在考虑午间吃什么了，穆祉琛目光落于纪柠桉身上，郑重其事开口道：“纪柠桉，身为纪氏嫡长，宗谱昭然，长幼有序，嫡庶分明。”
“纪家世袭爵位，是世代承袭，朝野默许的规制。纪家历代，自幼教养嫡长，辅政安民，承继家业，早已是百年定例。今纪丞相薨逝，嫡脉无人可替。”
“本王准你承袭纪氏全部世爵，家业与世荫权责。”
这一句落定，满殿寂然，无人敢辩驳半句，纪柠桉已然跪伏在地接此命令。
这世道最重嫡庶，最守长幼，嫡长袭爵，不是人情，是礼法祖制，是朝野没人敢撬动的根本规矩。
众人皆以为此事已然尘埃落定。
穆祉琛却话锋一转，抛出今日最震动朝野的决断：“爵位归宗，相位悬空。”
“皇兄离京前留有口谕，授本王临机监国之权。纪丞相亲耗十数年心血，教养你，授你治国之道，遣你遍历四海，磨砺眼界心性。”
“今日本王决意——纪柠桉暂代丞相之位，入朝辅政，总理百司事务。”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浪潮骤起，派系瞬间割裂。
最先出声的，是一众觊觎相权，固守资历的朝臣。
一位老臣端着自己的玉笏，冲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官服，行一个大礼：“殿下不可！爵位承袭是祖制，无可厚非！可宰辅总领百司，系天下祸福，岂能托付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
“不错，年少阅历太浅！常年游学域外，未历六部庶务，未治州县民生！书本学识，怎抵朝堂实险？”这位上前进言的老臣倒是矜持，站得稳当，“ 少年心性最易被人裹挟拿捏，一旦沦为傀儡，百司紊乱，朝野动荡，谁能担这倾覆之责？”
诘难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向御前少女。
纪柠桉静静立着，神色平和，听尽所有质疑，待殿中稍静，她方才再一次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调从容不迫：“诸位大人的顾虑，柠桉尽数听在耳中。我承袭纪氏爵位，是礼法所定，无可推诿。但丞相重位，我绝不敢凭嫡长身份坐享。”
“我年少，历浅，未历州县六部实务，是真。可我父倾毕生所学授我治世道理，我游学数载，遍历山河，所见民生利弊，世间疾苦，绝非书本空谈。” 少女抬起的眼眸中沉着的是不属于年岁的沉稳，言语坚定，“臣恳请殿下，许我暂居相位，三年为期。三年之内，若我理政失当、举措无功、祸及民生，我即刻自请卸相，退居府中，绝不恋栈权位。若能实绩可观，再请诸位公允评判。”
话音刚落，便又一位老臣上前语气带冲的诘问：“三年？！朝堂新政，万民生计，岂能容一个后生试错？百姓寒暑，岁岁民生，难道要拿来打磨你的履历？”
“臣非否定纪氏嫡长之才，亦非轻视后辈。” 一旁的曾御史摸了摸手中的玉笏，语重心长道，“纪丞相亲传教养，她眼界格局，自然远超常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柠桉身上，细看这少女眉眼自带一种庙堂气象，心中不由得感叹不愧是纪氏养出来的风骨。
曾御史沉吟片刻才继而道：“只是，这相位权重滔天，朝堂容错极低。她确有成长性，值得观望，却不宜骤然总揽万机。可历练可辅佐，不可全权托付。此乃臣审慎之见。”言罢便向监国靖王行礼。
曾御史言落，也有不少大臣应声附和，一时间整个朝堂又吵杂了起来，穆祉琛无奈一叹……这监国的确不好当，于是他给缓过气来的周太师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周太师心领神会，轻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诸位皆言年少不堪大任。”
众臣见三朝元老开口了也紧接着闭了嘴。
“可诸位莫忘，当今陛下登基不过二十出头，当年初临大朝，朝野非议，忌惮，质疑，何曾少于今日？陛下依旧稳坐江山，治世安民。年岁从来不是才干标尺。心性格局，师承本心才是。” 周太师见已然没有大臣反驳，才继续说道，“纪丞相一生清正，一生识人无错，为国鞠躬尽瘁。他耗尽十数年心血，亲教亲育，送她遍历山河体察利弊。”
“他倾尽毕生栽培的继承人，绝不是纸上空谈，不堪大用之辈。老夫信的，从不是她年纪，是纪相一辈子的眼光，风骨与忠国之心。” 周太师面向朝臣，伸出一只手示意，郑重其事的说道，“此女，值得朝野一信！”
一句话，道理通透，满殿无言以驳。
趁此静机，纪柠桉稳步上前，神色沉静如水，目光坦荡，叫人见之便觉心神安定：“诸位质疑我资历浅薄，柠桉悉数受之。今日不谈年少，只谈大胤天下—— ”
“今朝推行新政，广设乡学，大兴造纸印刷，普及典籍，启民智，扶寒门。” 少女的声音清亮，“此策利在千秋，功在万民，是明君善政，臣由衷敬佩。”
