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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好像一直在对他说谢谢
新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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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习新气象,姜榆结束了封闭集训,重新回到学校上课,只是每天还得抽出半天时间放在专业课上,为12月份的统考做准备。
高三的生活总是重复又枯燥的,每天就是语文数学英语和两门小科轮着上,姜榆彻底翘了物理和地理课,仿佛成了6班里最潇洒的人。这天上午,隔壁三班刚结束了两场连堂的英语加数学模拟考。交卷的铃声像是抽走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吃完午饭,午休的校园沉入一种疲惫的寂静。这四十分钟名义上是强制午睡,但对于高三生而言,它更像是一场默许的、珍贵的喘息,或是另一场无声战斗的延续——桌面上摊开的,往往是下一科的笔记或习题。
下午第一节课是难得的体育课,这让三班的午休时间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连平日铃响就趴下的孟霏凡,此刻都还撑着脑袋,笔尖在古诗词默写卷上飞速移动。
“你写了没?”他问陆悠游。
“这不昨天作业吗?”
“写着写着睡过去了……本打算今早英语课补,结果上来就考试。”孟霏凡哀嚎一声,笔速更快了。
“语文老师在办公室要感动哭了吧。”陆悠游拿出物理试卷,就要走。
“哎,你去哪儿?等会儿体育课,打球啊!”孟霏凡终于抬起头。
“不去,”陆悠游朝讲台走去,声音懒洋洋的,“补觉。”
他跟值日班长低声说了句什么。高三的体育课难得,老师通常也睁只眼闭只眼。陆悠游拎着那本已经写满的物理习题册——一个完美的幌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门。
穿过空旷的走廊时,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算过了,现在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十多分钟,加上整整一节体育课,差不多能睡足两节课。
陆悠游靠在活动室最里面的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作为“道具”的习题册,他正准备把校服蒙在头上。
门被轻轻推开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滞涩的“吱呀”。
陆悠游眼皮动了动,没立刻回头。他以为是风,或者是哪个也来躲清闲的学生,他倒是不介意和别人共处一室。
但来人的脚步停下了。
一种微妙的直觉让他转过头。逆着门口走廊投进的光,他看见一个抱着笔记本拿着硬盘、微微怔住的熟悉身影。
是姜榆。
她显然也没想到屋里有人,脸上的表情从独自一人的松弛,瞬间切换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然后是迅速覆上来的、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在与他视线相撞的刹那,微微睁大了一些,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无形。
他们好久没见面了,快三个月了吧。
陆悠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校服重新又穿好了。
姜榆的反应比他更快。她几乎是立刻就后退了半步,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冰凉的门把手,“不好意思,不知道里面有人。”
六班下午先是连着两节地理课,姜榆正好还有拉片作业要写,于是趁着午休的时间先来活动室,结果一连好几间活动室里都有人,她只能来这个以前她和陆悠游常去的活动室,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她侧身、影子即将从门口的光框里消失的刹那,陆悠游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这儿也没空位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语气太冲,太像挑衅,把他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暴露无遗。他本该沉默,让她走的。
姜榆的动作顿住了。
她停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宽大校服下显得有些单薄。沉默了几秒,回头说:“不是。”她顿了顿,“怕打扰你写作业。”
陆悠游看着她重又转过去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或者说失落,突然就窜了上来。他几乎是有些赌气地,“啪”一声合上了面前的竞赛题集,随手把笔扔在封皮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写了。”
他往后靠上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晃动的树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这三个字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宣言,也像一个无声的挽留:现在,你没理由走了。
姜榆在门口又静立了两秒,似乎在权衡。最终,她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走到讲台上那台多媒体电脑前。拉出椅子,坐下,开机,插上银色硬盘,她拿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水笔,摆出一副即将投入工作的严谨姿态。
侯孝贤的《恋恋风尘》讲述了一段失败的初恋,姜榆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应景。
直到阿远去金门当兵,阿云在月台送别。镜头很长,阿云站在月台上,火车慢慢开走,她一直站着,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就在火车彻底消失在山洞里的那一刻,姜榆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几乎听不见。但陆悠游听见了。
“你们搞艺术的……都爱看这种闷死人的片子?”陆悠游突兀的声音在教室的角落想起。似乎在提醒姜榆这里还坐着个人。
这次,话里少了些刺,多了点别的,像是被电影里那种漫长的等待触动了某根不愿被触碰的神经。
“你们搞竞赛的......不也整天算些永远用不上的题?”姜榆没有回头。
陆悠游无声的咧开嘴笑了。
电影里,时空变换,阿远在金门写信,阿云在故乡的裁缝店踩着她的缝纫机。一种跨越山海却束手无策的思念,弥漫在每一个缓慢的镜头里。
“写信啊,真是够古早的了。”陆悠游又冷不丁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姜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拿笔记着些什么。
电影最后,阿云嫁给了邮差,阿远蹲在地里听阿公说今年的台风会让番薯收成不好。影片就这么淡淡的结束了。
陆悠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太久没喝水有些口干:“信会不会被邮差拦下了?”
“这是缘分,不能勉强。”姜榆用阿公的话回答他。
等待。
信笺。
距离。
变迁。
没有承诺,从头到尾都没有。阿远似乎理所当然的认为阿云就该和自己在一起。
邮差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在了阿云真实的生活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他彷佛预见了自己和姜榆的未来。
陆悠游忽然极其快速地、几乎是仓促地,瞥了一眼姜榆的背影。她依旧坐得笔直,头微微倾向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平静而专注,只是片尾已经放了很久了,姜榆还没有起身去关掉。她也在看。她也在想。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未竟之言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活动室里重回寂静,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姜榆终于动了,她站起身,一如来时那样,拔硬盘,关电脑,收拾好桌面,在离开之前对陆悠游说:“王旭那件事,谢谢你。”
我好像,一直在对你说谢谢。姜榆苦笑着心想。
陆悠游在满是代数公式的脑子里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姜榆在那些光影构筑的、浓缩的人生里,早已一遍遍目睹过:信笺敌不过每日相见,誓言败给细水长流的陪伴,年少的心动最终消磨于山海与岁月。她不是悲观,她只是从那些别人的故事里,过早地预习了离散的所有形态,包括最无声、最无奈的那一种。
所以她才总是平静,总是保持距离。不是不在乎,是太早知道了在乎之后可能的轨迹。姜榆早已在心底为他们可能的故事,写好了所有可能的结局,但私心却把最好的那种残忍的划掉了。
门被打开一半,早就下课了,走廊上时不时有学生走过。陆悠游像是如梦初醒般的猛地站起,膝盖磕到桌角发出砰的一声。
“姜榆!”陆悠游喊住她。陆悠游看着那道即将融进光里的影子,他不要成为她笔记本里,另一个注定无疾而终的注解,另一个“阿远”。
“我们……能不能和好?”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在那片突如其来的、被拉长的寂静里,她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沉了一下,像一声无形的叹息。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喀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悠游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闭合的门板,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被门的回响吞没的、没有答案的问题,膝盖这时才隐隐的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