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CC烤菠萝

36、新的解法 陆悠游

　　陆悠游哑口无言，脸色惨白。一旁的孟霏凡想要说些什么。
　　“不用你替他说，”姜榆说，“陆悠游，这是很好的机会。你应该去。我没有任何立场，也不想去影响你的决定。”
　　“不是的，姜榆，你听我说，我可以……”
　　“你不可以。”姜榆打断了他，挽住李盈莹的胳膊，似乎这个动作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勇气，“陆悠游，别说这种自己都不信的话。为了任何人放弃这种机会，你一定会后悔的，”她顿了顿，这句话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那个让你留下的人，就会变得面目可憎。”
　　“我不会！”陆悠游上前一步急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你知道我前段时间压力有多大吗？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爸妈都很期待我去......”
　　姜榆静静听着，她知道的。她怎么会不知道那种被期望压着的感觉？可同时，一个更小、更委屈的声音在她心底冒出来：那我的压力呢？陆悠游，你知道每次看到你欲言又止时，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下追问的冲动，装作一切都好吗？压力谁都有，姜榆想。
　　等他话音落下，才轻轻开口：“所以，你的压力，来自你光明的未来，和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陆悠游骤然僵住的表情，“果然如此。”她极轻地吐出四个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悠游被她眼中的了然刺伤，“我在想解决办法！”
　　姜榆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挣扎，但姜榆知道，他越是摇摆，越是痛苦，就越说明他的未来和她之间的撕扯有多剧烈。
　　陆悠游需要一个决断，一个不用再背负愧疚的决断。

　　姜榆身体向前微倾，目光锐利地看进他眼底，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这就是你找到的，‘新的解法’吗？——瞒着我，直到瞒不住，然后指望我体谅你所有的不得已，乖乖接受你安排好的任何结果？”她摇摇头。
　　“我告诉你怎么解。”姜榆后退两步，“抓住看得见的前途比纠结那虚无缥缈的以后有用多了。”说完，她不再看陆悠游，“走吧。”姜榆偏头对李盈莹说，她们并肩离开。
　　“姜榆！”陆悠游在她身后喊，“那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算吗？”
　　“算啊，为什么不算。”姜榆停下脚步回头，她顿了顿，迎着他震惊而痛苦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能让他“死心”的话：“就算我耽误你前程了吧。”
　　姜榆和李盈莹将两个少年呆立的身影、将走廊包厢里隐约传来的歌声、将这个喧嚣又心碎的夜晚，彻底抛在了身后。
　　有些春天，终究只适合写在信纸上，不适合抵达。