纪柠桉话锋一转，眼底神色更沉，也更显风骨：“可善政落地，亦生积弊。乡学铺展过速，地方官吏借机摊派苛捐，纸印大兴，商贾勾结官吏垄断牟利，惠民政令下至州县，层层克扣，步步变形！” 声音带历喝得心中有愧之人心头一颤，“新政本心为民，落地却屡伤于民。”
她面向监国靖王奉手行礼：“臣游学四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弊病真实存在，漏洞亟待修补。臣已有整套修正落地之法，可安民，补政，堵漏。” 她稍顿，声线愈发坚定清亮，“横渠四句，这是臣自幼笃信，毕生追随的大道。”
“可臣深知，盛世从非一日可成。大道漫漫，盛世清平，是代代人鞠躬尽瘁，接续前行换来的。” 少女的言谈举止哪有少年人的胆怯，尽是中正雍和，庙堂气象，“如今大胤，表面海晏河清，内里暗潮汹涌——太傅肃贪两年，整顿吏治，清裁贪腐，可深层盘根错节的利益，扎根顶层的贪弊，从未根除。”
“陛下与太傅远赴西境，正是为查一桩三年军粮被吞，奏折被截，无人问责的惊天隐案。能压住军报，截留朝堂密折，封锁三年案情者，绝非小吏小官，必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之人。”
“朝野真正之危，从不是后生年少居位。是积弊太深，贪腐藏根，高位藏奸。” 说道这里已经有些人心中生畏，而纪柠桉言辞愈发郑重，“丞相一职，不为权，不为名，不为世袭尊荣——为辅政，整朝纲，除积弊，安万民，守山河。” 言尽片刻，她当庭立誓，字字铿锵，“臣今日立誓，若居相位，必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本心。不惧权斗，不惧盘根，不惧深渊，不惧流言。”
“三年为期，有功则留，无功则去！绝不以江山试练，绝不以万民赌名！”
一席肺腑，震彻大殿，投机官员尽数哑然，中立大臣神色松动，元老纷纷颔首。
满殿喧嚣，彻底平息。
穆祉琛望着御前风骨凛然，胸藏山河的少女，心底那股接了烂摊子的烦躁尽数散去，当庭宣判：“尔等顾虑，本王尽知。年少易被裹挟，资历尚浅，民生需稳，皆是公心。”
“可朝野最大祸患，从不是年少有才，而是庸臣占位，旧弊盘桓，奸邪深藏。” 穆祉琛起身肃声道，“纪柠桉，合法袭爵，师承名相，胸有国策，眼有大势，心有万民。”
“本王今日定断——纪柠桉承袭纪氏世爵，暂领丞相之位，入朝辅政，三年考绩，功过论去留。”
“六部分层监察，元老随时制衡，廷议随时问责。但凡徇私被挟误民，即刻罢黜，绝不姑息。”
“待陛下归朝，再行最终御核定案！”
音落即定，少年新相，自此立于朝堂风波中心，前路风雨骤起……父亲冤屈已然审妄，一切尘埃落定。
散朝众散，纪柠桉看着叔父被刑部拖下去，那方才沉静的眼眸里泛起点点涟漪——恍然间回到了幼时在叔父背上骑大马的无忧。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朝堂上的浊尘是真的会吃人的……
“ 兄长倒是把你教得很好。” 纪寰宇被拖走从她身边时，沙哑的嗓音说出这句话倒是温柔的，亦如幼时那样。
朝阳渐盛，旧影浮沉，幼时叔父背上无忧岁月终究远去，从此山河在肩，万民在心。
车驾归府，暮色未至，庭院清风静静落着，柯琉悦早已候在廊下。
当年纪柠桉游学在外，相府权柄早已被纪寰宇暗中架空，噩耗传来，她察觉父亲死因蹊跷，府中知情之人接连告老避祸，一旦踏入纪府，便是死局。
绝境之下她寻段清辞定下密约，借选秀入宫，挂名皇后，借皇权庇护蛰伏，伺机翻案。
而彼时柯家败落，柯琉悦已经定下婚约，将要远嫁素未谋面的富商，纪柠桉便借着广纳嫔妃的由头，将她接入宫中，从那桩既定的联姻献祭里将人救下。
初见剖白之时，柯琉悦打量纪柠桉——相府嫡女，身负前程，是可供依附的绝佳靠山，再加上那张端和舒展的容貌，一眼动心，傲骨不肯轻易服软，只别扭地松口，给她一个机会。
起初在柯琉悦眼中，这依旧是一场利弊权衡，是所有备选里最优的一桩归宿，她本就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从未奢望情爱。
可日子缓缓淌过，她才慢慢发觉，自己心底生出了脱离利益算计的真心。
朝堂万机压身，纪柠桉要面对无穷风波，为公扛起天下，唯有回到这座宅院，廊下等候的这人，是她身陷死局时，藏在重重权谋之下，不曾与人言说的私心。
前路万机沉重，可所幸人间方寸，尚有一人，为她候一场晚风，守一身归途。
此路万里，为国为民，私心一隅，唯予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此间理想倾所有，高堂明镜继学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