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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伦敦的 ...

  •   伦敦的冬天潮湿阴冷,与香港终年的繁华燥热截然不同。

      苏月柔在电影学院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暖气片时常发出嘶哑的声响,窗户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注销了从前的社交账号,换掉了香港的电话号码,除了每月与家人报平安的简短通话外,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银行账户里是她出道以来积攒的全部积蓄,数目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可观,但在伦敦高昂的生活成本和表演课程学费面前,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高级表演进修班的课程强度远超想象。

      每天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班上的同学来自世界各地,大多已有丰富的舞台或影视经验,甚至不乏在欧洲小有名气的演员。

      第一天上课时,导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并阐述自己来此的目的。

      轮到苏月柔时,她用流利的英语说:“我是苏月柔,来自中国香港,我来这里,是为了忘记过去的标签,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演员。”

      教室里静了一瞬,导师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很好的开始,忘记,才能重新获得。”

      语言是第一道难关。

      尽管她的英语基础不错,但专业术语和快速对话以及不同国家的口音,都让她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倍感压力。

      她买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录每天听到的新词汇和表达方式,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练习发音到深夜。

      表演课上,她不再是那个被导演和团队呵护的特别存在,导师的批评直接而严厉,同学的竞争暗流涌动。

      一次情景练习中,她试图用过去在香港商业片中学到的夸张方式表达悲伤,被导师当场打断:“停。苏,你的眼泪很漂亮,但不够真实,我要看到角色的痛苦,不是你展示悲伤的技巧。”

      那一刻,她脸上火辣辣的。

      课后,她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那段独白,直到喉咙沙哑。

      她开始明白,剥离了华服珠宝和特殊关照后,表演的本质原来如此赤裸而艰难。

      两个月后,她得到了那个独立电影试镜的机会。

      试镜在一间简陋的排练室进行,没有妆发,没有戏服,只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和三位评审。

      苏月柔穿着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当导演要求她即兴表演角色在发现一个孩子失踪后的反应时,她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抬起,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浮现的惊恐,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钟,一言未发。

      试镜结束后,导演看了她很久,问:“你经历过什么?”

      苏月柔想了想,诚实回答:“我经历过失去自我的恐惧。”

      一周后,她得到了那个角色。

      片酬很低,只够支付她一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但她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

      电影在波兰和捷克边境的一个小镇拍摄,条件艰苦。

      十二月的东欧寒风刺骨,拍摄地是仿建的集中营场景,简陋的木板房里没有暖气。

      拍摄间隙,苏月柔只能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瑟瑟发抖。

      有一场夜戏,需要她在雨中站立很久,导演为了追求真实效果,坚持用消防车制造人工降雨。

      零下三度的气温里,冷水浇透全身,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但镜头对准她时,她必须展现出角色在极端环境下的麻木与坚持。

      那场戏拍了七条才通过,结束后,工作人员急忙用毛毯裹住她,递上热茶。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手指冻得几乎无法弯曲,但心里却涌起了满足感。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坚持,没有任何人安排,也没有任何人特殊照顾。

      电影拍摄期间,她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晚上回到简陋的旅馆房间,她会继续研读剧本,查阅历史资料,写人物小传。

      她不再考虑这个角色能给她带来多少曝光度,不再计算投入产出比,只是单纯地想要理解那个在绝境中仍试图保存一丝人性光辉的灵魂。

      电影《无声之歌》在次年夏天的戛纳电影节首映,被安排在“一种关注”单元。

      苏月柔用片方提供的有限预算,买了一套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独自一人坐火车从巴黎到戛纳。

      首映式上,没有红毯专访,没有闪光灯追逐,她安静地坐在影院中后排,看着银幕上的自己。

      当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时,她听到周围响起了掌声,虽然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电影节的场刊给出了评价:“在众多炫技的表演中,苏月柔克制的演绎反而更具力量。她用眼神和细微的肢体语言,诠释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微光。”

      《无声之歌》最终获得了“一种关注”单元的最佳影片奖。

      苏月柔没有获得个人奖项,但影评人开始注意到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面孔。

      进修班结束后,她去了法国巴黎。

      为了维持生计,她接了一些零散的工作。

      给旅游杂志当模特,在语言学校教基础中文,甚至在一家中餐厅当过两个月的服务生。但她从未停止试镜,无论角色大小。

      她的经纪人是一位年近六十的法国女士伊莎贝尔,曾是位不得志的演员,后来转做经纪人,专门帮助有潜力但尚未成名的演员。

      伊莎贝尔说话直接,不轻易许诺,但眼光毒辣,她第一次见到苏月柔就说:“你有一种被伤害过的美,这很珍贵。但如果你只想靠这个,走不远。”

