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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会听到吗
德育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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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处办公室,灯光惨白。
张主任的怒火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指着低头站在一旁的王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校服脏污,还在小声抽气——又指向另一边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陆悠游。
“陆悠游!你看看你把同学打成什么样子!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主任的指节敲得桌面砰砰响,“说!到底为什么动手?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到下这种狠手的地步?!”
王旭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看陆悠游。
陆悠游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旭,然后重新落回地面。他脸上还带着一点运动后的潮红,额发微乱,右手骨节处破皮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是我先动的手。”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为什么?!” 张主任逼问。
陆悠游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着,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咔哒作响。那些肮脏的、关于姜榆的臆测言词在他脑海里翻滚,带着恶臭。但他知道,他一个字也不能提。或许也藏着一点不愿再将她与自己的世界联系起来的倔强。
“私人冲突。” 他最终吐出四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
“私人冲突?” 张主任气得发笑,“私人冲突!下手这么重,你告诉我是什么私人冲突?他骂你了?”
陆悠游再次沉默。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坚硬的弧线。那种拒绝沟通、拒绝解释的姿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反而比激烈的辩驳更让张主任怒火中烧。
“好,好,你不说是吧?” 张主任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上次我就听说了你和那个程言在器材室就差点打起来,这次又变本加厉!陆悠游,你以为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沉默就能解决问题?我告诉你,这次谁也保不了你!”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叫家长!必须叫家长!你现在、立刻、马上给你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来学校!我倒要看看,在家里是不是也这么‘有个性’!”
陆悠游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爸妈不在家。”
“你爸妈...”张主任似乎想起刘亮和他说过,陆悠游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张主任气的有些头发晕,反手把电话打给了刘亮,这边的刘亮刚开着车出停车场,被主任一个电话打来,绕了学校一圈又把车开回去了。
“刘亮,你看看你们班的好学生!”刘亮刚一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就被张主任的语气震退了好几步,赵峰——王旭的班主任已经杵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两个班主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回事,陆悠游。”刘亮站在陆悠游旁边,声音压着火气,“上次那五千字检讨是白写了?手痒是吧!”
陆悠游一声不吭,只是抿着嘴唇低着头。
“你!说说,怎么回事!”刘亮又将目光转向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王旭。
王旭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陆悠游那边瞟,正好撞上对方冷冷扫过来的视线,立马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张主任,两人肯定都有错。”赵峰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让他们深刻反省,写份检讨就算了吧。”王旭虽然毛病不少,但偶尔能挤进年级前两百,算是他班上的“潜力股”,能保则保,自己明年能不能带强化班就看这届考的怎么样了。
张主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王旭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抽烟了?”
“没、没抽!”王旭一哆嗦。
“哼!”张主任重重吐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视线又钉回陆悠游身上,“一人记过一次!回去各自写五千字检讨,深刻反省!下周一午间广播——”他特意停顿,盯着陆悠游,“陆悠游,你亲自到广播室,念给全校听!”
刘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主任没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该庆幸!现在只有高二年级在校,还算没把脸丢到全校面前!下次再犯——”他手指重重敲在办公桌上,“就给我到升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
“王旭!”张主任一眼瞥见王旭脸上那几乎压不住的、混着侥幸的讪笑,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怎么,没让你念,觉得挺得意是吧?”
王旭嘴角那点弧度瞬间僵住,慌忙低下头。
张主任的手指隔空重重朝他点了点,声音严肃:“别以为这次主要责任不在你身上就能偷着乐!你给我记清楚了,下次再动什么歪心思、干那些不上台面的事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会不会撞到我手里!”
办公室里的秒针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陆悠游,你一直是老师们眼里最稳重、最讲道理的学生。”张主任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对王旭那般声色俱厉,反而透着一种沉重的失望,“这次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最冲动、最不理智的方式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悠游紧抿的唇和依旧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你们都快是成年人了,一个个站起来个头能比我还高,要知道行为失当带来的后果,不只是皮肉伤或者一张处分纸,这次你们必须好好反省!”
“你,跟我过来。”
出了德育处,刘亮头也不回地对身后撂下一句。陆悠游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熟悉的、堆满试卷和作业本的教师办公室。
刘亮没坐,就靠在办公桌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陆悠游低垂的眉眼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嚷。
“说说吧,”刘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探究,“别拿‘没事’糊弄我,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悠游喉结动了动,依旧没抬眼,只吐了两个字:“没有。”
刘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继续逼问,转而从桌上那摞成绩单里精准地抽出一张,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有分量:“这次考得不错,年级18,继续保持。”
他把成绩单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路还长着呢,小子。”刘亮的声音沉下来,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这个年纪,觉得比天还大的事,以后再看算个什么事啊。行了,回去吧。”刘亮拿起车钥匙,和陆悠游一起出了办公室门,像是唠家常似的,“我跟我老婆,就是高中同学。”
陆悠游闻言,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啊,”刘亮的声音很平实,甚至带着点回忆的笑意,“你们这个年纪心里头那点事儿,老师不是不懂,更不是要一棍子打死。”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缓下来,目光落在陆悠游紧握的拳头上:“但正因为懂,我才得多说两句。路还长,对的人,不怕等。可要是因为眼前这点心思,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走窄了,那才叫真的得不偿失,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周一,姜榆需要回学校重新找程军签一张长期假条,姜健开着车趁着集训的午休时间把姜榆送回学校,自己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姜榆出来了再送她回去。
姜榆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假条,她穿过有些喧闹的校园,往程军的办公室走去。广播里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紧接着,传出了一个更熟悉、此刻却有些低沉紧绷的声音——是陆悠游。他正在念那份格式工整的检讨书,措辞官方,承认自己“行为失当,破坏校园秩序,深感愧疚”。姜榆放慢了脚步,心下诧异。陆悠游打架?还严重到需要公开检讨?
广播的声音回荡在校园,不少正在走动的同学也驻足或侧耳。姜榆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为了那个谁吧?”
“听说打得挺狠……”
“要我说王旭的嘴是挺欠的。”
“嘘——”有人眼尖,看到了走近的姜榆,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些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或转为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但那些闪烁的、略带尴尬和探究的目光,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姜榆身上。
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件事,肯定和她有关。可具体是什么?为什么?王旭又是谁?广播里的检讨已经接近尾声,依旧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认错词句,没有透露半分真实缘由。姜榆站在盛夏的风里,看着周围人迅速避开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一种被排除在某个重要事件之外的孤立感,混合着隐约的不安,慢慢浮了上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假条朝校门口走去,刚刚程军怎么什么也没说?姜榆转身看了一眼广播站所在的教学楼方向,去找他,她想。
“长期假条是吧。”因为前一段时间频繁的出入校门,门口的保安大叔对姜榆也有些面熟,还不待姜榆走进,就朝姜榆伸手接过了假条。
“昂。”姜榆迟疑了一瞬,将假条递了过去,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父亲姜健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车子发出低低的引擎声,催促着。
姜榆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已经停了,连廊的透明玻璃窗有些反光,姜榆看不清里面。
就在她转身走出校门,拉开车门低头坐进去的刹那——
连廊尽头,广播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陆悠游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在玻璃上流淌,晃得人眼花。可他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的书包一角,以及……车窗迅速升起时,那惊鸿一瞥、再也抓不住的侧影。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平稳地滑入车流,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陆悠游站在原地,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麦克风冰冷的触感。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无穷无尽的、喧嚣的蝉鸣。
她听到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比刚才念检讨时更加沉重。
听到了又怎样?没听到又怎样?
陆悠游把检讨书叠好攥在手里。
爱听到没听到。
伴着上课的预备铃,他大步向班级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