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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头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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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骁也没催,手里卷着小孩柔顺的发丝,慢慢把玩。
直到一刻钟都过去,兔崽子居然还不开口,他弹了下光洁的额头,“不说就自己去玩。”
说完他就要起身。
很快,腰上就被环了双小手,软乎乎的小脸也贴上来。
“对不起。”
他揉着小脑袋,“说吧,不罚你。”
楚瑾瑜:你倒是保证不废我啊啊啊!
“两年前,儿臣从钟子南府山逃出,后来被他抓回来,然后……”
他跪到地上。
“别跪。”楚骁把小孩拉起来,“坐下说。”
楚瑾瑜扑进父王怀里,眼睛一闭,一股脑倒出,“钟子南给儿臣灌了碗药,冬日就会头疼难忍,儿臣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影响。”
他心都提起来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儿臣应该在您立世子的时候就告诉您。”
楚骁把孩子抱紧,声音有些干涩,“别怕,父王会治好你的。”
他吻掉小孩眼角的泪水,放缓了声音“阿瑾,父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日是父王说错了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大秦的储君。”
楚瑾瑜放下点心,“谢谢父王,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是父王对不起你,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楚骁心里闷痛,他的孩子,忍着疼都不敢告诉他。
“不委屈,在您身边一点都不委屈。”楚瑾瑜抬起头,眼里全是依赖,“从来没有人,像您对儿臣这么好过。”
楚骁抱着孩子到床上,召来张弥。
张弥先是把完脉,又拿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银针往世子太阳穴上扎下。
楚瑾瑜眼前都发黑。
呜呜呜!
太可怕了!
没一会儿,头就开始疼,冷汗顺着额头留下,他下意识抓住温厚的手掌,“父王……”
“别怕。”楚骁看得心疼,恨不得以身代受,他低头吻上握着他的小爪子,“再忍忍。”
“送你支暗卫,不许再推辞了。”这孩子,太让他疼惜了。
楚瑾瑜笑了下,“谢谢父王。”
张弥眼观鼻鼻观心,主公对着兄弟毫不留情,即便是王宫里的子嗣,也不见得过问,是个铁血无情的君王。
半个时辰后,他拔下银针,又将带着血渍的针放进碗中,很快,清澈的水变黑,他蘸到手上闻了闻,心下一沉,要是治不好世子,主公会不会斩了他!
他跪到地上;“回主公,殿下的毒性已经深入脑髓,天气一冷就会发作,药石只能压住毒性不再扩散,却无法根治,为今之计,只能放血治疗,求主公召君谷主前来一起会诊。”
君叶是药王谷谷主,天下医术,泰半出于药王谷,少时游历,曾结识秦王,在秦王宫待过半年。
楚瑾瑜无力地枕在健壮的大腿上,要是君叶也治不好他怎么办。
父王真的不介意,不会废他吗?
去年冬日,疼得他笔都拿不起来,让他想死。
钟子南把他绑在椅子上,逼着他去背书。
那时他以为要熬不过那个冬日了……
他咬住自己的手指,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一旦发病,他还能批多少奏折?
可父王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楚骁拉出被咬在嘴里的手指,上面有了不浅的齿痕,“别怕,父王会把你治好的。”
他指腹轻轻按在小孩的太阳穴上,“下次疼了,要和父王说,知道吗?”
昨日从猎场回来,小崽子就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想来便是在忍着头痛。
“好。”楚瑾瑜跪坐起来,暗暗捏紧了手心,吻了下带着胡茬的下巴,“儿臣会好好治的,您别担心。”
对不起三个字被他咽下去,再说就有些用力过猛了。
他把额头抵在父王肩上,保证道:“儿臣会听您的话。”
求你了,别废我!
楚骁搂住细瘦的腰肢,笑了下,“父王还是喜欢你胡闹的样子。”
太乖了,他会心疼,不想这孩子压着自己的性子,来讨好他。
“阿瑾,那日的话,伤了你的心,原谅父王,好不好?”他放缓了声音。
他捏住好看的后颈,让小孩看着自己,“以后,父王不会再用废世子来威胁你,我们只论父子,不论君臣。”
“儿臣没有怪您,那日本就是儿臣做错了。”楚瑾瑜又吻了下略带胡茬的下巴,“儿臣只是担心,有一日您会收回对儿臣的好。”
“不会,父王会爱你一辈子。”楚骁郑重道,“大秦父王也只会交给你。”
“谢谢父王。”
楚瑾瑜又趴回去,转了话题,“秦军已经深入中州,只是盛京民众不好教化,要是一直围而不攻,儿臣担心他们会对大秦生怨。”
楚骁戳了下说话鼓起来的小脸,“你想怎么做?”