　　“你们有一次觉得我比别人强吗？有过吗！”姜榆近乎失控的把筷子扔进水池里，不锈钢池底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筷子弹起来，又落下。
　　“你不要给我在那里说别的，你就说这次考试你怎么考的？！”姜健也提高了声音，“你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学习上？三百八十五名，比一模退步了快100名！你考试的时候脑子到底在不在转？”
　　“我脑子？”姜榆的声音裂开了，一种近乎尖锐的悲鸣冲出来，她又想到了陆悠游，“我脑子每天都在转，转到要烧起来了！你们看不见吗？你们只看得见排名表上那几个数字！”
　　“说都不能说了？”姜健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姜榆脊椎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是不会打你的，打你有什么用呢。除了让你恨我们。”
　　“你不觉得你这话说的很搞笑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姜榆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打都打过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我恨你们，我能恨你们吗？我敢恨你们吗！”
　　李晓霞坐在一旁，语重心长的说：“小榆啊，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也知道你很压力很大，你爸就是在气头上......”
　　“压力大？你们知道？”姜榆转向母亲，眼泪汹涌得视线模糊，“你们每次安慰我，说‘没事，下次加油’，其实是在安慰你们自己吧？你们受不了自己女儿是个‘失败者’，受不了在同事亲戚面前没面子，对吧？‘老姜家女儿学艺术的，成绩不行’——这话你们听不得！”
　　“你给我住口！”姜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住不了口！”姜榆浑身发抖，“我现在坐在书桌前走五分钟的神，心里就骂自己废物！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你没用、你完了、你对得起谁’！这些声音是哪儿来的？是你们！是你们日复一日比出来的，问出来的，叹出来的气叹进我骨头里的！”
　　“你就说你这个书还念不念了！”姜健猛的站起身，指着姜榆说。
　　“念，当然念。”姜榆满脸是泪，却昂起头，一字一顿，“不念怎么给你们挣脸？不念怎么让你们在酒桌上说‘我女儿虽然艺术生，但文化课也没落下’？我得给你们撑住这块招牌啊！”
　　“你放屁！你念书是为你自己！”
　　“为我？”姜榆惨笑，“连艺考都是你们说‘文化课不行，赶紧找条捷径’替我选的！我喜欢吗？你们问过我吗？！”姜榆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但她止不住眼泪，她在一片模糊中穿上鞋，“你要干嘛？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是吧，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姜健冷笑了一下，“你走，我看你能走到哪去！”
　　“我再说一遍，是你们让我学的艺术，不是我要学的。”姜榆在出门前丢下这一句，砰的把门合上。“你要是不学这个，现在更完蛋！”姜健的咆哮隔着门传来。
　　能去哪呢？姜榆站在小区门口，还真没地方可以去。夜风像刀子，割在姜榆泪痕未干的脸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离家不远的街心公园停了下来。黑暗包裹着她，孤独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胸腔，让她喘不过气。她没带手机，此刻与世界的唯一联系仿佛也被切断了。姜榆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这时候的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低着头，想着自己等下可以去哪。
　　与此同时，姜家。
　　在最初的暴怒和“让她吃点苦头”的狠话之后，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李晓霞的心揪成了一团。姜健沉着脸在水池边洗碗，他用钢丝球狠狠刷着不锈钢水池，泄漏了他内心的焦灼。
　　“不行，我得找找她，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她还没带手机……”李晓霞从沙发上起身，套上外套就要出门。“你给她同学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去她那了。”沉默许久的姜健在厨房说到。
　　“对对对。”李晓霞拿起座机就给李盈莹打电话。
　　“喂，阿姨？”
　　“盈莹啊，我是姜榆妈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姜榆……她和你在一起吗？或者，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儿吗？”李晓霞极力维持着平静，但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
　　“啊？阿姨您别急，姜榆没和我一起。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唉……家里吵了两句，她跑出去了，手机也没带……”李晓霞简单带过，焦虑溢于言表，“她平时不这样的，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李盈莹猜到了大概，自从上次陆悠游过生日那事之后，姜榆的情绪就有些不对，每天话也很少说，饭吃的也很少，再加上这次二模英语考砸了掉了100多名，崩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阿姨您放心，我马上问我们同学！您也别太着急，姜榆肯定就在附近，不会走远的！”李盈莹挂了电话，立刻点开了他们几个的QQ群。
　　“有空吗大家？姜榆和家里吵架了，知道她会去哪吗？”（李盈莹）
　　“为什么？”孟霏凡看到消息，发了一串问号。
　　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的程言看到消息提示本来没想管，他刚刚和母亲结束了一场不愉快的对话，无非就是围绕为什么这次没考进年级前10。他皱着眉匆匆扫了一眼手机，看到了姜榆的名字，眼前浮现出姜榆白天在教室时苍白沉默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看到“离家出走”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太熟悉那种被期望压垮、无处可逃的感觉了。
　　“收到，我也许知道她会在哪。”（程言）
　　“行，保持联系。”（李盈莹）
　　程言沉默的拉开房门，“这么晚你去哪？作业写完了？”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惯有的审视。
　　程言没回答，沉默地穿上外套，系鞋带时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关门声不轻不重，却把他和屋内的压力源暂时隔绝。完全无视了他妈妈皱着眉头高声的质问。

　　陆悠游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刚刚结束一段雅思听力，摘下耳机，世界骤然安静，决定要出国后，身上的重担一下就消失了，他有更多的空闲时间，但为了不让自己想起姜榆，他反而学的比平时更认真了。陆悠游盯着对话框里程言的回复，想了想，还是拿着钥匙出了门，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担心，也有一种莫名的、害怕面对她的怯懦，以及一丝……不想输给程言的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