      在伊莎贝尔的帮助下,苏月柔开始系统地接触欧洲电影圈,她学习法语,阅读法国新浪潮电影理论,参加各种小型放映会和行业聚会。

      她渐渐明白,在这里,演员的背景远不如能力重要。没有人关心她过去是谁的女伴,人们只在意她在镜头前能给出什么。

      第二年春天,她得到了一个法国导演新片的女配角机会。

      拍摄期间,导演要求极高,一个简单的对话场景可能要拍二十几条。

      有一次,因为她在某个单词上的发音不够自然,导演当场发火:“苏,如果你不能完全成为她,现在就离开!”

      那天晚上,苏月柔回到租住的小房间,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她在心里问自己放弃香港的一切,来到这里承受这些,究竟值不值得?

      但第二天清晨,她仍然准时出现在片场,眼睛因失眠而红肿,但神情坚定。她对导演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影《边界之间》在当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

      这一次,苏月柔的表演获得了广泛关注。

      电影获得了评审团特别奖,苏月柔虽然再次与个人奖项擦肩而过,但已有多家媒体报道中称她为“本届电影节最大发现之一”。

      威尼斯之后,机会开始增多。

      她陆续参演了一部德国与奥地利合拍的文艺片,一部英国导演的心理惊悚片,角色越来越重要,表演空间越来越大。

      第三年冬天,她接到了瑞典导演剧本《冬眠》。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一个在意外中失去语言能力的女钢琴家,全片几乎没有台词,全靠肢体眼神和面部表情传递情绪。

      电影采用极简主义风格,大量长镜头,对演员的专注力和控制力要求极高。

      拍摄地在瑞典北部一个偏僻的湖边小屋,整个剧组不到二十人。

      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天气,每天只有四小时的日照。

      拍摄周期两个月,苏月柔需要学习基础的手语,练习钢琴,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进入一个沉默的世界。

      那段时间,她在现实生活中也尽量少说话,每天写拍摄日记,用文字记录角色的内心活动。

      她观察那些失去听力或语言能力的人如何与世界交流,如何在寂静中感受情绪的流动。

      拍摄过程中,有整整一周,她的戏份都是独自一人在雪地中行走静坐凝视结冰的湖面,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只有她和无尽的雪白。

      杀青那天,导演拥抱了她,这个一向严肃的北欧男人眼中有泪光:“苏,你让我看到了人类灵魂最安静也最汹涌的部分。”

      《冬眠》在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引起了轰动。

      当银幕上出现最后的长镜头时,苏月柔饰演的角色坐在初融的冰湖边,手指轻轻触碰水面,一滴泪无声滑落,然后一个释然的微笑,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无尽的掌声。

      颁奖礼那晚,当颁奖人念出“最佳女演员——苏月柔,《冬眠》”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走上台,聚光灯刺眼。

      台下是全世界电影界最顶尖的面孔。

      她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金棕榈奖杯,用流利的法语英语和最后一句中文说:

      “感谢导演卢克·安德森,感谢剧组每一位成员,感谢电影,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即使是在沉默中。这座奖杯属于所有在追求自我道路上孤独前行的人。”

      那一刻,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再是需要被定义的某某女伴。

      她是苏月柔,一个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天赋,在国际影坛赢得一席之地的演员。

      获奖后的几个月,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顶尖经纪公司抛来橄榄枝,国际有名的制片人发来剧本邀约,时尚品牌争相提供代言。但她推掉了大部分商业活动,选择了一部小成本的美国独立电影,饰演一个华裔科学家。

      电影在纽约拍摄期间,她抽空去了百老汇,看了一场话剧,散场后,她走在时代广场拥挤的人潮中,周围是各种语言的喧哗,巨幅广告牌上闪动着世界各地的面孔。

      她抬起头,看到一块新竖立的电子屏上,正播放着她为某国际品牌拍摄的广告。屏幕里的她自信从容,眼神坚定。

      她站在街头,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香港那个酒会,那个收到钻石胸针时不知所措的女孩,恍如隔世。

      手机震动,是伊莎贝尔发来的信息:“香港国际电影节邀请你担任闭幕影片的主演嘉宾,电影是《冬眠》的亚洲首映。去吗?”

      苏月柔看着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

      远处,哈德逊河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她回复了一个字:“去。”

      窗外的纽约夜空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有些星光,一旦自己点燃,便再也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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