“给他们点希望吧,比如杀一个齐朝六品官员,凭首级,可带着家人出城。”
“把官民分开,若是守军肯投降,只要杀了他的上级,也可接纳。”
楚瑾瑜抬起趴在父王腿上的脸,“您觉得可以吗?”
他必须让父王看见他的价值。
“可以,按你说的办。”楚骁揉着小脑袋,知道孩子还是怕,怜惜到了极点。
“儿臣明日写了奏折,给您呈上。”眼睛弯弯的。
“好。”
已经到了亥时(九点),楚骁按住喋喋不休在这和他东扯西扯的小嘴,“睡觉。”
“还不困。”楚瑾瑜抱着对方的手臂,“趁着天气还不冷,明晚我们去逛逛樊城的夜市吧,樊城是益州第一重城,没有宵禁,夜市一定很繁华。”
楚骁:……
深秋的晚上,风有多冷,兔崽子心里没点数吗!
“不行。”
“那我们白日去,下午回来熬夜批折子。”楚瑾瑜继续求道,“儿臣被钟子南关在府里四年,您陪陪儿臣嘛。”
楚骁叹了一声,小崽子有多爱到处跑,他清楚,对着游记作画,他想起就心疼,可他也不会放人离开,做了大秦的储君,以后便是皇城也不能想出就出。
“好,明日父王陪你。”
“您真好。”楚瑾瑜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现在乖乖睡觉。”
翌日。
外面下起了雨,楚瑾瑜望着窗外叹息,缠着父王问:“您愿意和儿臣在雨中体察民情吗?”
楚骁:……
不过看着小崽子没再像之前那么装乖,他也放下心。
“我们还要在樊城待个七八日,雨停了,带你出去。”
“嗯?”楚瑾瑜有些奇怪,“要回秦王宫了吗,这么早?”
他记得之前父王说要快入冬再回宫。
“中州大半已在秦军手里,围城的事,孤没必要在这亲自看着。”楚骁把玩着伸在他面前柔弱无骨的小爪子。
更重要的,秦王宫在豫州,豫州在北,从樊城回宫,御驾要行五日,马车比不了室内,越往后拖,只会越冷。
大中午在外面骑个马,回来都不舒服,他不能让儿子再受这个罪。
楚瑾瑜跳下来,拿了奏折,把昨晚说的如何将盛京官民分开写出来,“儿臣想,妇孺即便拿起兵器,也难杀官兵,更不会成为大秦的敌人,不如留一个侧门,放他们出来,先划出一块地方,将他们安置在里面,若敢擅出,就立斩不赦。”
楚骁望着低头写奏折的小孩,明明自己以前过得那么苦,却对庶民怀着一颗仁德的心,“可以,你来定。”
一封奏折,楚瑾瑜写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写完,既要激发官民矛盾,还要想着怎么多留些百姓活下来,乱世之中,女子总是更不易,可当年荆州大乱时,救了他和无数老弱的也正是女子。
没有粮食时,甚至会有人将手伸向力量更小的妇孺,以他们为食,是他定的围城策略,他不能不想办法给这些人一线生机。
无意识地将手指按在头上,很快,他整个身体都被龙涎香裹住,温暖的指腹按住他的太阳穴,舒服的力道盖掉了隐隐的头疼。
“唔……”他靠到后面的怀里,真心实意道:“钟子南与您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不是个东西。”
楚骁:……
他一时不知兔崽子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儿臣要是也想给钟子南灌碗药,您会觉得儿臣欺师灭祖吗?”
“不会,你可以把他丢给暗卫。”楚骁慢慢在太阳穴上打转,他恨不得把那人凌迟。
“您真好。”楚瑾瑜闭着眼睛,他其实没想过要杀钟子南,毕竟对方教了他很多,只是他也不能不怨,那四年,他身上一直带着伤。
曾经他们如同亲密的父子,可一夕之间,就把他关在小院,寸步不能出,除了睡觉,就是背书,写策论,稍有一点错,要么扇他耳光,要么抽他鞭子,还会把他吃饭的碗打翻到地上。
十年的父子情,早被磨干净,他知道对方是恨他流着秦王的血脉,给娘亲引来了杀身之祸,也害了弟弟乔北。
乔北是钟子南和娘亲唯一的孩子,也是钟子南四十多年来唯一的子嗣。
钟子南很爱娘亲,爱到让自己的子嗣和娘亲姓,对他也是视如己出,所以他连恨都恨得不能理所当然。
“哭什么?”
楚瑾瑜抬手摸过自己的眼角,才发现掉了泪。
“在想……”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说是在想钟子南那个暴力狂,父王会不会以为他脑子坏了,“在想娘亲。”
他坐起来,把写了大半的奏折递给对方,“您看看,有不好的地方,儿臣再改。”